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省思居 魅怪列陳

梟霸 柳殘陽 第2頁,共2頁

燕鐵衣道:「這一次給他重重教訓過後,或許他能夠多少明白他祖父留給他這幢宅院的意義。」

江昂低聲道:「我們進去吧?」

點點頭,燕鐵衣一馬當先,偕同江昂自宅後越牆而入。

兩人落腳的地方,是一處佈置精巧的園圃,他們繞過那株四周圍砌以方形花磚的古拙槐樹之後,便堂而皇之的踏上了曲廊,曲廊幽折,弓頂朱欄,沿回於樓閣之側,迤邐而去,卻是頗富畫意。

周圍十分寂靜,闃無人跡,好象這只是一座空蕩廢置的宅院一樣,靜得有點古怪。

燕鐵衣與江昂的腳步聲沙沙擦響,雖然聲音不大,但在這寂靜的環境裡,卻也能傳出老遠,然而,就是沒有引起任何反應。

心裡不覺有些發毛,江昂左盼右顧,十分不安的低語:「大當家這是怎麼回事?連條鬼影也不見?他們是在弄些什麼玄虛?」

燕鐵衣雙目平視,行色從容自若:「太陽之下,沒有不可理解的邪魔鬼祟之事,江兄,你放寬心,沉住氣,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就憑他們那幾塊料,還能變出什麼花巧來?」

江昂頻頻探視四周,仍然忐忑的道:「說是這樣說,但我總覺得不大對勁……陰暗中,似是潛伏著什麼危機,醞釀著什麼詭謀。」

微微一笑,燕鐵衣道:「這是不消說的,他們早在準備著對付我們了。」

吞了口唾液,江昂忙問:「人呢?怎麼看不見一個?」

燕鐵衣靜靜的道:「別急,到了該讓你看到的時候對方自然會現身而出。」

江昂又氣又恨的道:「這幹鬼祟的東西!」

順著曲廊轉過一幢樓宇,景緻豁然開朗,右邊是一片鋪著黃沙的場上,方圓約有二十餘丈,左面,是塊鋪設大麻石的院落,也有二十餘丈的範圍,兩側的曠地上,光禿禿的毫無點綴——除了分立其上的百餘名大漢。

這些一式勁裝,手執兵刃的漢子們,全都並息靜寂的挺立著,百多雙目光,冷厲又兇狠的瞪視著出現在這曲廊中的燕鐵衣及江昂;他們之間,沒有任何人出聲,百多人的擁立便形成了一種寒森森的懾迫形勢!

燕鐵衣吃吃笑道:「江兄,這不全是些人麼?我早告訴過你,該讓你看到的時候,他們自然會讓你看到的!」

緊握著「雙葉刀」的刀柄,江昂微顯惶亂的道:「他們人還不少,大當家,我們原該從‘青河鎮’多調些幫手來。」

燕鐵衣輕輕的道:「兵在精而不在多,形勢的優劣比較,人數並非唯一的條件,江兄,這些小角色不足為慮,得注意的是他們那幾個帶頭的人物!」

不待江昂回答,曲廊前頭的彎角處——徑由一幢雙疊臺的側面——已經有十來個慢條斯理,或是故示雍容的走了出來。

江昂緊張的低呼:「來了,大當家——」

燕鐵衣頷首道:「我曉得,我也早已判知他們會從那裡轉出來!」

一面說話,燕鐵衣一邊微笑,似是在向對方那些人打招呼——其中可真有幾個是他熟悉的,易連順,「小蠍子」胡謙,「蛇肥」牛寶亭,「黃面仙猿」尤老二……

走在正當中的一位,年紀大概六十出頭了,橫扁厚實的五短身材,頂著一顆東瓜般的奇大腦袋,一雙尾角垂掛至眼梢部位的眉毛皎白如雪,但是,大腦袋上卻披散著漆黑的一頭亂髮,這人身著粗布葛衫,腳踏粗牛皮絞扣鞋,金魚眼,蒜頭鼻,看上去突梯醜怪,令人印像深刻之至!

