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斷層崖 覆車結緣

梟霸 柳殘陽 第2頁,共2頁

燕鐵衣忍住笑,道:「是的,朱兄功夫硬扎,修為深厚,乃是眾所素知,如果在含蓄上再略加謹慎,則便益加完美了!」

朱世雄舐了舐嘴唇,道:「不瞞老兄說,我這個人就是一根腸子通到底,直楞楞的脾氣,生平行事,最見不得那等皮裡陽秋,轉彎抹角的把戲,這多年來,就是因為個性使然,挾了不少紕漏,卻也交了不少朋友。」

燕鐵衣略一沉吟,道:「這樣吧,朱兄,你我雖是萍水相逢,也算有緣,我替你出個主意,看看能否化解這場爭端,免卻這遭麻煩,你認為如何?」

朱世雄忙道:「這敢情好,老兄,我正是求之不得,被姜宜那老頭這麼邪纏一通,就好比陰魂附體,走到那裡都吊著一顆心,不上不下的憋得慌,這老小子人手多,眼皮活,我實在也不願招惹他。」

燕鐵衣道:「不過,你總得與我合作才行。」

朱世雄連連點頭:「這個當然,老兄,你成心幫我,我豈有反著來,扯你後腿的道理?」

燕鐵衣道:「先請告訴我,你在‘金壇府’首富顧齊三那裡,一共劫了他多少財物?」

翻動著眼珠,嘴裡唸唸有詞的咕噥了一陣,朱世雄追懷著道:「兩尊三寸玉佛,一座五寸翡翠馬,半尺紅珊瑚樹一對,青銅雕龍紋古香爐四隻,琥珀杯十二隻,貓兒眼寶石約莫三十來粒……百年老燕二十盒,名人電軸十一卷,上佳鼠須筆百餘支,雞血石七十來顆……還有若干瑪瑙戒指,玉墜,罩環……還有黃金千多兩,銀票大概也有三萬餘兩的數目。」

燕鐵衣有些發怔的道:「你這不止是在打劫,朱兄,你等於在給姓顧的搬家了,連青銅香爐也要!」

朱世雄趕忙解釋道:「那四隻青銅香爐形式古拙典雅,是頗有來頭的古董哩,老兄,我是識貨的行家,知道東西貴賤,四隻青銅香爐的價錢不啻買舍同值,上門收贓的老行家眼皮上下一放,他可就連嘴都張大了,活似要將香爐生啃了一樣。」

燕鐵衣失笑道:「真不簡單,看來幹無本生意,也得具備某方面的專門本識才能混下去了……」

朱世雄得意洋洋的道:「這可不是胡說瞎扯的,老兄,在這一行,至少得把一般貴重玩意之所以為貴重的竅門先弄清楚,下起手來,才不會叫人看成孫頭,而且收穫也較豐富,譬如說吧,顧家擺設在花廳裡的這四隻尺長青銅古香爐,表面上看起來毫不扎眼,大不了是四隻青銅香爐罷了,可是再看它的外形,雕琢的花紋,銅質的色調,爐底與爐沿內側的暗鈴,便可知道此物的確實身價了,老古人在很久以前即已說過:‘人不可貌相,海水不能用斗量之。’檢定真正有來歷,有名堂的寶物珍品,也合得上這兩句話,打眼一瞧很平凡的東西,卻往往價值連城,若是視若不見,棄之如蔽屣,不獨會被苦主識為九流蟊賊,卑陋小盜,就是自己也對不起自己哪。」

燕鐵衣笑道:「學問不小,真個學問不小。」

似乎已經忘了自身所處的環境以及尚未了卻的無限麻煩,朱世雄越說越起勁了,他口-橫飛的道:「走他娘半夜摸進顧府,先捆起兩名守夜的下人,然後,自落腳處的花廳,又到了顧老兒的書房,書房裡的藏書倒不少,也有善本和名家手抄的冊子,我翻了翻,值錢的不多,亦就懶得費功夫了,但顧老兒書桌那上座翡翠馬卻是珍品,說不得笑納,筆架上九隻‘湘妃竹’制筆的各式粗細白毛鼠須筆,也是價值不貲的好東西,雖然用過,仍賣得出大價錢,我又流覽四壁,哈,共是十兩幅今古名人的字畫,其中有一幅潑墨的巨荷圖都有了煙黃水漬,我舍而不要,把剩下的十一副全拿了,書房的檀木格架上另有擺設觀賞的琥珀杯,玉佛像等等,我-下若干光彩花色形貌取勝的鮮亮瓷品,只挑了這兩樣,對了,還有立櫃和抽屜,開啟,看,乖乖,上託的貓兒眼寶石,上好的雞血石,封妥筒裝的全新白毛鼠須筆,我老實不客氣的通通要了。」

