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呼叫的人,呃,竟是胸脅等處翻裂著六道傷口的‘大天星’祝尚正。
不知從什麼地方,章寶亭竄了出來,這條‘雲裡蒼龍’巾散發亂,衣袍上沾滿泥濘,連臉上也是青一塊,紫一塊,他模樣雖然狼狽,這一刻的表情卻透著異常的驚喜與振奮──活像正受欺負的孩子見了家裡的大人一般,趨前數步,他朝著穆邦必恭必敬的長揖下去:「穆大俠,巴望閣下到來施援除奸,真個眼也為穿,天可憐見,閣下業已適時而至,要是再晚來一步,只怕強徒若斯,俱皆受難蒙害了。」
掙扎著爬行向前,祝尚正混身鮮血淋漓的嘶叫:「姐夫,我們都裁了,這心狠手辣的黑道頭子,綠林奸梟,真正是趕盡殺絕啊,你說什麼也得替我們出這一口怨氣………」
‘黃袍鐵宰’穆邦微微昂臉,聲音也和他的形態一樣冷峻森酷:「你們這裡人數不少,其中亦不乏佼佼之輩,我倒沒有料及,竟會落到這麼一種情景!」
章寶亭十分尷尬的苦笑著:「委實慚愧,委實慚愧,但尚請穆大俠包涵諒解,此人是個極為難纏的厲害角色,他乃是北地綠林的盟主,‘青龍社’的魁首燕鐵衣,……我們已經盡了全力,可是………唉,穆大俠也已看到這等場面了。」
祝尚正痛苦的呻吟著道:「姓燕的其兇狠霸道之處乃是我生平所僅見,他那一身修為之精湛卓絕,亦為我首次所遭遇……姐夫我們實在不是對手,除了你,單挑獨鬥,只怕誰也別想贏他。」
這時,‘鐵中玉’孟季平也閃了出來,向穆邦躬身為禮:「前輩,我們驅奸除惡一心以維護律治,保全善良為己任,不想這燕鐵衣卻仗勢相欺,橫加阻擾,挾其超凡之武藝,施其血腥手段,再三脅迫,屢行殘暴,我們技不如人,雖豁命抗衡亦難以為敵,前輩,行忠義,鋤淫邪,原為白道中人之本分,而遭此荼毒凌辱,又何甘屈忍退縮?」
微微點頭,穆邦沉聲道:「這些我都知道,尚正已事先告訴我了。」
‘大小金刀’耿清,胡長順兩個,亦已分別攙扶著他們的師父及師叔,自暗處蹣跚出來──‘刀匠’田一英滿頭滿臉的血,用一條黑布帶齊額包住兩耳俱失的部位,‘釣命竿子’莫恆斜著面頰一條傷口,從右眼下橫過鼻端至達左頷,翻卷的赤肉猶在顫動,宛如一條凸浮臉上的大蚯蚓,此外,左臂割開了半尺,連左手的無名指與少指也被削掉了。田一英和莫恆過來與穆邦朝面,田一英首先抖著聲道:「穆兄,血債如山,全憑穆兄作主了。」
莫恆也咬牙切齒地道:「姓燕的不止是在迫害我們,酷虐我們,穆大俠,他更是在向所有屬於俠義門的同道挑戰,他存心擴充套件綠林的邪惡勢力,卻拿這個藉口作為打擊我輩的掩飾,把白道諸人的臉面踐踏於腳底之下………」
穆邦陰冷地道:「二位等著看吧,有我穆邦活看的一天,姓燕的便休想趁心如意!」
沒有開口說話,也沒有過來巴結穆邦的人,只有李陵風與他的女婿方良漢,女兒李小嬌三個,連馬瘤子都在廖剛與趙發魁等人的陪同下,齊齊向穆邦施了大禮。
原已散逃的那些驚弓之鳥,如今又紛紛繞了回來,他們團聚在四周,一個個又恢復了挺胸突肚的神氣,彷佛穆邦一到情勢就會全部扭轉了。
乾咳一聲,章寶亭陪著笑臉道:「眼前的光景,穆大俠是明白人,一定心裡有數,不知該要如何做個了局?但憑閣下發號施令,我們誓死跟同進退。」
穆邦沒有回答,一雙如鷹的隼利眼睛,毫不瞬眨的盯著燕鐵衣,這位‘黃袍鐵宰’,果然有其不比尋常的定力與威儀!
