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午辰啟程,一口氣賓士下來,二百八九十里的路途,他在二更天的辰光便已抵達,這一路狂奔,任是馬兒再健百強,也幾乎將他的坐騎‘飛雲’累垮,燕鐵衣本人,更是被顛得腰痠背-,臀胯火熱,全身骨架子都似要抖散了,身上的創傷,益發扯動得宛若在用刀口子剜割一樣錐心斷腸。
但是,他卻咬著牙強自忍受,鞭策著馬兒在汗透如雨,噴氣若霧的吃力情況下拚命飛馳-他不能輕易放過那佈局陷害他的人,他必須宣洩這股心頭怨恨,誰坑過他,誰便要對此行為負責,他流的血、灑的汗,遭受的痛苦,得有個人,或好些人來承擔後果。
他一路上不停的在心裡呼叫——賈致祥啊賈致祥,你施得好詭計,要得好奸謀,我在鬼門關上打旋轉,你卻穩坐窩裡扮大爺,等著瞧吧,你尚能安逸多久?
懷著滿腔的憤怒與怨氣,他又回到了‘十全山莊’,來到了牡丹園中的‘五福軒’;毛皮透爆四蹄打抖的‘飛雲’固已險些癱瘓,他又何嘗不是倦乏得幾欲躺下?現在,隱伏在牡丹園裡,他也只是方才喘了口氣。
一面窺探,一面也是在歇息,此刻,他又感激起梅逸竹來,不錯,梅逸竹確如所言,他的目的只是要使燕鐵衣流血,並非要拚到生死相持的程度不可,燕鐵衣受的刀傷,因此-不十分嚴重,真的只是些皮肉之創,未曾傷及筋骨,否則,梅逸竹雖不見得就能要了他的命,但至少,他的傷勢會比現在麻煩得多——他也很自慰,梅逸竹的好心,他已已給予報答,他那‘舌刃’突發之際,原是可以刺射梅逸竹要害的,他放過了對方,正如對方加諸於他的慈悲一棣。
等待著,燕鐵衣的體力已在逐漸恢復,他在估量,賈致祥這個‘慶功宴’,一定已經繼續不短的時間了,而看上去,竟有‘通宵達旦’的意思呢,這些主兒們可真快得很哪。
燕鐵衣知道,梅逸竹失敗的訊息,至少也要一兩天的時間才傳得到這裡,他為了搶先一步趕來出這口烏氣,方始豁力拚馳趲趕,他猜想得到,梅逸竹等人不會比他更快——他們都掛了彩,受了傷,不免影響行動,而最主要的是,傳達失敗的資訊,是不必這麼急迫的……
眼前,可笑賈致祥與他的一干手下們,卻都以為‘泰山篤定’了,一個個正在興高-烈的等候佳音呢,說不定,他們已經商量好了如何來對付他們的俘虜啦!
燕鐵衣想要懲罰的物件不只是賈致祥一個人,凡是賈致祥身邊的那些保鑣武師,也一概在他報復的計劃之內,所以,他不須悄悄的暗裡行動,他要大大方方,堂而皇之的將‘十全山莊’鬧個人仰馬翻!
深深吸了一口氣,他從花叢裡站了起來。
拂丁拂衣袖,他大搖大擺的走向‘五福軒’的階前,形態之自然安詳,宛若他也是受邀來參加盛筵的貴賓。
守在門邊兩側的‘斑怪’索標與‘邪醜’孫佑,聞及聲響,霍然扭頭注視——拱拱手,燕鐵衣爾雅的一笑:「席開已久了吧?抱歉我來晚一步,好在,還不算太晚。」
他的臉容青白,血汙斑斑,混身衣袍破碎不堪,更展露山橫豎包紮的白色布條來,棋樣雖狼狽,卻帶著一種狠厲的霸勢!