燕鐵衣道:「滿載而歸,可不是?」

朱世雄哈哈笑道:「那有這麼便宜的事?我去了顧老兒書房,又到他的寢居,兩老口子也不用綁,更不用嚇,早就全身打了哆嗦,我看他老夫婦的模樣,怕再加逼問會驚死了人,乾脆自己抄搜,還算不錯,箱櫃裡有金錠,銀票,老-、鏡的首飾盒裡還有瑪瑙戒面,玉墜,翠環,我打了一大包,待要出門之際,偶然看見房角的高几上並排一對紅珊瑚樹,這玩意也是熱門貨,順便就一遭帶走了。」

燕鐵衣似笑非笑的道:「怎的不到庫房再打一轉!」

朱世雄嘆了口氣,道:「大概是被我捆倒的那兩名守夜人掙扎束縛跑去傳警了,我才從顧老兒的寢捨出來,外頭業已鑼敲響,火把通明,雞毛子喊叫的亂成一團,我看,不是路數,來不及再去庫房,只好就這麼離開,你不知道,光這些東西已經夠重,我獨個進出,也是背連了三次六遍搬上停候在暗處的馬車。」

燕鐵衣喃喃的道:「居然還趕了車去行劫。」

朱世雄道:「顧老兒是大戶頭,我在尚未動手之前就曉得所獲必豐,不是隻用一匹馬駝得了的,所以先做準備,弄了輛去車搬連,結果固不盡如人意,一輛車沒裝滿,好歹都也裝實了近半。」

燕鐵衣道:「你傷了人沒有?」

朱世雄頷首道:「第一趟把四隻青銅古香爐弄出來的辰光很順利,到第二三趟進出的時候就多少費了點手腳,顧家那些二流子護院保鏢之屬竟向我包抄攔阻,我急著脫身,只好放開手腳放倒他們七八個人。」

皺皺眉,燕鐵衣道:「有否傷亡?」

朱世雄想了想,道:「被我放倒的那些人,受傷大約是免不了,至於送命倒還不至於,我下手的時候,自信分寸拿捏得很準。」

燕鐵衣道:「但願是如此,否則就不好講話了。」

忽然想起了什麼似的,朱世雄急切的道:「對了,老兄,你方才不是說要幫我出主意,籌思個什麼法子化解這樁麻煩麼?你尚未告訴我你要使的那一條好策呢。」

燕鐵衣道:「我既然說過這話,當然一定替你效力,但你也別忘了,我雖有法子幫你,你可也得同我配合,照我的意思行事才能收效。」

朱世雄道:「這還用說?」

燕鐵衣道:「首先,你劫得的所有財物,必須一件不少的收攏,包裝妥當,並得立具清冊,然後由你隨我一同前往姜宜處,我來替你週轉說項,你就賠禮道歉,雙管齊下,姜宜便不會追究了,‘金壇府’的海捕公文也要姜宜取消,顧家的狀子亦可結案歸檔,如此一來,你就高枕無憂啦。」

僵窒了片刻,朱世雄滿臉的尷尬神色,古銅色的面孔也泛現起一片褚赤,他有些囁嚅的道:「老兄……你這個法子,好是好……都只怕呢,難以行通。」

燕鐵衣聞言之下,立生不悅的道:「朱兄,你的意思是不願附合鄙意了,這也隨你,但你要明白,我這樣做可全為了你好,錢財乃身外之物,無時無處不可求取,而生命與自由都是難以補償的,你若硬要擔冒這等風險,甘願在追迫要脅之下過日子,也全在於你,值或不值,端在個人的看法了。」

朱世雄著急的道:「你誤會了,老兄,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完全不是這個意思。」

燕鐵衣雙眉一揚,道:「那麼你是為了不願向姜宜認錯道歉?朱兄,這就更不對了,姜宜坐五望六之年,比你的歲數大得多,姑不論他在公門中的威望操守是堪令人敬仰,就算在江湖上,他也是個行正立穩,崇德修美的先進人物,你向他低低頭,說幾句好話,大不了他,也小不了你,再說,理一字還人家佔著,錯在於你,就算為了理虧,賠個不是亦乃應該的,人要講究氣節骨格,都並非執著於既成的過失……」

朱世雄臉紅脖子粗的道:「也不是為了這個,老兄,大丈夫能屈能伸,何況我姓朱的又是掃了人家臉面,砸了人家招牌在前?至於歸還所劫財物,那是道上修好言和的慣例,當然更不會不明白,但,問題就是出在這裡。」