燕鐵衣一面暗裡調息運氣,也一邊夷然不懼的凝視著穆邦,大風大浪見多了,生死陰陽的界線也就只是那麼一抹,他看得很平淡,在他而言,這人間世上,已少有能夠引起他驚惶疑慮的事物。
面對著面,穆邦竟微笑了,第一次微笑了,露出那一口森森的白牙:「已經有許多許多年,燕鐵衣,我沒有遇上似你這樣強悍的對手,不錯,你的確名不虛傅,稱得上是個人物!」
燕鐵衣平靜地道:「你謬獎了。」
穆邦忽然搖頭道:「可惜的是,燕鐵衣,你這身上好的本事末能用在正道上,而越是有本事的人,一旦淪入歧途,其為非作歹之列尤勝於那幹泛泛之輩,這對你,對整個武林來說,豈非皆乃一大損失?」
那樣安詳的一笑,燕鐵衣道:「穆邦,你的善意我極為心領,只是我還不明白我何時何地把我的本事用在歪路上去了?而我容身的環境我倒未曾發覺竟是條‘歧途’──有關是非正邪之分,未知你遵循的準則在那裡?」
穆邦嚴厲地道:「我出身俠義門戶,平素端正行止,砥勵節礪,為天下行公義,替蒼生謀福澤,鋤惡扶弱,除暴安良,堂堂皇皇行道江湖,明明白白伸斷曲直,如我這般,才是正當守份的立身傳名之道。」
點點頭,燕鐵衣道:「我的恩師當年在授藝解惑的時候,記得亦末教我為非作歹,橫行霸道;同樣的,他老人家亦諄諄告戒處世守身之道,令我端正行止,砥勵節礪,為天下行公義,替蒼生謀福澤,鋤惡扶弱,除暴安艮,堂皇行道,明斷曲直,捫心自省,這多年來,似也差強人意,尚沒有違背師命之處,穆邦因此你出身‘俠義門戶’,想我這門戶也不能說是偷雞摸狗之流吧?」
穆邦大聲道:「但你卻是黑道中的一員……」
燕鐵衣冷冷地道:「穆邦,黑白兩道,只是浮面上口詞的分野,白道之中不乏奸邪惡毒之輩,黑道之內,亦多行俠仗義之屬,黑白出身的意羲,乃指其所虛的環境性質,謀生的方式途徑而已,並不是黑道皆乃下品,白道唯獨尊高;‘俠義’之名,自要以事實行為來表現,更非單憑自稱自誇便可欺瞞天下,從而鑄定!」
雙目中光芒閃爍如火,穆邦陰酷地道:「你竟敢強詞狡辯,頂撞於我?」
燕鐵衣悠然自若地道:「穆邦,不要把自己的身價抬得太高,見識看得太深;你是個鼎鼎大名的強者,但我亦非搖旗吶喊的龍套,在你的天地裡,你高高在上,我的世界中,我亦唯我獨尊,只要你敢,我便沒有不敢的,不錯,你行正立穩,我江湖半生,也未嘗幹過不能見人之事,如若你自認出身白道,便待高我一頭,那麼,我不得不提醒你,這只是你個人的幼稚優越感罷了,我毫無這樣的感覺。」
穆邦突然又笑了,好狠厲的笑:「燕鐵衣,我還是第一次碰到有人當面如此對我說話,我不知這是由於你的勇氣,抑或你的愚蠢!」
燕鐵衣無所謂的聳肩道:「我想你會知道由於我的什麼、穆邦,我要告訴你一點,縱然在你如今的地位同名聲下也還不盡明瞭的事,尊嚴和威儀固然要維持,但對是非曲直的判斷亦不可受了情感的矇蔽而失去原則,傲氣與信心都須具備,卻也要分別用在什麼環境與物件之上,混淆了這些,便是混淆了立場,若然,也就隔著自取其辱不遠了!」
穆邦端詳著燕鐵衣,嘆喟地道:「你真有膽量,燕鐵衣,我殺過似你這類的黑道匪人無算,但以氣勢來說,不可置疑你乃他們當中最粗豪的一個。」
燕鐵衣笑笑,道:「穆邦,你這毛病將是你的致命傷
驕狂自大,又分不清輕重高低!」
勒額的金環帶與眼睛中火熾的光芒互映,穆邦的形容便顯得恁般蕭煞同殘忍了,他徐徐地道:「我會來稱量一下你的輕重,比一比你的高低,燕鐵衣我會的。」
燕鐵衣不作希望的問:「縱然你伸手管這件事是個錯誤,你也要堅持到底?」
穆邦重重地道:「這不會有錯!」
燕鐵衣道:「如果錯了?」
穆邦如削的眉毛豎起,暴烈地道:「如果錯了,至少對你的惡感不會錯,只這一端已足夠我插身其中!」
