姜宜——的道:「如此說來,大當家是一定要周全他了?」
燕鐵衣道:「一點不錯。」
抹了把腦門上的汗漬,姜宜道:「大當家既然心意已決,我也只好盡力順著大當家的意願去做,但是,我的立場也很困難,若有什麼不周之處,還請大當家多包涵。」
燕鐵衣平靜的道:「你尚未回答我,姜頭兒,你能幫上多少忙?」
姜宜猶豫著道:「不瞞大當家說,以朱世雄犯下的案子,若全按法律定罪,終生監獄或是流放邊關還算是輕處,判個監斬首也極有可能,大當家既要全力開脫他,我只有設法疏通‘金壇府’府衙的刑案,把案情化重為輕,去繁為簡,大案變成小案,再求知府大人格外開恩,照是批結,那樣判下來罪就輕多了。」
皺皺眉,燕鐵衣不大滿意的道:「就此結案不行麼?還非得叫他坐幾天牢不可?」
姜宜懇切又帶著點委屈的道:「大當家,公門之中比不得江湖幫會,朝庭定下的律例明擺在那裡,任何人要想徇情褊袒,也只能走律例的間隙,在同一法則的內容裡求其輕者,要說像江湖幫會那般全憑當家的一句話便可完全開脫平反,實際上極不可能,以朱世雄的情形而言,恐怕連刑部大吏也一樣做不到就此結案的程度。」
燕鐵衣搖頭道:「真憋扭,比較起來,似乎還是草莽山林之屬逍遙自在,是恩是仇,也快意爽脆得多!」
姜宜嘆了口氣,道:「王法的定律是硬性的,那比江湖道的規矩能自己主宰去靈活運用?」
燕鐵衣道:「便算如此,朱世雄將落個什麼懲罰?」
估量了一會,姜宜道:「大概挨一頓板子,罰個三兩年役是免不掉的。」
燕鐵衣道:「太重了!」
姜宜忙道:「大當家,打板子有名當,事實傷不著他什麼,罰苦役也只是個名詞,我只要向裡面關照一聲,調他到個松閒所在,兩三年呆下來,權當是養歇。」
想了想,燕鐵衣道:「我還得問問朱世雄的意思。」
忽然,姜宜的神色變得悲楚了,他眼眸有點泛紅的望著燕鐵衣,嗓門沙啞的道:「大當家,事情到了這個地步,我有些話如梗在喉,斗膽犯顏要向大當家稟告呈訴,以情感來說,大當家與我交識十有多年,時相過從,互為呼應,大當家待我素寬,我對大當家也尊仰有加,‘青龍社’助我甚多,然而大凡大當家一句交待,我亦無不全力以赴,以淵源而言‘青龍社’的大掌法陰負咎與我又是二十餘年的金蘭之好,如同胞生,是手足情,陰二弟的組合我一向視為我的奧援,我的根源,也是我的一個窩,我親近‘青龍社’的每一個人,更仰望大當家的英明勇武,敬敬愛愛,莫此為甚,這種種般般的關係,是如何親密摯誠?眼下遭遇到朱世雄的這一檔事,大當家固是惜他的忠義豪邁,受他的慷慨耿直,但從那一方面講,大當家也該顧慮到我的困難與立場,我的顏面及聲譽,才不至於過分的厚此薄彼啊!」
燕鐵衣和悅的笑了,他道:「姜頭兒,我當然會對你的情形先做考量,以你能夠順應的許可權範圍為度,不使你太過為難,而我的目的只是和我商議如何來援救一個正遭追迫的可恕之人,也是我們的江湖同道,決非有任何勉強你或壓迫你的企圖,你說得不錯,也是我要向你尊重表明的我斷不白為了要幫助朱世雄而造成對你的傷害,無論是有形式無形的傷害。」
於是,姜宜眼圈更紅,嗓門也更沙啞了,但卻浮起了安慰的笑容:「大當家,我就知道你不會淨幫著姓朱的,胳膝時那有往外-的事呀?」