燕鐵衣道:「什麼問題?」

嘆了口氣,朱世雄無奈的道:「從老顧字撈來的那票財寶,這一個多月來早就散光啦,我在第二天就一連施捨了十二家所善堂,第三天便賙濟了七十九家貧戶,西轉三百多里的‘闊龍河’上那座陳年木橋已塌,阻塞了河兩頭的村落通路,也令過從行人諸多不便,我一下子就拿出三千兩銀子來重砌新橋——可是磚石疊砌的新橋哩,還有‘赤土山’那手燒窯的老尼,經年踩著條爛路上下,遇上風雨便泥濘難行,我也出了兩千兩銀子幫他們重新修路,一路上大小七個‘花子幫’,我亦各分了千兩銀子略表心意……就這麼搞下來,那裡還有剩餘?我在‘姑子集’的辰光,身上業已不足十兩銀子啦。」

不禁呆了半晌,燕鐵衣沒好氣的道:「你可真叫慷慨大方——那些珍玩古董以及字畫呢?」

朱世雄哭喪著臉道:「全賣光啦,還有送人的,當然都是些急須變現求財的人。」

燕鐵衣搖著手道:「這就令人‘作棘’了,道上規矩,輸誠修好或賠罪求恕,先決條件便是理虧的,預為彌補已犯的過失至最低限度,流血剜肉,劫奪還原,這才能鋪路免罪,什麼都沒有,光憑一張嘴遊說,又如何叫對方接受?」

朱世雄——的道:「就是這話嘍,所以……我才表明難以行通啊……」

燕鐵衣頭痛的道:「你在當初莫非毫未考慮到事情的嚴重性,能不能罩得住?就這樣三不管的流水般捨去把銀子做你的‘萬家生佛’?」

朱世雄窘迫的道:「我……我以為沒有什麼,就和以前再一次的光景相同……」

燕鐵衣道:「你說吧,事情到了這步田地,該怎麼辦?」

朱世雄聳聳肩,是一副「豁出去」的表情:「老兄,我還有什麼法子?姓姜的如果了得,我再到別處撈幾票還給他,了卻這段公案,他要等不得,我只有和他耗上,他人面廣,手眼活是不錯,我朱世雄也不是盞省油的燈,大家全卯起來,或者我佔不了便宜,他也不一定穩吃。」

哼了哼,燕鐵衣道:「可是你這一遭就栽了!」

自嘲的一笑,朱世雄道:「吃次虧學回乖,這遭是他娘是疏於防範,太信任別人,方才著了那廝的道,以後可不會這麼簡單啦,老薑宜要對付我,他可得綴上點功夫才行!」

燕鐵衣接頭道:「你是個直心直腸的人,朱兄,恐怕比不得姜宜的足智多謀,況且他人頭熟,關係多,可以運的的力量廣泛,在那一階層幾乎都能發展潛勢,你只孤家寡人一個,雖是老江湖,也未見能鬥得過他!」

朱世雄苦笑道:「所以我只好挺下去,否則又待如何?總不能伸長脖子自己去找人砍吧?」

思量了片刻,燕鐵衣似頗遺憾的道:「朱兄,請恕我無能為力,這件事上,我就僅能做到這裡了,還希望你善自珍重,進退審慎,另外,你需要的就是‘吉星高照’了……」

朱世雄忙道:「多謝關懷!但是老兄,能不能請你設法替我開啟手銬腳鐐?他們套在我手足上的這兩件傢伙,非但挑揀了最大號的,更是特選上好硬鋼的貨色,我試過好多次都弄不斷,這陣子身體又虛,就更無可奈何了……」

燕鐵衣稍微猶豫,又毅然道:「好吧,我來替你弄開。」

說著,他蹲下身來,深深吸氣,雙手分別抓住腳鐐中間的那條鐵鏈,猛一用力,但聞「克察」一聲,粗逾姆指的鐐環業已失去自主從中崩斷!

朱世雄脫口讚道:「好功力!」

燕鐵衣一言不發,再用雙手抓住朱世雄右腳踝上的鐐環,屏息凝神,徐徐發力,於是,那枝寸許厚,兩寸寬的鐐環便慢慢擴張,變形,扭曲,終於「崩」聲脆響,被分開為二!

朱世雄欽佩莫名的道:「老兄必非凡人,想也是道上大名鼎鼎的英雄好漢,務請賜下名諱,也好叫我朱某人有個圖報之機……」

又伸手抓住朱世雄左足踝上的鐐環,燕鐵衣平靜的呼吸著,緩緩的道:「你為人行事雖說有些胡塗任性,但卻是一個血性男兒,一個具有俠心熱膽的直性子草莽之屬,我欣賞你的忠義豪邁,讚美你的磊落慷慨,你是個大度的人,也是個狂放的人,我幫你,就是為了這些,但你最好不要問我的身分來歷,這樣,對你,對我,對姜宜,都比較合適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