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道元嘆了口氣:「這就是坐在高位置上的好處。」
全兆忠插進來問:「燕大哥,我們是分頭進行,然後再於‘拗子口’會合嗎?」
燕鐵衣道:「是的,我先去接尤九如,再趕回‘拗子口’找那翠花;在‘拗子口’,你可有比較隱密方便一點的聚晤所在?」
想了想,全兆忠道:「有個地方,不知合不合適,就在孟季平的宅居斜對面,是座棧倉,儲存米穀雜糧的棧倉,看倉的蘇小結巴和我十分要好,可以信得過他,燕大哥認為能不能用?」
燕鐵衣道:「行,就在那裡聚首吧,你們兩個記住務必要在天亮之前回到棧倉,先到的先等,別忘了隨身攜帶火摺子,還有,照會你那位貴友蘇小結巴一聲,說明我會去,以免引起人家不必要的驚疑;那麼棧倉是什麼樣子?」
全兆忠道:「青磚砌的大屋子,年代很長遠了,看上去古舊灰暗,卻還牢固;棧倉的簷瓦是‘虎頭瓦’,屋脊中間已經陷下一段,門板是黑漆的,很好找,就在‘招安客棧’那條橫街頭朝右一拐就能看見。」
燕鐵衣道:「這就成;全兄弟,待會我們下山,不會有什麼問題吧?我是說在這種天氣之下?」
搖搖頭,全兆忠道:「其實我們現在容身的這個洞穴,離著平地只有兩裡多山路,只因為山間地勢層疊起伏,延綿百里,非常廣闊邃密,我們如今所在的地方,才只能算是山邊。」
熊道元喃喃的道:「孃的,我們摸黑攀爬了這久,我還以為業已到了山頂啦。」
燕鐵衣道:「從這裡下去,得要多久?」
全兆忠道:「由我帶路,至多半個時辰就行。」
燕鐵衣道:「我去那尤九如的地方,從那裡走?」
全兆忠道:「先下山,有一條小道通過去順著小道走,約莫十來裡處,就可以望見尤九如那座搭在一片斜坡下的松木窩棚,他只有一個人住,天亮前準在。」
歇了一下,又接著道:「翠花住在山藥店的後進屋裡,山藥店就在‘拗子口’才入市的道路右邊,平瓦房,名字叫做‘萬家老號’。」
燕鐵衣頷首道:「這就不會錯了,下山之前,我們還是順路。」
火堆的那邊,傳來鄧長低弱的聲音:「道元哥………請過來扶我一把………我要坐起來。」
熊道元湊過身子,關切的問:「你醒了?覺得怎麼樣?我看還是躺著吧?」
鄧長-啞的道:「我一直都沒睡………就是人太虛軟,精神不濟,腦袋裡也昏昏沉沉的似在打旋………現在好多了,倒想坐一會。」
於是,熊道元小心的扶著鄧長坐好,鄧長那張斑痕累累的面孔上用力擠出一抹僵硬的微笑,朝著燕鐵衣道:「魁首………拖累你了。」
燕鐵衣溫和的道:「不要說這些,虧得道元在照護你。」
鄧長轉向全兆忠,十分友善的道:「全兄弟,先時你們說的話,我都聽到了………這檔子不幸的事,我很抱歉,同時對你也極為同情。」
全兆忠苦澀的笑著:「鄧大哥,他們加在你身上的罪名,施在你身上的酷刑,才更是暗無天日,居心狠毒,你完全是橫遭誣陷,代人受過,而我明知真相,卻又無能無力替你伸冤訴屈,該致歉的是我,我太不中用了。」
鄧長孱弱的道:「別這樣講………好在我們魁首已在這裡,任什麼委屈,自有魁首替我們作主。」
全兆忠低聲道:「你也是燕大哥的手下麼?」
點點頭,鄧長沙啞的道:「不但我,魁首的直屬手下有數千人之多。」
全兆忠咋舌道:「老天,你們的組合有這麼大?」
得意的一笑,熊道元接腔道:「你才知道呀?我們‘青龍社’不但人多勢大,財厚力雄,連南北各地的大小碼頭,也全分佈得有我們的分支堂口,嘿嘿,放眼天下的各幫各派,不論黑白那一道全算上,有幾個能同我們相提並論的?」
全兆忠欽佩的道:「真是出人想象………燕大哥也一定十分愛護你們,從他為鄧長大哥這次事情如此盡心竭力的奔勞來看,燕大哥待各位之深厚,已和手足兄弟一樣了。」
鄧長喘息了一會,口吻變得嚴肅的道:「全兄弟………我們魁首在江湖上是有名的行俠仗義………扶危濟困………他是確確實實的‘替天行道’………這樣的不幸,若是落在別個不相干的人身上………我們魁首也同樣會慨旋援手,主持公道。」
深深點頭,全兆忠道:「我明白,燕大哥是一個如此光明磊落,充滿正義感的英雄………」
笑了,燕鐵衣道:「你們不要窩在洞裡淨用轎子高抬我,全兄弟,有吃的沒有?」
這一問,熊道元的肚子裡馬上就響起了「咕嚕嚕」的聲音,他吞了口唾液,愁眉苦臉的道:「魁首不提,我還忘了肚子在唱空城計,這一想起,才覺得飢火如焚,腸子打結,我這廂業已餓得前心貼後牆啦。」
全兆忠忙道:「有吃的,有吃的,就是不算什麼好東西,只得一塊鍋餅,兩條醃黃瓜,另加一小條鹹魚。」
又「-」聲吞一口口水,熊道元舐著嘴唇道:「好極了,這已是山珍海味,無上的美味了,人一到餓得發慌的辰光,那怕是幾片地瓜幹,一把青菜葉,也他娘勝似燕窩魚翅雞鴨魚肉,我說老弟臺,還不快拿出來敬客?」
全兆忠趕緊從揹簍中取出那塊兩斤多重的厚厚鍋餅來,由熊道元先雙手捧呈到燕鐵衣面前,在燕鐵衣取用過後,他迫不及待的再一分為三,自己取著的一塊只幾口便去掉了一半!
