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鐵衣百思不得其解,他是真個有些無所適從了!
直等到天色完全黑暗了,他才恨恨的站了起來,雙目中光芒如火,兩手緊握,咬牙切齒,一股怨氣,簡直像要活生生撕碎一個人的樣子!
就在這時,呃,人來了!
一條人影疾苦鷹隼般掠過樹梢,飛撲而下!
燕鐵衣滿腔怒火,猝覺動靜,已猛的閃旋三步,蓄勢待發!
來人見狀之下,急忙大喊:「魁首且慢,是我,是我呀!」
一聽聲音,燕鐵衣如釋重負,他又氣呼呼的怒罵道:「混帳東西,你死到那裡去了?害我好等一場又擔足了心事,你算尋什麼開心?簡直可惡可恨到了極處!」
不錯,那是崔厚德!
急忙奔了過來,崔厚德是滿身的大汗加上一頭臉的灰土,他形狀在狼狽之外,更透著相當的疲憊,喘著氣,這位「煞刀」結結巴巴的道:「魁……魁首……息怒……息怒,屬下有天大訊息回稟!」
見到崔厚德這副樣子,燕鐵衣不禁神態稍為緩和了些,卻仍餘怒未消,火辣的道:「叫你辦件小事,看你這不中用的窩囊像,純粹飯桶一個,把我顏面都丟淨了!」
喘噓噓的,崔厚德努力調勻呼吸,一邊急切的道:「魁首……這可是冤透我了哇……」
燕鐵衣大聲道:「你搞的什麼名堂?就這短短的一段距離,你卻跑到那裡快活去了?可真叫滑溜,一個轉身,不但不見舒妲,連你居然也沒了影子,這算幹什麼,你是在同我玩捉迷藏的把戲麼?還敢強詞狡辯!」
吸著氣,崔厚德趕忙道:「魁首,我已發現了舒妲。」
大出意外之下,燕鐵衣也顧不得再生崔厚德的閒氣了,他精神立振,馬上問:「人呢?人在那裡!」
舐舐嘴唇,崔厚德兩手一攤:「又被她溜脫了。」
燕鐵衣的怒氣頓時又衝上了頭:「該死的東西,你怎麼飯桶到這步田地?真正不堪重託!你是在那裡發現她的?又是如何讓她溜走?人又朝那個方向逃掉了?」
崔厚德被叱喝得連連縮頭,期期艾艾的道:「魁首……請先息怒………待我從頭向魁首稟報……」
哼了哼,燕鐵衣寒著臉道:「我看你怎麼向我交待!」
從回來倒現在,崔厚德就被罵得七葷八素,心慌意亂,方寸之間也全失了斟酌,直到此刻,他才算勉強定住心神,可以較有順序,有條理的說話:「事情是這樣的,魁首,原先不是說好了由魁首牽著馬沿正路上往這邊,藉以吸引舒妲的視線,而由屬下我掩著身形,繞到林後撲進去堵她個出其不意麼?打魁首一開始上道,我就立時展開了行動,起初,一切都很順利,我遠望著魁首才走到半路上,我已經快摸到林邊了,時機的拿捏也非常順利。」
燕鐵衣重重的道:「你發覺舒妲果然如我所料,真個匿藏在林子裡?」
崔厚德道:「起先我還不敢肯定!就在我隔著林邊尚只有二三十步遠近的當口,突然有了情況,一條人影像是十分倉惶的自林子後面閃了出來,那人的身法相當俐落靈巧,一齣林子,立時向西邊奔走,我在事出意外之下,微微猶豫片歇,也只好加緊腳步,尾隨著跟了上去。」
燕鐵衣道:「是她麼?」
點點頭,崔厚德道:「那人的輕身功夫頗為不弱,平心而論,已在一般水準之上,尤其小動作之施展配合,更乃熟練而老到;我遠遠追著那人,一邊還得掩隱著自己的形跡,加以日暮光暗,視線不良,一直追出去三四里路,方才確定前面是個女人!」
燕鐵衣冷冷的道:「後來呢?」
嚥了口唾沫,崔厚德道:「後來,我暗中加快了勢子,逐漸接近對方,直到隔她只有三四丈遠了,我才出其不意的叫了一聲:舒妲!」
說著話,崔厚德不知不覺也擺出了當時的架勢!微弓著腰,昂著頭,雙手虛往下按,是副隨時待機會飛撲的模樣,連表情也顯得緊張的道:「我這一叫,前面的那個女人似是猛然一楞,卻本能的回過頭來,一點也不錯,魁首,千真萬確,不是舒妲是誰?」
燕鐵衣問:「她在那一霎時間,有什麼反應?」
崔厚德口氣橫飛的道:「若問到她在回頭那一霎時間的反應,真是叫來天下第一流的丹青妙手,只怕也難以描繪傳神;她一看見後面居然是我站在那裡,乖乖,表情竟一下子僵木了,在僵木的瞬息,又宛似遭到什麼無形的勁力衝撞一般,踉踉蹌蹌朝後退了好幾步,臉色也在急速變化,又是害怕,又是驚異,又是惶恐,而且似還摻雜了那麼一股哀怨和悽苦,由這各種神韻組合成了那副複雜的臉容,一時也令屬下我有點怔忡遲疑了!」
燕鐵衣道:「不是怔忡遲疑,恐怕是憐惜不忍。」
乾笑一聲,崔厚德道:「反正就是這麼個味道;我急忙以其極柔和的態度向她發話,我說:舒姑娘,別再跑啦,事情業已闖出來,要面對現實,要跑也跑不掉,是你乾的,乖乖俯首認罪,不是你乾的,也理該挺身而出,回去做個解釋,再找出脫罪的反證來,像這樣盲目逃遁,如何是個了局?再說你只怕也逃不了多遠,魁首早已傳檄令諭‘青龍社’所有各地堂口繪影捉拿於你,這是一張天羅地網,自己估量著,飛得出去麼?」