老人旁邊,卻是一位瘦長有如麻桿的人物,馬臉黝黑,雙臂垂膝,一件黑袍子掛在他身上,就像能被風吹走,帶有幾分「黑無常」的味道。

另外三個人走在一起,一個是矮小枯乾,滿臉皺皮深紋的青衫朋友,這人卻端穿了雙鮮黃扎眼的軟皮尖靴;一個體壯如牛,面生橫肉累累,全身黑皮衣靠,對襟兩排制錢大小的銅釦,擦得淨亮生光;第三個的打扮更是稀奇古怪,在眼下的時令裡,竟然反套著一襲灰毛茸茸的羔皮筒子,這人體形粗肥,滿面油光,裹上這件皮筒子,看上去不覺令人興起「可宰而食之」的連想——好一頭肥羊!

四名黃衣大漢刀提在手,卻只有跟在各人屁股後頭的份了。

燕鐵衣低沉的道:「江兄,那五短身材,黑髮白眉的老兒,就是‘大涼山’的老怪物宮不禮,矮小枯乾,穿著一雙尖頭黃靴的仁兄,是‘黃小靴子’黃翔;滿臉橫肉,皮衣銅釦的一位,是‘大銅釦’汪煥堂,反穿皮襖扮老羊的朋友,便是‘翻皮筒’谷如賓了……」

江昂忙問:「大當家,靠著宮不禮身邊的瘦麻桿,活像黑無常的那人又是誰?」

搖搖頭,燕鐵衣道:「這一位也我眼生得很,約莫就是隨同宮不禮一起來此的他那位朋友了。」

江昂目光回掃,悄聲道:「那凹目塌鼻,面色蠟黃的乾瘦漢子,可就是宮不禮門下的弟子‘黃面仙猿’尤老二?」

笑笑,燕鐵衣道:「確有頭名符其實帶幾分‘猿’味,是嗎?」

江昂卻無心逗樂子了,他喃喃的道:「看來我們半路上截下的那兩傢伙沒說假話,露面的這些人他們都提到了。」

燕鐵衣道:「但我們得采取保留的想法,江兄,說不定對方另有好手隱伏未出,卻是我們截下的兩人本身也不知道的!」

江昂喉結顫移著,嗓門有些沙啞:「希望對方不會再有幫手了。」

燕鐵衣平淡的道:「不必擔心,我們且先卯起來幹上一場再說!」

這時,雙方業已接近到不足十丈的距離,對方的人站定下來,易連順「譁」的一併他手中搖著的描金扇,欠身斜向老者面前,宛如孩子向大人告狀:「宮老前輩,喏,一再欺凌晚輩及令徒,並且出言誣衊你老的就是這兩個人!」

「黑髮白眉」宮不禮一雙金魚眼炯利的瞪視著燕鐵衣,臉頰上的肌肉慢慢抽緊了,自齒縫中「絲」「絲」吸氣,他聲如破鑼般開了口:「果然是你,燕鐵衣!」

拱拱手,燕鐵衣踏上一步,笑吟吟的道:「六年前在陝南‘鼓石頂’一別,再未有緣把晤,宮老近來可好?」

重重一哼,宮不禮道:「易連順聽那丫頭說你是燕鐵衣,轉告於我,我還不大相信,雖然形容的模樣近似,我卻認為大不可能;燕鐵衣,你不在‘楚角嶺’當你的二皇上,跑來這裡撒什麼野,賣什麼狂!」

