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九龍昂 神仙不老

梟霸 柳殘陽 第2頁,共2頁

燕鐵衣慢慢的迴轉頭去,循著聲音的來處尋視——天爺,那個人竟盤著膝坐在那裡,坐在一株枯樹的幹細枝梢上,承擔他全身重量的,只是一根小指般的乾枯條!

能站上那根乾枯枝椏並不算太過驚世駭俗,但若盤膝坐著,重心就甚難把握了,而且表現這樣的功夫,主要在於一個‘提氣’,氣凝上提,是不能開口洩勁的,否則便極易出醜,但如今樹上的這個人,卻輕輕鬆鬆,談笑自若的盤坐該處,隨風上下搖晃,不說別的,光只這一手,業已相當懾人心魄了!

覺得喉頭裡有些幹苦,燕鐵衣澀澀的吞了口唾液,喃喃的道:「怎麼又來了一個?他們到底弄了多少這樣的好手來對付我?」

秋雲不懷好意的格格笑道:「我看你神氣有點不大對勁,燕鐵衣,心寒了嗎?」

沒有搭理秋雲,燕鐵衣凝目注視著樹頂之上,隨著那根枝顫顫晃搖起伏的人——那只是一個看上去二十來歲,長得白白淨淨,清清秀秀年青人;身著一襲淡青綢袍,滿頭黑髮自然披落,混身上下樸素鮮潔,點塵不染,而除了這股子飄逸的味道之外,實在就沒有什麼特殊之處了,但是他竟然坐在那樣一個地方談笑自如!

拱拱手,燕鐵衣沉著氣道:「不知閣下是——?」

那人笑了笑,聲調清越的道:「我姓梅,叫梅逸竹。」

在嘴裡把這三個字唸了幾遍,燕鐵衣的腦海中卻早已將他儲存的記憶迅速查遍了,但是,他很失望,他記不起這個姓名,也不知道有這樣的一個人!

強笑一聲,燕鐵衣道:「閣下俱有此等超凡身手,我卻素昧平生,說起來,未免遺憾。」

樹頂上的梅逸竹平淡的道:「天外有天——燕鐵衣,不要太過自滿自信於眼前的形勢與成就,那並非恆久不變的;五湖四海之內,盡多深藏不露之人,他們不出來爭強鬥勝,只是因為他們恬淡或厭倦,而現已出來如蕩的一些有成之士,卻也未見得是最好的,所以你要隨時自勵自惕,不可妄大肆狂才是!開口就是一派教訓口吻,燕鐵衣度量雖大,卻也覺得不是滋味,他剋制自己,緩緩的道:「看來,閣下就是那種‘深藏不露’的奇士高人了?」

梅逸竹安詳的道:「大概可以算上一個吧,要不,以我的武功造詣來說,也不至於混到藉藉無名,令你不感陌生了。」

這倒是真話。

燕鐵衣往後一指,道:「你們三位是一夥的麼?」

梅逸竹笑道:「不但是‘一夥’的,而且關係極為深厚親密。」

怔了怔,燕鐵衣道:「關係極為‘深厚親密’?」

點點頭,梅逸竹道:「古中仁是我的師弟,秋雲是我的義女。」

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燕鐵衣驚駭的道:「什麼?古中仁是你的師弟,秋雲是你的義女?」

梅逸竹道:「有什麼奇怪的麼?」

燕鐵衣迷惘的道:「那——你高壽呀?」

梅逸竹恬然自得的道:「七十五了,老弟臺。」

眨眨眼,燕鐵衣道:「七……七十五了?」

梅逸竹道:「看著不大像,是麼?」

大大搖頭,燕鐵衣道:「這簡直是匪夷所思,你看上去只有二十幾歲的模樣,居然卻已經七十五啦?真叫人疑惑……」

梅逸竹感慨的道:「老弟臺,你若不信,有機會可以去問問白泰山,想當年,白泰山的授業師父與我還是老朋友呢,時光不饒人,老成凋謝了,回顧昔往,幾疑夢幻,唉……」

‘白衫青鋒’白泰山,據燕鐵衣所知,年紀約在五十四五歲上下,白泰山的師父,如果還活著的話,當然少說也在七十幾上了,如果照梅逸竹自報的歲數比起來,年代上倒是極為接近,但是,燕鐵衣再怎麼看,也不敢相信這位二十來歲的青年人,實際竟會是個古稀之年的老頭子!

對於駐顏保元的這門學問,燕鐵衣是一流的行家,他知道如何可使容顏不老,青春久駐,也知道如何保持活力與體氣泉源不使涸竭,然而,人力所能做到的程度到底有其極限,人們可以把形想表面上的痕跡淡褪,卻無法完全-除時光的摧殘,人們能夠將體氣上的功能延長,卻難以把既去的衰耗恢復,簡單的說,懂得保元養顏的人,做得到比同年紀的人更要年輕,煥發,活力充沛,可是,決非神蹟似的有甲子上下的差異,這,就不是內家的修為,而是近乎齊東野語了。

那麼,眼前梅逸竹這個生生的例子,卻又如何來解釋呢?

