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安南窒了窒。「你……你可以說服她。」
這個人的腦筋是不是有問題啊?
「既然她那麼瞧不起我,又怎麼會聽我的?」饒逸風不耐煩地說。「就算她真的聽了我的,你以為你就配得上她,而她也會答應嫁給你嗎?」
「我自然也配不上她,但至少我不會讓她在別人面前抬不起頭來,不會讓她以我為恥。」佟安南傲然地道,卻一點也沒考慮到他此時此刻的行為有多齷齪。「因為我堂堂正正的做人,不胡來、不瞎搞;我現在的地位身分也完全是我自己努力得來的,而且,我還可以再努力下去,且會有更好的成就。反觀你呢?」
他輕蔑地搖搖頭。「萬貫家產不是你自己掙來的,你也從來沒有付出過一絲一毫的努力去做任何工作,事實上,你從小養尊處優,根本沒吃過半點苦、捱過半點累、承受過半點傷害!
「徒然具有舉人之名又如何?你曾想過要為天下、為百姓做點事嗎?明明擁有如此出色的外表,做的卻淨是些令人不齒的行為,花天酒地、吃喝嫖賭,你哪樣沒做到?任何有點自尊心的女人都不會願意有你這種令人羞愧的丈夫的!」
饒逸風的臉色很難看,◇因為佟安南說的是事實,他無法反駁。
「這三年來,我跟她在一起的時間比你多,我知道她的事也比你多,這樣你就該知道她到底是如何看待你了!」佟安南還在說。「所以說,如果你真的為她著想,就勸她和你分開,你還可以另外娶妻娶妾。雖然改嫁並不好聽,但至少人家會體諒她不願意和你這種丈夫在一起的心意,我也不會讓她受到任何委屈的。」
饒逸風眯眼注視了他半天后,才冷冷地說:「既然佟大人這麼有把握自己在她心中的地位,也這麼肯定她願意改嫁給你,你為什麼不自己去跟她說?」
佟安南皺起眉。「她如今尚是個有夫之婦,我怎能……」
「是喔!」饒逸風嘲諷地打斷他的話。「原來你還知道有夫之婦是不能追求的啊!這意思就是說,為了在她面前保持你端正的形象,所以你就跑來這裡做一些卑鄙下流的勾當,反正她不知情就好了,對吧?」
聞言,佟安南也變臉了。「你這是什麼意思?」
饒逸風雙眉一挑。「難道我說錯了?你跑來這邊叫人家夫妻分手,這是很了不起的行為嗎?既然這麼光明正大,我剛剛說了,你不會自己去跟她說!」
「你……」佟安南的臉微紅,隨即老羞成怒地大聲起來。「你太自私了!」
簡直不敢相信!「我自私?」
「沒有錯,你不肯放她,對不對?」
「我是不想放她,」饒逸風坦承。「但是,我的確問過她了,既然她沒那個意思,我也沒道理要逼她離開我吧?」
「我就知道!」佟安南很生氣。「你這種小人果然沒安好心眼!」
終於忍不住翻白眼了。「隨便你說,大不了我替你去問她,問她願不願意改嫁給你!」
「不!」佟安南脫口驚呼。「你不能這麼做!」
「為什麼?」
「她會誤會我是那種覬覦人家妻子的小人。」
饒逸風冷笑了。「是誤會嗎?」
佟安南又窒住了。「我……我不是覬覦你的妻子,我是……我是……」
「想要我的老婆?」
佟安南倏地跳起來。「無論如何,反正她也不甘心作你的妻子,分開對你們雙方都好!」語畢,他便狼狽地轉身離去了。
饒逸風臉上強硬的冷笑在佟安南轉身的那一剎那就消失了。
是嗎?她真的是那麼不甘心地作他的妻子嗎?
或許是吧!即使他們最近相處得似乎還不錯,但是不過幾天前,虎玉卻依然表示姬香凝根本沒有作他真正妻子的打算,甚至他的妻子還有什麼奇奇怪怪的特殊身分他都不知道。
不,對於她,他什麼都不知道!
那些不相干的人都知道,而她這個作丈夫的卻什麼也不知道!
她寧願讓那些人知道,卻不肯讓他知道,因為她還是不將他看在眼裡嗎?他所做的一切努力全是一場鬧劇嗎?
有些事他可以當作不在意,但是有些事他卻不能不在意,就像這件事,他能當作不在意嗎?