燕鐵衣道:「老實說,姜頭兒,我一向的為人作風及行事法則你也不是不清楚,如果我不顧慮你,這檔子事我既已掃平,早可用我的方法來解決了,又何須翻來覆去一再與你蹉商討論?」
連連點頭,姜宜道:「正是這話,大當家,正是這話!」
燕鐵衣道:「那麼,在今天疏攏方面,就以你剛才所說的為原則,當然還是越求其刑輕越好,等會我告訴朱世雄,叫他好好受著也就是了。」
姜宜搓著手,道:「大當家,但這裡頭還有一層關連。」
燕鐵衣道:「你說說看。」
姜宜道:「要把案子的內情壓輕,原告的苦主得把狀子抽回重繕畫押才行,否則衙內自行動了手腳,原告苦主若不答應,上門逼著,盯著,上頭再告,事情就弄大了,屆時非但周全不了朱世雄,怕連知府大人與我皆得吃不了兜著走!」
燕鐵衣道:「這倒確是一層顧慮,我說姜頭兒,那遭劫的苦主顧齊三,不正是你的表親嗎?憑你同他的這門親戚關係,出面去轉轉圜,莫非他還能不買帳?」
姜宜忙道:「我親自前去託請,料想顧老表多少也會給予我的幾分薄面,但我去託請沒有問題,問題是我又如何向他開口呢?」
燕鐵衣揚著眉道:「你倒說看這不好開口的原因!」
姜宜苦著一張臉道:「我那老表家裡遭了劫,又傷了好些護院保鑣,如今更要逼著他撤回狀子重報案由,他既便能答應,至少被劫的東西得替他找了回去才好做這個要求,否則叫他賠了夫人又折兵之外,再不明不白的吃啞巴虧,連個追訴都不得,別說他點不下頭,我也難以啟齒,大當家,他若反問我一句:‘你這六府十三縣的捕頭親戚,原來真能管這點用呀?’我就無地自容啦!」
燕鐵衣頭痛的揉著額角道:「說來說去,關鍵還是在那些被劫的財物上……」
姜宜道:「可不是,完璧若不能歸趙,至少半數也得送回去,絲毫綴頭沒有,光頂著張嘴說白話,聽的人不中聽,我們說的人也涎不下這張臉;大當家,你想想,若我那表親換成你我,這口烏氣可也一樣咽不下哪。」
燕鐵衣沒有作響,姜宜說得不錯,立場互易的話,都確是令人難以忍受,這個問題,他早就料到了,也曾為此想撤手不管,然而事情變化到了這步田地,他又豈能虎頭蛇尾緊敲退堂鼓?便是硬著頭皮,也只有往下撐了。
這時,姜宜又接著道:「大當家,如今問題不在我們身上,乃在朱世雄這紕漏精身上,大當家好歹叫他把劫奪顧家財物吐出來,就算多少差上一點,我也湊合著替他搪塞過去,可不能光彩不見,這就叫人為難了。」
舐舐嘴唇,燕鐵衣道:「據他告訴我,全耗盡了。」
呆了一呆,姜宜不由心火上升:「別聽他胡扯,大當家,這簡直是不可能的事,顧家早列出被劫財物的清單,上銀票的數目就有三萬餘兩,黃金一千多兩,此外珠玉寶石,古董奇珍,名人家畫等等照時價算少也在四萬餘兩紋銀之上,七八萬兩銀子的鉅額,足夠一個普通人家耗上祖孫三代也花不完,他居然才一個來月就用光啦?他是幹什麼花的?吃龍心鳳肝,套袞袍玉帶,還是蓋了華廈,置了良田?真正滿口放屁,一派謊言。」
燕鐵衣無可奈何的道:「照情理說是難以在月餘辰光便耗盡這鉅額銀錢,但朱世雄的為人行事,都不能以常情去判斷,依我看,他大概是真的散光了。」