燕鐵衣十分注意的道:「她怎麼說?」
崔厚德接著道:「她站在那裡呆了一會,忽然哭泣起來,用一雙手撫著臉,抽抽噎噎的,哭得恁般傷心法,好像受了莫大委屈一樣。」
燕鐵衣道:「你又怎麼表示?」
崔厚德道:「我暗裡向前湊,一邊勸解著她:舒姑娘,放聰明點,別再折磨自己又給我們增添麻煩,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好歹,跟我回去把事情交待清楚,我們魁首辦事自來公正嚴明,毋枉毋縱的,有什麼話全說明白,包管不會叫你受委屈;倘若一味想逃,那樁罪孽便不是你乾的,人家也以為是你乾的了!」
低沉的,燕鐵衣道:「往下說!」
崔厚德搓著手道:「我這廂話才說完,她突的放下雙手,露出一張淚浪斑斑,宛若梨花帶雨似的臉盤兒,朝著我尖叫:不要再往這邊靠,不要!」
頓了一下,他接著道:「一時間,我真個是進退維谷了,只好站定下來,一邊仍不停的向她好言勸說,曉以利害,一面忖度形勢,怎生想個法子撲上去擒住她。魁首,老實講,若以輕身功夫而論,屬下我當然不比那個丫頭弱,可是,也不敢說強上多少,隔著好幾丈的距離,如果硬要欺近到能以下手的位置,把握的確不大,我一再考慮斟酌,生怕一個不妥,反倒驚走了她,那就不容易追上了。」
燕鐵衣因為早已知道結果,所以一點也不起勁,他無精打彩的道:「你倒是用的什麼聰明法子?」
崔厚德苦笑道:「那時的光景是我進一步,她便退後兩步,而且說什麼也好像打動不了她的心,及至後來,她似是越來越恐懼,越來越激動,感覺上,我已覺得不妙,看在眼裡,她像是一隻業已開始振翅的小鳥,稍一驚嚇,隨時隨地都能飛走,如果一旦飛走,我又到那裡去追?她光聽我在唇焦舌燥的說話,自己卻一言不發,只是哭,只是淚淌個不停,我一看不是路,再磨增下去可能益發不好下手,因此猛一橫心,抽個冷子便躍向前去……」
燕鐵衣淡淡的道:「抓著了?」
嘆了口氣,崔厚德搖頭道:「抓著倒又好了,豈知我一個虎跳,撲下來一拎一撈的當口,她那身子竟已閃出一丈多遠,再一轉身,業已涼到了三丈開外!」
燕鐵衣道:「果然是這麼個場面!」
崔厚德窘迫的道:「我一急之下奮身再追,她也拚命奔逃,一前一後,就這樣流星趕月一般出去了二十好幾裡,可是,卻越追越遠,越追越落後,到了一處蘆花蕩口,她突然加緊勢子衝掠進去,一剎那間就失去了她的蹤影,我也曾隨後跟入搜尋,卻是徒勞無功,幾番折騰,又怕魁首等得心焦,所以只好匆匆趕回。」
燕鐵衣道:「到底還是這麼個結局。」
崔厚德臉皮發熱,赧然道:「魁首,我可是盡了全力,半點也不敢鬆懈大意,因為這丫頭的身法太過滑溜,且又起步在前,我才落了單,否則,只要容我逼近,憑真功夫,硬本事,拎她一對也包無問題!」
燕鐵衣陰沉的道:「武功是一種綜合性的藝業,不能光比某一樣,你已經拈上了邊卻又失了手,虧你皮厚,還有這麼多的理由講!」
崔厚德十分羞愧的低下頭,半晌不能出聲。
負著手,燕鐵衣道:「她從頭到尾,難道就沒有替她自己說過一句話,有關這樁事的辯解!」
崔厚德彷佛大夢初醒般「啊」了一聲,趕忙道:「有,有,只說了一句!」
燕鐵衣冒火道:「那一句!」
崔厚德急道:「就在她轉身奔逃的時候,她哭叫著說她是冤枉的。」
臉上毫無表情,燕鐵衣道:「她還說了些什麼?有沒有說明她是在何種情形下被冤枉?」
崔厚德吶吶的道:「這倒沒有……」
雙眉緊皺著,燕鐵衣又道:「你再回想一下看,當你向舒妲再三勸說,要她跟你一齊回來的那些言詞裡,曾否表示過我們有些人相信她的無辜?」
搖搖頭,崔厚德道:「我沒有這樣講,我只說她若回來,必將受到公平審判,既不會放縱和姑息她,可也不會冤枉和迫害她!」
燕鐵衣沉默著,良久無言。
忐忑的,崔厚德道:「魁首……莫非這樣說,有什麼不妥?」
低喟一聲,燕鐵衣道:「沒有什麼大不妥,可是卻給她心理上增加了壓力,益發使她不敢相信她所受的冤枉能夠澄清──如果她是冤枉的話,因為你沒有表示還有人在同情她,在這種情形之下,她會連想到她所涉嫌的事件本身是何等嚴重,而當時的環境對她又如此不利,如果再沒有體諒她的人,她再找不出無罪的反證,回去豈非死路一條?這樣一來,我怕要加強她繼續逃下去的決心了。」
崔厚德囁嚅的道:「呃,我倒沒顧慮這麼多了。」
燕鐵衣沉重的道:「如今她這一逃,我們追起來就更要吃力了。」
崔厚德不解的道:「怎麼會呢?」
燕鐵衣目光黯淡,如同周遭的灰暗天光:「她會改變逃亡的路線,不一定再指向‘龍泉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