饒逸風表情陰鬱地望著大廳門口,良久、良久……
姬香凝和虎玉困惑地面面相覷,再轉而注視著獨自站在小樓後方的懸崖邊,俯望著滾滾長江喝酒的饒逸風,那陰溼的山風吹得他的雲色長衫啪啪亂舞,感覺好象他就快被風吹跑了似的,可他又那麼穩穩地佇立在那兒。
從進入梅林的第一天起,饒逸風一逕保持著開朗的神情,幾乎時時刻刻都是笑吟吟的,或者有時候會出現為難的樣子、哭笑不得的神情,甚至很誇張、很滑稽的害怕模樣,卻從來沒有過如此陰沉鬱悶的情形。
這天,他一大早來了之後,除了開口要了壺酒之外,其它沒多說半個字,就一個人跑到這兒來喝悶酒了。一壺酒喝完,他就直接把酒壺扔進長江裡,也沒開口再要另一壺酒,但是,虎玉仍在姬香凝的眼神示意下,又送了一壺酒過去,饒逸風也不出聲地默默接過去繼續喝。
就這樣直到虎玉送去第四壺酒,姬香凝才悄悄地來到他身後。
「相公,有什麼心事嗎?」
饒逸風默然不語,直到喝完半壺酒之後,他才語聲沙啞地問:「記得我曾經問過夫人,你曾想過要改嫁嗎?」
「從來沒有,」姬香凝毫不猶豫地說。「以前沒有,現在沒有,以後也不會有!」
「那麼……」他突然轉過身來面對她,雙眸在晦澀中閃動著某種奇異的光芒,話聲更喑啞了。「我已經不再出去花天酒地了,除了上你這兒來之外,我所有的時間都花在饒家的生意上,我願意竭盡所能的去做一個規規矩矩的人,這樣,你願意搬回饒府作我真正的妻子了嗎?」
「這……」姬香凝猶豫了。
老實說,她從沒想過。
也許這三個多月來,兩人之間的情況已經改變很多了,他們相處得很自在、很愉快,除了師伯和兩位師兄之外,也唯有他才能讓她卸下淡漠的面具,以最自然的態度去面對他。
可是也僅是如此而已,因為她對他的認識還不夠多,或者應該說是她還沒有發現他有足以令她動心之處……呃!也許對於他的風趣爽朗和異於外表的開闊胸襟,她是有那麼一點心動,但也僅是一點而已,還不足以讓她考慮到是否能共度一生那種問題。
對於感情這件事,她是寧缺勿濫,如果不是真正動心,她不想隨便湊合。
「不願意,對吧?」饒逸風冷然地道。「你只想這樣上不上、下不下地吊在這兒嗎?或者說,你跟以前一樣看不起我,根本就不希望我再來找你了?」
「相公,妾身不是那個意思,」看他好似有什麼誤解,姬香凝忙作解釋。「妾身只是從來沒考慮過那種事,所以……」
「從來沒考慮過那種事?」饒逸風嘲諷地撒了一下嘴,又轉回去俯視江水。「我問你,你怎麼會認識上直衛親軍指揮使佟安南佟大人的?」
姬香凝微微一怔。「你怎麼知道……」
「因為他來找我,」饒逸風冷冷地說,雖然他的長袍飛舞不定,但他的背影卻是僵硬的。「他要我放了你,因為他想娶你,他說我只會讓你蒙羞,所以剛成親你就搬離饒府了。而他就不會讓你在別人面前抬不起頭來,因為他是比我這個浪蕩子了不起的人。夫人,請你告訴我,我該如何回答他?」
姬香凝震驚地望著他修長的背影,好半天后才低喃,「對不起,我不知道他竟然會……」
「還有,」不待她說完,饒逸風繼續追問。「你到底有什麼特殊的高貴身分,為什麼堂堂一個上直衛親軍指揮使見了你還必須低頭?」
姬香凝沉默了。
緩緩的,饒逸風再次轉回身來,眼睛譏訕地斜睨著她,唇邊露出冷笑。「怎麼,他可以知道,我這個作丈夫的卻不可以知道?」
猶豫了一下,姬香凝才輕聲道:「相公,妾身有妾身的苦衷,可否……」
「好,那麼我問你另一個問題。」饒逸風又一次截斷她的話。「那兩個男人到底是誰?為什麼佟安南說,只有他們兩個才配得上你?還是你又要說那是你的私事,我不夠資格過問?」
「不,他們……」姬香凝又遲疑了一下。「他們是我的大師兄和二師兄。」
「大師兄、二師兄?然後呢?」饒逸風步步進逼。「他們又是什麼身分?肯定是比你更了不起的身分才配得上你羅?」
姬香凝別開眼。「相公,對不起,我不能告訴你,請不要再問了吧!」
驀地咬緊了牙根,饒逸風合上眼,深吸了好幾口氣,而後再張開,並深深地凝睇著她。
「好,我體諒你的苦衷,但你至少要讓我知道你到底是什麼人?我不能忍受連外人都知道的事,我卻什麼都不知道!其它人我可以不理,但只有你的事,我至少要知道!」
姬香凝咬了咬牙。「相公,請你別為難妾身,好嗎?」