姜宜急道:「大當家,你可千萬不要受他的騙,被他的謊言矇蔽,這傢伙分明是存心使詐,編出一套假話來爭取大當家的同情。」
燕鐵衣道:「我想朱世雄所言不假,因為他告訴我此事的時候,尚未面臨眼前的惡劣形勢,他沒有必要詐我,再說,他花錢的專案都有人頭,地點,時間可查,你只要派人一問,真假立見,朱世雄該明白,撒這樣的謊,乃是一樁十分愚蠢的行為!」
瞪目半晌,姜宜恨聲問:「大當家,他說他把這多銀錢都用到那裡去了?」
燕鐵衣一邊想一邊道:「一路來施捨了十二家賬所善堂,賙濟過七十九家貧戶,‘鬧龍河’上砌造了一個新橋,‘赤土山’修妥一條登山大道,七個花子幫亦皆分沾雨露,此外若干窮苦孤伶之屬,他也有許多即與分派的傑作,總之,那筆錢財是光了!」
「克崩」一咬牙,姜宜氣得快要吐血:「這個慷他人之慨的胡塗蛋,紕漏精,他自家身無分文,都拿著搶奪而來的財物大做其‘天官賜福’的舉止,媽的,這算那門子暴發戶?又那行的慈悲。」
燕鐵衣道:「朱世雄這做法,當然是不大合宜,好在他乃是出自一片苦心,到底要比拿了大筆非分之財去狂嫖濫賭來得強。」
姜宜憂心忡忡的道:「大當家,不管他搶了錢去做什麼,這些與他的罪行並無直接關連,目前的麻煩是該要如何回覆上命,有以交待?遭劫的財物若不能歸還原主,又叫我怎生向人家啟齒提出要求?」
燕鐵衣也在沉吟了,這筆銀錢的數目太大,他雖然墊得起,但名目士都頗費周章,「青龍社」的庫存豐足,存底甚厚是不錯,可是乃屬於整個組合的名下,他有權支配,卻要有理有由,原則上組合的財物是用之於組合的,對於接濟並無淵源的外人,有其差額合理的限度,若耗之過鉅,既便手下人不會說話,他這一幫之主也礙難獨專,要不,此例一開,只怕金山銀水亦將挖空了。
姜宜不但是老公門,也是老江湖了,燕鐵衣的難處,他自是明白,更靠近了些,他低細的道:「大當家,你也不必再為姓朱的傷腦筋了,這不是個小數目,任誰也幫不上忙,‘青龍社’,本身的開銷已夠浩繁,那有閒錢幫襯這個冒失鬼!」
燕鐵衣輕輕的道:「這樣吧,姜頭兒,以你自己估量,如果由你親自去向顧齊三說項,他肯不肯犧牲一點?譬如說,照半數收回抵償?」
吃了一驚,姜宜大大搖頭:「大當家,你這麼做犯得上麼?就算顧老表答應以半數抵償損失,可也有三四萬兩銀子之鉅,這可不是一筆小數目呀,姓朱的與你一無深交,二無舊誼,你何苦替他-負這重的擔子?再說,你這例子一開,將來‘青龍社’上行下效,這年頭需要救助的人多了,你們如何吃得消?」
燕鐵衣深沉的道:「這筆錢我不會向組合裡呼叫,我另外設法籌措,我有許多財力雄厚的朋友,他們之中不可是想送我錢都尋之無路的人物,只要我開一句口,休說三四萬兩銀子,就算三四十萬兩銀子也不成問題,我將來會還給他們,我有許多種還帳的方法,有些是他們拿錢也買不到的……」
姜宜不安的道:「大當家的潛力自是無庸置疑,徵結只在於劃不划得來。」
燕鐵衣微笑道:「錢財並非是衡量一切事物的準則,有時候,一個人的品格與骨節,心性與本質,乃是積世上有價之財也難相比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