懷疑的打量著燕鐵衣,燈光輝映裡,‘斑怪’索標一時尚未辨清來人是誰:「請問閣下是?」
「才只一天不見,你老兄就不認得我啦!說是‘貴人多忘事」吧,你又分明不是’貴人’,只是個奴才而已!」
呆了呆,索標勃然大怒,一邊凝目細瞧,一邊火辣的道:「你是幹什麼的?到這裡來找碴,算你活膩味了——」這邊廂索標的話還未及說完,瞪著一雙怪眼的‘邪醜’孫佑已驀的像被紮了一刀也似跳將起來,手指燕鐵衣,見了鬼般駭叫:「老天爺,他他他……他是燕鐵衣啊……」
猛退一步,索標這才看明白了,他雙堂驟提,同時暴喝:「打不死的程咬金,居然恁般個‘冤魂不散’法,這一遭,我看你還能往那裡逃上?」
孫佑閃向門邊,振吭大叫:「白大哥,白大哥,姓燕的又摸回來啦……」
於是,軒堂之內,立刻形勢大亂,先是-那的沉寂,隨即響起了一片驚呼怒叱之聲,更挾雜著女人的尖叫,幾桌的掀翻,杯盤的碎落音響,劈哩拍啦,混成一團!
燕鐵衣閒閒的道:「不用急,不用急,慢慢的來,我會給你們足夠的準備時間。」
門內人影連閃,白泰山、麻三、包魁、管恩昌等四人當階而落,緊跟著,賈致祥也軒眉怒目,氣不可抑的由曹家四兄弟護隨著出現在門口!
這時,已可聽到遠近一片急劇的銅鑼聲響!
燕鐵衣似笑非笑的瞅著一個,驚怒交集,又疑惑怔忡的朋友們,他高高興興,的道:「實在不好意思,華堂開筵,珠光美酒,我原該打扮整齊點方來赴會才是,卻又怕誤了時辰,只有將就著先來湊合湊合了……」
咬牙切齒的,賈致祥的聲音並自唇縫:「燕鐵衣,果然是你!」
燕鐵衣笑道:「是我呀,為什麼不是呢?」
‘白衫青鋒’白泰山的表情,再也保持不住他那一慣的沉著冷靜了,他大睜雙眼又驚又怒的道:「燕鐵衣,你——你竟能自己回來?」
燕鐵衣淡淡的道:「莫非還應該由什麼人綁著我回來麼?白前輩。」
白泰山已經掩飾不了他內心的惶怵與焦急:「梅老師呢?還有古二叔與秋師妹呢?他們都在那裡?」
燕鐵衣笑容可掬的道:「他們三位的後面路上,怕要再過一兩天才趕得到,我性子急,所以先一步來了。」
白泰山迫切的問:「你已經和他們遭遇過了?」
點點頭,燕鐵衣道:「遭遇過了。」
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白泰山大叫:「而你竟能好端端的過關?」
燕鐵衣嘆了口氣,道:「說實話,並不是‘好端端的’這麼簡單,我流血拚命。挨剜挨剮費了好大一番力氣,方才勉強活了出來——」隨又一笑,他接著道:「白前輩,我不能不佩服你,混沌天下,草莽龍蛇之中,居然能被你請到這樣的三位好手前來對付我,尤其是梅逸竹梅先生,功高蓋世,技超群倫,有生以來,我還是第一次碰到這麼厲害的人物!」
白泰山期期艾艾的道:「但……但你好象……好象並沒有吃虧?」
燕鐵衣搖頭道:「不,我吃了虧,吃了很大的虧。」
指指自己血跡斑斑的身上,他又道:「看看我,白前輩,累累創傷,血跡遍體,這還像個沒有吃虧的人麼?不幸中之大幸,我尚活著罷了。」
澀澀的吞了口唾液,白泰山道:「梅師父他們……怎會放過你?」
燕鐵衣道:「他們並沒有放過我,白前輩,我之所以能夠在此地出現,完全靠我的努力奮鬥,以及多年來這點辛苦磨礪的武功基礎!」
白泰山神色憂惶的道:「梅師父——也會敗在你手裡!」
燕鐵衣苦笑道:「他沒有敗在我手裡,白前輩。」
