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頭結著髮辮的「蛇肥」牛寶亭,侷促不安的湊了過來,一邊搓著手道:「真想不到真是想不到,這些人,呃,怎麼可以這樣下作?」
易連順雙目突出,額頭上青筋暴起他猛一轉身,揮手痛摑牛寶亭:「我操你的老孃,你這個廢物,白痴,酒囊飯袋,我養你餵你,把你當成個人看,你你……你卻給我辦下這等好事?請了一批二混子下三濫來丟我的人,拆我的臺;這分明是詐騙,是欺侮,把我當豬吃。」
牛寶亭慌忙招攔著,一面退,一面羞惱又委屈的爭辯:「大少爺,你怎能怪我?他們分明都是道上響噹噹的人物,誰又知道,見姓燕的全變成了縮頭王八?我對大少爺你盡心盡力,更不曾在其中沾上半分好處,你多少也得替我想著點,吃你穿你不是白搭,犯得上如此不給人留臉?」
跺著腳,易連順瘋了似的又待往上撲:「你這老肥頭、老狗熊,你還敢頂撞我?你是要造反了……」
「小蠍子」胡謙趕緊死命拖著易連順,氣急敗壞的道:「易大哥,易大哥,你沉住氣,沉住氣呀,強敵當前,形勢險惡,事情已經到了這步田地,自己人那裡還能再鬧窩裡反?叫人家看笑話事小,誤了大局可不是玩的!」
易連順好歹收住勢子,卻怒不可抑的吼道:「孃的臭皮,事情到了這步田地是誤在那一個身上的?都是一群窩囊廢,平時吃我的,花我的,拿我的,一旦來在節骨眼上,沒有一個能幫我的忙,分我的憂,拖腿扯肘卻個個有餘,氣死我了……」
胡謙一看易連順業已亂了章法,失了把持,連內外全分不清了,情急之下,他只有代為發號施令:「兄弟們,併肩子朝上給我殺啊!」
一直處在興奮及驚喜狀況中的江昂,這時不由熱血沸騰,鬥志激揚,他躍身來到場中,「雙葉刀」揮舞閃動,振吭大吼:「易家的一干走狗奴才,那個不怕死的便湊上來!」
場子裡的五十餘名大漢先是一-那的僵寂,隨後又爆開一片-喊,曲廊另一邊的五十多條漢子也齊聲應合助威,並紛紛越過廊欄蜂擁衝來,兩邊的人馬立時擰成一股,彷佛潮水般逼向燕鐵衣及江昂!
豁然大笑,燕鐵衣猝躍空中,身形暴瀉立橫,長短雙劍噴灑著紫電晶芒,宛若一陣雨,一片倒掛的銀瀑,一面刃之羅網!
於是,尖呼慘號聲便榨擠自人們的肺腑,經過喉嚨,凝成了那等恐怖淒厲的意味,二十多名牛高馬大的壯漢頓時血糊淋漓的滾做一團!
人往下落,燕鐵衣的雙手中不見雙劍的形質,只見那兩抹吞吐閃掣的冷電寒光,他宛若握著神的報應之棒,光華過處,是一片,翻頑的人牆,爬滾的人體,對方百多名漢子,居然沒有一個的兵刃來得及架攔,更遑論攻擊了!
在紛亂又尖厲的狂號駭叫聲中,叮叮噹噹的各式武器-擲滿地,能跑能逃的人便效法狼奔-逃的形態四散亡命,個個都恨爹孃少生兩條腿!
自始至終,江昂甚至連動手的機會都沒有!
大翻折,燕鐵衣落回原地,他衝著雙手握刀,卻站著發楞的江昂低叱:「江兄,姓易的逃了,我們快追!」
目眩神迷中的江昂悚然一震,慌忙道:「逃了?大當家,不能讓他逃呀,我二妹的下落便在這傢伙身上!」
燕鐵衣一招手,領先朝北邊奔去,江昂竭力跟隨在後,片刻間,他們已來到北角,一幢精巧的樓宇之出,在老遠,燕鐵衣已經看清樓下門楣上鑲嵌著的三個銀白色體字,「煙水閣」!
喘息著,江昂低促的問道:「大當家,我們來這裡找誰?姓易的抑或我二妹?」
燕鐵衣迅速的道:「運氣的話,都找得著!」
江昂精神抖擻,猛往前搶,一邊昂烈的大叫:「易連順,你這敢做不敢當的懦夫,給我滾出來受死——」
燕鐵衣忙道:「江兄留意……」
樓閣下的左側方,有一棵枝葉茂密的大樹,居高臨下,正掩遮著飛簷一角,江昂甫踏上樓前石階,樹林深處,已猛然射落一條人影,那人身形疾勁如矢,動作間,尚帶著一溜藍汪汪的光彩!
江昂驚覺有變,他暴叱著雙刀反劈,人往側躍,那狙擊者與他擦身而過,藍芒閃晃,江昂已悶哼著倒撞在門扉上!
「太阿」與「照日」雙劍幻成了長短兩道烈焰——彷若來自旭日,來自九天,那狙擊者一著得手,身形尚來及轉過,狂號一聲便摔跌出去,鮮血噴湧如泉,胸腹之間,並排著十六道傷口!