旁邊早就想要挑撥情緒擴大事實的章寶亭,立即補土來道:「穆大俠,我們說得沒有錯吧?姓燕的之蠻橫囂張,霸道狠辣,簡直令人難以忍受,在閣下面前,他猶如此跋扈,不可一世,光衝著我們,他那種狂態,就更不用細說了。」
‘白財官’趙發魁也不甘寂寞地道:「可不是?穆大俠,他這種大包大目無餘子的氣焰,還把你穆大俠或我們任何一人置於眼中麼?是可忍勃不可忍呀!」
注視著趙發魁,燕鐵衣似笑非笑地道:「趙二爺,只這麼一宵,你就忘記昨天跳樓而遁的事了?不要緊,下一次,我會找個叫你跳不下去的地方──那將比兩層樓高得多!」
暗裡打了個哆嗉,趙發魁色厲內荏吆喝:「姓燕的,你當我含糊你?在穆大俠面前,我看你還有什麼威風可施!」
燕鐵衣淡淡地道:「別以為你很安全──就算你站在穆邦身邊──趙發魁,要記得我的劍是非常快的,有時候,它會快得令人來不及求饒!」
臉色泛青,趙發魁感到後頸窩的汗毛也豎立起來,他不由自主的朝後退了幾步,嗓門發顫地道:「大膽狂徒,今天便叫你知道,天下之大,還有令你所須忌憚之人!」
燕鐵衣笑了:「‘狐假虎威’,趙發魁,這句話用在你的身上,沒有再切實的了。」
咆哮一聲,章寶亭惡狠狠的叫:「你不用賣狂,燕鐵衣,明年今日,你的那幹嘍羅爪牙便要因為祭你都無從可祭而號淘大哭了!」
燕鐵衣不慍不怒地道:「明年今日,會有被祭之人,章寶亭只是還不敢說是你我當中的那些人!」
‘刀匠’田一英怨毒的瞪著燕鐵衣,聲似嘔血:「我的這雙耳朵,燕鐵衣,必要你以性命來抵,我便拚了一死,也不會客你全身而退!」
燕鐵衣冷硬地道:「我接著,田一英,你也將會知道,我們彼此之間,到底誰的骨頭硬,氣魄大!」
‘釣命竿子’莫恆眥目嘶喊:「姓燕的,我們會把你碎屍萬段,挫骨揚灰………」
燕鐵衣峭銳地道:「莫恆,你如此誇口,恐怕你那兩隻削落的手指卻在呼冤叫屈呢!」
‘格登’的一挫牙,莫恆氣得全身抽搐:「你………你這天打雷劈的野種………你敢取笑我?」
不屑的撇撇唇角,燕鐵衣道:「江湖末流,武林之醜,你還以為成得了什麼氣候?」
尖嚎一聲,莫恆扭曲看面孔:「我宰了你。」
‘嗤’聲笑了,燕鐵衣道:「莫恆,如果我不能在十招之內取你項上人頭,我便自刎於此──只要你有種獨鬥!」
伸手一抓自己情緒激動的師弟,田一英悲憤膺胸地道:「且慢,我們看穆兄的打算。」
穆邦陰騖地道:「不要讓他逃掉,我答應你們,你們所遭受的一切傷害與折磨,我都會要他償還──一絲不少的償還!」
章寶亭大聲道:「穆大俠和這種暴戾兇殘,無法無天的梟匪奸徒,也用不著講究什麼武林規矩,正可並肩而上,傾力殲殺。」
‘白財官’趙發魁又趁機燒了把野火:「不錯,穆大俠,為了替蒼生除害,保地方安寧,正風紀,維綱常,只有權宜將事,儘早絕之於公義的懲罰之下!」
‘大天星’祝尚正也嘶啞的附合:「姐夫,勢已至此,也就說不得了,否則一旦有失,後患無窮姑且不論,此地的百姓民眾只怕亦免不了慘遭報復。」
穆邦毫無表情地道:「也罷,便如各位所請!」
於是,燕鐵衣不覺笑了起來:「‘俠義門’,‘白道’,列位英雄好漢,磊落君子,亦不過只是一群打濫仗,吃爛食以眾凌寡的青皮無賴而已,不見高明。」
穆邦冷寞地道:「對你這類人來說,禮遇乃是一種荒謬可笑的舉止,你不配!」
燕鐵衣閒閒地道:「好藉口,好託詞,不必如此文過飾非,你們也放乾脆點,就一起上吧!」
穆邦雙鈸分舉,深沉地道:「散開,圈住。」
章寶亭跟著喊:「穆大俠有話啦散開,圈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