燕鐵衣是真想不通,猜不透了,他——的道:「這個人間世上,真是無奇不有……」

那邊,秋雲得意洋洋的道:「好叫你知道,我爹的尊號就叫‘不老神仙’!」

燕鐵衣苦笑道:「設若梅先生真個所言不虛,‘不老神仙’之號,便確然當之無愧了!」

秋雲大聲道:「我爹所說的當然千真萬確,姓燕的,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你見過多大世面?關起門來起了幾天道號,你就自認不可一世了!」

燕鐵衣搖搖頭,道:「秋雲,縱然眼前的形勢對我頗為不利,但你也不必囂張得過早,這樣對你而言,未免稍嫌輕浮了些。」

臉色一沉,秋雲怒道:「你配教訓我?」

上面,梅逸竹優閒的道:「燕鐵衣說得不錯,雲丫頭,事情未待最後分曉之前,切忌輕敵自大,否則,就是自己在給自己找麻煩了……」

這條‘小白蛇’柔順的低下頭去,沒有說話——在梅逸竹面前,她果然是如此的恭謹自抑,像是個甚具孝心的小女兒。

這種情景,予人極其怪誕的感覺,一個看來二十幾歲的青年,卻有一個對他百般依順孝敬的義女——而這個義女的年紀居然在表面上和他不相上下,儘管梅逸竹的說法表明他已年逾古稀,然則,事實上這兩位‘父女’的外貌,卻產生了恁般不調和的詭異氣氛。

燕鐵衣心情沉重,謹慎的道:「梅先生,你是否也抱有和古中仁及秋雲相同的目的?」

梅逸竹微微頷首:「非常遺憾,我的確如此。」

燕鐵衣道:「莫非——你也是為了貪圖那筆豐厚的酬勞?」

梅逸竹坦白的道:「不錯。」

嘆息著,燕鐵衣道:「以你的輩分,武林中的地位,本身技藝的修為——梅先生,這樣做,你不覺得太委屈,也太羞辱了自己麼?」

梅逸竹十分懇切的道:「燕鐵衣,不要被世俗的高調所矇蔽,我告訴你,我已虛長這一大把年紀,見得多了,以我而言,我有頗為精深的武功,為人也還恬淡散泊,說起來,我已堪可算個雅士,不過,這些卻不能當飯吃,不能換取較佳的生活;當然,如我甘心捲入江湖這個大染缸,又當別論,問題是我不願在江湖上混日子,也看不起那些零碎的錢財,所以我一直過的是那種半隱居的清苦歲月;人要有所不為,學了一身本事,未必然樂意於用本事換錢的環境,我就是個例子。」

燕鐵衣緩緩的道:「現在呢?」

梅逸竹道:「現在不同了,這一件事,甚為合乎我的原則——不須-進江湖這灣混水裡,又可以換取一大筆報酬,且動機高尚正當,我何樂不為?我活了七十多年,只有這次,我十分願意用我的本事來賺錢。」

燕鐵衣道:「賈致祥說得對——‘有錢可買鬼推磨’,看來他不僅已買到‘鬼推磨’,甚至連‘神仙’也買到了。」

秋雲厲叱:「燕鐵衣,你嘴巴放乾淨點!」

梢頂上梅逸竹搖搖手,笑道:「雲丫頭不必氣憤,人的立場不同,觀點自亦迥異。」

燕鐵衣大聲道:「梅先生,賈致祥出的價錢,想是十分驚人的了?」

梅逸竹道:「是的,在我,或在任何人而言,那都是一筆龐大的數目,龐大到豪奢的過上三輩子也用不完,我說過,我的個性很恬淡,我也很珍惜自己的身分,但是,我直率的說,在賈老弟出的這個價錢之前,我已沒有其它的選擇,這是令人無法推拒的一筆巨大財富,我已渡過了大半生的清苦日子,臨到晚年,也應該享受享受才對,何況,師出有名?」

燕鐵衣冷冷的道:「只怕未必師出有名!」

梅逸竹淡淡的道:「我剛才已講過了——人的立場不同,自然觀念迥異。」

燕鐵衣深沉的道:「梅先生,錢財可以買你的清高,淡泊,可以買你的尊嚴,武功,甚至也能夠支配休的良知?」

雍容的一笑,梅逸竹坦然道:「我不諱言——如果數目出得夠的話,可以;天下之大,恐怕非我獨然!」

燕鐵衣失望的道:「既是如此,我就無話可說了。」

梅逸竹和悅的道:「你也是個人物,燕老弟,與你為難,我深覺歉然。」

燕鐵衣苦笑道:「賈致祥既已買去奶的一切,梅先生又何妨將此‘歉然’一併出售?」

梅逸竹輕輕的道:「燕老弟,你很倔強,也很大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