白泰山狐疑的道:「若他未敗,你便不該以這種姿態轉回——」燕鐵衣低沉的道:「我便把整個的結果告訴你——梅先生的修為深湛,無論養氣與蓄勢的功力,俱極精博,武學上的成就,更冠絕天下,無人能出其右,我比不上他,但是,我們彼此之間卻以兩敗俱傷的場面做了了斷!」
白泰山驚震的道:「兩敗俱傷?」
燕鐵衣道:「一點不錯,兩敗俱傷;白前輩,你該明白,較技比武,成敗的差異,關鍵並非全在單純的武功根底上,還得融合點其它的東西——譬如說、反應、機智、甚至運氣,藝業本身的深淺,不是絕對的原因!」
白泰山有些窒迫的道:「那麼——古二叔與秋師妹?」
笑笑燕鐵衣道:「他們都很高明,但卻不比我更高明,白前輩,這夠回答你的疑問了麼?」
軒門之前,賈致祥厲聲的開了口:「泰山,你請來的好幫手!」
抹了把額頭上的虛汗,白泰山艱澀的道:「梅師父是我所知道的天下武功最高的人,太爺,這是事實,梅師父為人重信尚諾,一言九鼎,他必然已盡了全力……」
重重一哼,賈致祥憤怒的道:「你還有臉辯駁?在我面前,你把梅逸竹這個人說成天上少有,地下無雙的奇士,形容得活似神仙轉世,金剛再生,他是那樣的法力無邊唯我獨尊,然而事情的結果如何?他甚至對付不了一個燕鐵衣!」
白泰山惶恐又委屈的道:「太爺,事出意外,我也頗覺驚異——但請你諒解,燕鐵衣本頜高強,身手卓絕,尤其機敏驃悍,甚難相與,梅師父能夠將他挫竭至此,已是極為不易了!」
賈致祥突然大吼:「一派狡論胡言!白泰山,你誤了我的大事,造成這種局面,你說,你待如何來替我收場?」
眼神一硬,白泰山仰起頭來,沉重又凜烈的道:「無他,便為太爺豁上這條命吧!」
賈致祥粗暴的道:「好,我且看你如何將功抵罪!」
吃吃笑了,燕鐵衣道:「賈致祥,你算是個什麼東西?你除了有幾個臭錢,就只剩下一肚子的壞水,你專橫、怪誕、自私、狂妄、你是一個最狡獪的暴發戶,一個最卑鄙陰毒的守財奴,你貧乏得可憐,因為你在財富之外,竟然已沒有半點人格、人性、與人味了!」
賈致祥頓時青筋浮額,雙目凸瞪,他氣得顫顫發抖:「你,你竟敢如此辱罵我?」
燕鐵衣神色一寒,冷酷的道:「姓賈的,你是‘武大郎當知縣——不知自己出身高低’,你根本不是個玩意,在我眼裡,你和任何一頭畜生無異!」
怪叫如嚎,賈致祥幾乎憤怒到發狂了:「給我殺,給我殺了這個妄自尊大,滿口放屁的混蛋!」
於是,‘天罡’包魁第一個行動,他暴叱如雷,猛撲而上,照面間,一對斗大‘千錐’錘便如滾磨般罩向了燕鐵衣!
燕鐵衣快如電閃也似騰空翻折,長劍‘太阿’,掣映如極西的流火,猝射包魁背心!
悄無聲息的,‘地煞’管恩昌倏彈而起,衝著燕鐵衣懸空的身形便是七十二戟並連卷刺!
人在空中突然橫滾,燕鐵衣斜揚起他的長劍,在一溜弧形的晶芒灑映中,他驀的貼著管恩昌右手的‘無耳短戟’翻進!
往後倒抑,管恩昌奮力振臂,同時左手戟急速上挑——‘照日短劍’的寒光猝閃於-那——管恩昌的一條右臂血淋淋的-起,而他的左手戟根本尚未能夠上截擊位置!
管恩昌的一聲呼號還沒有出口,燕鐵衣已貼地暴旋,一串驟雷似的錘影揮過他的頭頂,他的長劍已在星芒如雨中撞得包魁連連打著旋轉翻出。
‘天罡’‘地煞’兄弟二人的長號,便在這時齊聲應合!
又是一團黑影彈射而至,勁風如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