一腳踢開了掉落地下的那柄「雙刃勾尾刀」,燕鐵衣急步來到倚在門扉上的江昂身邊,這位「青河少君」面色透灰,嘴巴痛苦的扯歪,冷汗涔涔裡,正在「噓」「噓」吸氣……
燕鐵衣匆匆檢視著江昂的傷勢——右臂是一條尺許長短,皮肉裂卷的傷口,右大腿兩面透穿,連里肌也血肉糊糊的翻了出來,不消說,大腿上的一記是刀刃的刺戳,右臂的創傷,則無疑是那把刀柄上鋼勾的傑作!
蹲下身來,他迅速掏出金創藥來暫先為江昂上血敷治,痛得微微發抖的江昂不禁又是羞愧,又是歉疚的啞著嗓音道:「大當家……我,我實在太魯莽了……真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為你憑添麻煩……」
撕下長袍的一角為江昂包紮妥當,燕鐵衣站直起來,淡淡的道:「不要緊,痛苦是否減輕了些?」
舐舐嘴唇,江昂又囁嚅著道:「好多了……大當家,請你寬宥。」
輕拍江昂肩頭,燕鐵衣低聲道:「不必如此,說起來我也難避疏失之責,忘了預先警告你一聲;我曾獲得通知,曉得這附近伏有狙殺手,但事起倉促,竟未及應變,倒害你吃苦受累。」
江昂靦腆的道:「皮肉之傷,算不得什麼。」
回頭望望早已死透了的那個狙擊者,燕鐵衣唇角輕撇:「這個傢伙不知是那條道上的人物,功夫雖不見得頂好,動作卻快,尤其心狠手辣之極,他方才的招式,完全是奪命的做法,半點慈悲不帶。」
江昂也向那狙擊著的屍身看了一眼,餘悸猶存的道:「幸得大當家施救,我那躍閃截攔的一招,自認已經夠快,不想仍未躲開。」
燕鐵衣道:「江兄,你就在這裡暫且歇著,我進去尋找令妹。」
江昂忙道:「舍妹果在樓中?大當家,容我陪你一道……」
擺擺手,燕鐵衣道:「眼下不是逞能強撐的時候,更不須客氣,你若跟著我,反倒分我的心神,形同拖累,江兄,在這裡待著,我馬上就會出來!」
江昂不敢繼續堅持,只得點頭:「也好,大當家小心了。」
閃身進入樓下的前堂內,燕鐵衣很快便找著了左邊牆壁上的那塊三尺見方的青石玉浮雕,浮雕是嵌入壁中的,畫面飄緲的雲霧,以及一條在雲霧中昂吐珠的龍,雕刻相當精細,尤其龍目凸出閃金,更帶著三分活鮮鮮的味道。燕鐵衣沒有用他的手去點按龍目,「太阿劍」抖出一點寒星,龍目忽陷,果然有陣,低沉的「軋」「軋」聲傳出,浮雕的下方,一塊牆壁已緩緩內移,現露出一扇窄小的門戶來!
可見谷如賓,汪煥堂及黃翔三個說的都是實話,他們並沒有誑騙燕鐵衣。
於是,燕鐵衣三不管地側身暴進,而當他的身形剛剛進入窄門的一半,門後一對大板斧已狠命照著他的後腦劈了下來!
這是一種慣常的偷襲手段,毫不足奇,也因為毫不足奇,燕鐵衣便早在防範之中,他甚至未曾出劍,跨入門內的一條左腿猝向後飛,快若電擊,那一對大板斧尚未夠上下落的位置,一聲痛號起處,跟著又是一聲人體沉重抑跌的聲音!
冷芒映動著,又是一柄青鋒劍兜胸刺來——嘿,這一位竟也是用劍的呢。
燕鐵衣不由笑了,他右手翻抖,「照日短劍」泛起蛇曲似的流光,眩目奪神,那柄刺來的青鋒劍上響起「叮」的一聲,卻彷佛突然脆散了一樣斷為三截。
執劍者尖叫著-手,連剩餘的劍柄也嚇得丟到地下,燕鐵衣的短劍一彈而回,對方腦門上的一圈毛髮已隨著飄起,露出一塊巴掌大的青白油皮頭——比剃刀括得還乾淨。
那人,是「小蠍子」胡謙。
這間密室之中,陳設得頗為富麗堂皇,大多是以粉紅的顏色為襯托,更透著綺麗的韻味,密室裡有三個人,「小蠍子」胡謙,還有坐在地下喘著粗氣的「蛇肥」牛寶亭,以及,靠在牆角,狀若失魂落魄的易連順!
沒有江萍,也沒有江奇!
燕鐵衣心中一緊,表情頓時陰沉下來,他殺氣盈盈的道:「胡謙,江萍呢?」
小蠍子滿頭冷汗,面色泛灰,他張口結舌的道:「我——我……這不關我的事……」
燕鐵衣突然暴烈的道:「我已經失去耐性了,再問你一次,只此一次,不管你是真不知道抑或假不知道,不關你是充好漢還是玩花巧,胡謙,這是你活命的唯一機會,江萍呢?」
喉結顫移著,胡謙往後倒退,全身都在不可抑止的打著哆嗦;燕鐵衣眼神一硬,「照日短劍」的尖鋒「錚」的一聲揚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