哈哈一笑,燕鐵衣道:「因為手下出了點事,特地前來把事情擺平之後,順道在‘青河鎮’江兄府上小住些日,又怎敢撒野賣狂?」

宮不禮怒道:「你欺侮易連順,折辱小徒,就是不該,甚且出言詆譭老夫我,便是更大的不該,燕鐵衣,你當你北地的綠林頭子,幹你‘青龍社’的山大王,卻休想橫到我頭上來!」

燕鐵衣謙恭的道:「不敢,宮老,但有下情上稟。」

宮不禮氣咻咻的道:「你犯不著裝模作樣,故示虛懷,你骨子裡對老夫我並沒有多少尊重,老夫我自量也承擔不起,你有話就擺過來,大家明說明斷!」

燕鐵衣和詳的道:「事情很簡單,卻決不似令高足與易連順所說的那樣——易連順覬覦江昂二妹江萍已久,唾涎其美色而妄思染指,但江萍惡其為人,堅拒不納,易連順羞惱之下竟圖以暴力遂其願,日前於‘青河’之濱,雙方不期而遇,易連順先則汙言穢語調戲江萍,繼則欲加強持,令徒尤老二為虎作悵,助紂為虐,在旁搖旗-喊,更步步進逼,執意以脅迫手段裡使江萍就範,而我不幸適逢其會,安得坐視不出?可嘆任我再三勸阻委曲求全,令徒與易連順俱皆悍然不從,仗恃人多勢眾,更待將我一齊擺平,宮老,人處此情,此境,豈甘俯首認命?我無奈之下,只得勉力自衛,遺憾的是,我居然承讓於令徒;經過情形,便乃如此,屈直之間,尚請宮老秉公評斷了。」

宮不禮大聲道:「燕鐵衣,你少在那裡咬文嚼字,拿酸氣衝我,你們中間那些亂七八糟的糾纏事我全不管,我只問你為什麼挫辱我的徒弟,又出言侮罵老夫我。」

嘆了口氣,燕鐵衣道:「方才我業已說明了,令高足‘為虎作悵’‘助紂為虐’,幫著易連順妄行逆施,且‘步步進逼’,更欲暴力相加,宮老,我‘豈甘俯首認命’?‘勉力自衛’總不為過吧?」

窒了窒,宮不禮又咆哮:「但,但你不該又辱罵我。」

燕鐵衣道:「我沒有辱罵你,我只是說你那幾下子也嚇不著我而已,就算這幾句話不大中聽,但‘相罵無好口,相打無好手’,宮老體諒,想能曲予包涵。」

宮不禮瞪著一雙金魚眼道:「孃的,燕鐵衣,你竟敢如此小看我,單憑這一樁,我便不能與你罷休!」

燕鐵衣一笑道:「宮老,你的意思是說,我該臣服於你才算正確的了?」

略一猶豫,宮不禮騎虎難下的吆喝道:「正是!」

燕鐵衣道:「這樣不嫌太過高抬了你麼?」

宮不禮大吼:「燕鐵衣,你是什麼東西?你以為你就上得了天?好,這些年來你狂也狂夠了,橫也橫遍了,孃的,我便惦惦你是否真有這等不可一世的分量!」

一側,「黃面仙猿」尤老二叫道:「師父,且容徒兒先來頂這頭陣,煞煞姓燕的銳氣!」

宮不禮叱道:「滾到一邊,你還嫌人丟得不夠?」

燕鐵衣閒閒的道:「你們無須爭先恐後,只要真個豁開了,大家都有機會玩……宮老,你是不是再斟酌一下?何苦為了一件不值出頭的事而搞得大動干戈,白刃相見?這對我固然不好,對宮老你只怕更不愉快呢。」

宮不禮怪叫道:「你當我含糊你?」

擺擺手,燕鐵衣道:「沒這個意思,我只是覺得不值罷了。」

宮不禮氣湧如溝的吼道:「燕鐵衣,不管你怎麼說,只為了賭這口烏氣,今天也要與你見個真章,分個高低,好叫你知道我姓宮的這幾下子,是不是如你所說沒有什麼大不了!」

燕鐵衣道:「那麼,令高足與易連順劫擄江萍的這筆帳,你又如何同我結演算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