燕鐵衣道:「慢點吃,別噎著了。」
滿口咀嚼著鍋餅,熊道元吃得噴香的咂著嘴巴:「呃,——好;——好鍋餅………我從來沒吃過這麼香的餅。」
其實餅是又硬又幹的,除了它是面做的食物並經過烘烤之外,談不上有什麼其它味道,但飢就不擇食了,熊道元吃他手中那塊半斤有餘的厚餅,就像風捲殘雲似的快法!
燕鐵衣把自己的餅遞了一多半給熊道元,熊道元伸手待接,卻又有些不好意思:「魁首,你吃得這麼少怎麼夠?」
燕鐵衣道:「不少了,我的食量沒有你大。」
說著,他又向吞嚥困難的鄧長道:「怎麼樣?吃東西不大方便吧?」
鄧長苦笑道:「還好,牙齒掉了幾顆,嚼起來不大習慣,嘴裡的傷有時也會牽扯得痛。」
燕鐵衣道:「慢慢吃,人是鐵,飯是鋼,總得吃點東西提提勁。」
鄧長低啞的道:「魁首受的傷礙事麼?」
燕鐵衣平淡的道:「沒有什麼,我只是左腿內側裂了一道口子,右胸皮肉被劃破,後肩的傷處掙裂又凝痂了,比較稍重的是穆邦的一枚金環撞在我腰胯部位,直到現在,還有點僵麻,也許是瘀腫了……」
鄧長吃驚的道:「那穆邦的功力竟有這麼高?」
塞了一小塊鍋餅在嘴裡嚼,燕鐵衣細聲道:「的確不凡,他是我所遭遇過極少數的勁敵之一,傳說他當年闖過少林,並在南邊九大門派聯合競技的擂臺上獨壓群雄,看來不會與事實離譜太遠,他是有這種造詣。」
熊道元悻悻的道:「我還聽說他踹過北地十七撥黑道同源的老窩,更宰殺了那十七撥組合的頭子,孃的皮,看來他是存心與我們這一行為難了!」
燕鐵衣平心靜氣的道:「這已是好些年以前的事,我亦約略聞及,詳情卻不甚明瞭,那十七撥黑道組合,都不是什麼有根底,有實力的團體,和真正的強勢幫會比較,差得很遠;當年發生事情的時候,他們並沒有派人向我求援或投訴,可見只是一批不入流的烏合之眾,而且,他們遭到穆邦的‘踩盤’之後,居然忍氣吞聲,就此煙消雲散,我判斷其咎只怕不在穆邦,理虧的是他們那一邊。」
熊道元道:「話雖是這樣說,但是‘物傷其類’,聽到這種事,忝屬同道,心裡總不是滋味。」
燕鐵衣道-「但是我們不能諱言,江湖黑道里藏汙納垢,是作奸犯科之輩的樂園,其中不乏貽害天下的敗類,茶毒黎民的交惡,這一種人,不但白道不容,黑道亦不該放過;綠林的聲譽,就是被他們這般人破壞到零落不堪!」
熊道元道:「我寧肯我們自己肅奸除惡,也不情願叫白道的人下手!」
微微一笑,燕鐵衣道:「問題是我們的力量有其極限,管不了那麼多,我們不及之處,也就不能限制別人代勞了——只要下手的人做得對!」
鄧長道:「魁首,那穆邦怎能傷得了你?」
燕鐵衣道-「因為他是真正的好手;當然,我那時甫行施展過‘以氣馭劍’的心法,耗力太鉅也是原因之一,此外,我已在他到來之前先鏖鬥過一陣了。」
鄧長有些不安的道:「以魁首自己的看法,穆邦的功力比諸魁首如何?」
燕鐵衣安詳的道:「他高不過我去,但鄧長,有時候雙方在拚戰廝殺之際,功力的比較並不是勝負的唯一決定因素,機運、反應、智謀、以及心緒的影響往往可以左右戰局的結果!」
僵硬的一笑,鄧長道:「希望下一戰魁首能給穆邦一個教訓。」
燕鐵衣深沉的道:「等著瞧吧。」
這時,熊道元問:「魁首,稍停我們下山,老鄧是否一起走?」
燕鐵衣道:「一起走,在指證真兇的當口,鄧長是不可缺的人證之一,另外,他也必須在那些栽誣他的人面前洗雪他的冤屈!」
全兆忠道:「燕大哥,時辰不早了,我們可以動身了吧?」
燕鐵衣一笑道:「好,可真捨不得這暖烘烘的一洞溫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