「為難你?」饒逸風不敢相信地搖搖頭。「你有沒有替我想過,當一個男人莫名其妙的跑來跟我說我老婆的事他都知道,我卻什麼都不知道,甚至我的老婆跟他在一起的時間還比跟我在一起的時間多,可見我老婆有多重視他、多在意他,有多輕視我、多不在意我,所以我最好快快把老婆讓給他,而我卻連一句話也無法反駁回去的時候,夫人,你知道我心裡是什麼感受嗎?」
姬香凝張了張嘴,卻只是一聲嘆息逸出來。
饒逸風的雙頰微微抽搐了一下。「那麼,至少把他知道的事告訴我,我不希望下次他來找我的時候,我又要被他嘲笑了!」
姬香凝咬著下唇,無語。
「這樣也不行?」饒逸風無力地喃喃道。「那麼什麼事都可以,隨便告訴我一件吧!」
姬香凝無奈地別開臉。
於是,饒逸風的神情逐漸僵硬了,變冷了,末了,他漠然地凝視她好半晌,「我懂了!」他冷瑟瑟地說:「好吧!你愛怎麼樣就怎麼樣,隨便你!」聲落,他雙臂袍袖倏地揮動。
姬香凝無奈的暗歎,又奇怪他突然揮袖不曉得要幹什麼,正感納悶之際,驀地見饒逸風頎長的身形有如一抹流虹般倏忽拔空而起,直升九丈有餘,她不禁失聲驚呼,耳邊同時傳來虎玉的驚叫聲。
緊接著又見饒逸風的雙臂驟然左右展開,雲色長衫在強烈的山風裡飄舞,於是,他便像一片雲彩般輕輕飛向梅林,在兩雙愕然不敢置信的視線下,已翩然輕靈地面對她們站在梅林樹梢隨風左右搖擺,眼前的景象令人怵目驚心。
她們可以清楚地瞧見他眼中那抹冷峻的光芒。
「你放心,以後我再也不會踏進這梅林一步了!」撂下最後一句話後,饒逸風便轉身驀然彈起,瘦削的身軀已似一頭昂揚的雄鵬,那麼凌厲、那麼威猛的撲向林外,眨眼間已然消失蹤影。
有好一會兒工夫,姬香凝和虎玉都震驚得一時無法動彈,只是張口結舌地望著他消失的方向,差點連呼吸都給忘了。
好半晌後,虎玉才吞了口口水,吶吶地道:「老……老天,姑爺居然……居然真的會武,而且……而且……」頓住,旋即更驚訝地低呼,「簡直不敢相信,他的輕功竟然比大爺、二爺還要厲害!?」
姬香凝同樣驚訝地望向虎玉。「比大師兄和二師兄還要厲害?有可能嗎?」
虎玉神情凝重地點點頭。「大爺、二爺說過,如果不借力的話,他們最多隻能拔升到七丈高,但據我剛剛的估計,姑爺拔升的高度至少也有八丈,搞不好連九丈都有了!」
姬香凝不覺蹙緊眉心。「他的武功會此大師兄他們高?」
「那倒不一定,也許姑爺只是輕功很高,其它方面就不怎麼樣了。」
姬香凝沉吟片刻。
「虎玉,立刻去饒府請姑爺再來一趟。」
「現在?」
「對,現在!」
「可是……」虎玉猶豫著。「姑爺好象很生氣的樣子,他肯來嗎?」
「就算他不肯來,你也一定要說服他無論如何至少要再來一趟!」姬香凝斷然道。「這是命令!」
虎玉無奈地應道:「好吧!」
可是不到兩刻鐘後,虎玉就回來了。
「小姐,姑爺還沒有回去呀!那個大總管說,姑爺可能會很晚才回去。」
姬香凝嘆息。「不,他應該不是還沒有回去,只是不想見你。」
「那怎麼辦?」
「明天再去!」
「小姐!」虎玉抗議似的垮了臉、扁了嘴。
「虎玉,」姬香凝神情憂慮地咬著下唇。「今天相公一到,我就發現相公的印堂隱隱發青,臨去前那匆匆一瞥,更是隱約瞧見相公的印堂似乎已然變黑,所以我必須再仔細看一下,如果我沒看錯的話,那麼相公在七七四十九天之內必有大難,而且是因為天倉昏暗遇小人,我必須警告他,你懂嗎?」
虎玉啊一聲,忙道:「好,那我現在再去一次好了,如果還是見不著,我明兒個一大早硬闖也要給他闖進饒府裡見到他!」
姬香凝點頭。「嗯!那你順便去請師妹來一趟。」
「四小姐?」
「是的!」姬香凝輕嘆。「因為她的堅決反對,所以我什麼也不能告訴相公,相公才會這麼生氣。因此,我必須先設法說服師妹,只要她不再反對,我就可以告訴相公他所想要知道的一切了。」
「哦!好,那我現在就去。」
當然,虎玉還是沒能見到饒逸風,所以,她決定隔天天未亮就去找他,這樣那個大總管就不能說他還沒回來了吧?
可沒想到翌日一大早,當虎玉來到饒府求見饒逸風時,鄭全祿卻告訴她,「昨晚爺就出京去了。」
虎玉頓時傻眼,而鄭全祿接下來的舉動更令她驚慌失措。
鄭全祿把一封信函交給她,並冷冷地說:「爺交代我把這封信交給虎玉姑娘,請你轉交給夫人。」
「這是什麼?」
「離婚書。」鄭全祿面上全無表情。「爺說,以後夫人愛嫁誰就嫁誰,只麻煩夫人轉告那位佟大人一聲,叫他別再來煩爺了!」
離婚書!?
完蛋了,這下子該怎麼對小姐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