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娘子,請多指教 古靈 第2頁,共2頁

「爺,」秋海棠氣喘吁吁地追上來。「這些日子來,您總是一大早就不見人影,究竟您都到哪兒去啦?」

「我又不是整天不見人影,最晚不都過午就回來了?怎麼,」饒逸風冷哼。「在府裡管東管西還不夠,現在還要管到我頭上來了?」

瑟縮了一下,秋海棠忙又道:「不是啊!爺,是有事找您不好找呀!」

「少給我在那邊胡扯了,我下午不都在嗎?」饒逸風不耐煩地繼續往大門走去。「到底有什麼事趕快說吧!」

「爺……」秋海棠悄悄覷著饒逸風的臉色。「我是想……如果您不說一聲,老管家是不會讓杜鵑上主屋去伺候您用膳的,所以能不能……」

「不能!」饒逸風驀然止步,並轉過身來瞪著她。「你到底夠了沒有啊?我不用你妹妹伺候你聽不懂嗎?你真的很煩你知不知道?以前的你到底跑到哪裡去了?」

秋海棠委屈地咬著下唇。「是爺您先疏遠了海棠的呀!只因為海棠始終未能為爺懷下孩子,爺就不要海棠了,這能怪海棠嗎?說不準再過兩年,海棠就能懷下孩子了也說不定,可是爺您……」

「閉嘴!」饒逸風的目光倏地轉冷。「你究竟還能不能有孩子你自己最清楚不過了,而且,你更瞭解我並不會為了這種事疏遠你的不是嗎?追根究柢到底為了什麼你自己全都明白,所以,少來這邊跟我講這些有的沒的,我還留你在府裡已經是仁至義盡了,你最好不要逼我把你趕出去,懂不懂?」

秋海棠震了震,可她還是硬起頭皮強辯,「海棠就是不懂啊!海棠究竟做了什麼讓爺不高興了?如果爺為了一些沒有根據的謠言就胡亂判下海棠的罪,那海棠絕對不服!」

「沒有根據?」饒逸風冷笑。「你要我告訴你,你兒子住在哪裡嗎?」

一聽,秋海棠不禁神情驟變。「爺,你……」

「還有,你要我告訴你,你是委託誰去殺害產婆的嗎?」

秋海棠跟艙倒退兩步,臉色發青,驚恐萬分。「爺……」

饒逸風輕蔑地哼了一聲。「所以,你最好給我放規矩一點,雖然我已經替你賠了一大筆銀子給產婆的家人,但這已經是最後的極限了,你要是再走錯一步,別怪我翻臉無情!」話落,他掉頭就走。

秋海棠只能呆呆地佇立在原地,一張臉煞白,只有眼色在片刻的畏懼後,又開始變幻……

☆☆☆

越接近梅林,饒逸風的心就越不安,還沒出門就被羅煞女堵住,出了門馬又瘸了,再出城後,天空居然開始打起閃電來了。

真是的,老天爺來湊什麼熱鬧嘛!

好吧!他知道了,總之,今天絕不會太愉快就是了,對吧?哼!最多就是進不了梅林嘛!有什麼了不起的,明兒個再來就是了!

可要是明天還進不去呢?

那就後天再來羅!後天再不行,還有大後天和大大後天,總之,就算被掃把揍出來,他也不會投降的!

於是,他穿上了銅皮鐵骨,準備迎接他長這麼大以來最大的挑戰。可沒想到,當他滿心忐忑地來到梅園時,見到的卻是姬香凝期待的眼神,就連一向沒給過他好臉色的虎玉都笑咪咪地把他迎進梅林裡,害他頓時雞皮疙瘩全體來報到,差點以為自己在作夢了!

他趕緊又掐臉頰、又掐手臂、又掐大腿、又掐屁股、又掐腰肉,全身都被他自己掐出一片烏青後,終於能確定自己不是在作夢了!可是……怎麼會這樣?

她不會是真的要倒進他的懷裡了吧?

「這個……」饒逸風怔愣地望著那盤附加在那壺梅心茶旁邊的點心。「我可以吃嗎?」原來這兒也有供應點心啊……不會是要毒死他的吧?

虎玉噗咽一笑。「當然可以啊!那本來就是準備給小姐和姑爺您吃的嘛!不過呢……」她覷姬香凝一眼。「我們小姐愛死您畫的那幅畫了,您要是肯為小姐多畫幾幅,虎玉就多為您準備一些更好吃的點心,如何,姑爺?」

「耶?」饒逸風有點哭笑不得。「啊!可以是可以,可是我很少畫畫,昨兒個那也是信手塗鴉的,夫人真的喜歡嗎?」

原來點心是要給他的畫吃的呀!可是這樣不是有點奇怪嗎?她不是應該自動倒進他的懷裡,要不然就乾脆拿掃把揍他出去,這樣才合乎邏輯吧?

姬香凝頷首。◆「還有字,妾身一直深以自己那一手字為傲,但昨日一見到相公的字,妾身不由得愧然了。」

「還有字?」饒逸風更是啼笑皆非了。「但……但是我真的很少畫畫,也很少寫字啊!當然是學過一段時間啦!還捱了師父不少罵呢!可也只不過是三、四年而已,哪能畫出什麼好畫,寫出什麼好字來呢?」

「相公更讓妾身愧煞了!」

「咦?」他又做了什麼了?

「妾身自幼習字習畫,至今也有十五年了,卻猶不及相公三、四年的成就,妾身實在該自我反省了。」

「耶?」這樣他也有錯!?

「請相公老實的告訴妾身,前日的那幾盤棋,相公里的都輸給妾身了嗎?」

幾百年前的事了還要計較?「啊……呃……當然……是真的。」女人真的很小氣耶!

「相公……」

「夫人?」他怎麼覺得自己的聲音好象在發抖?

「妾身最恨人家騙我!」

「哦……咳咳……那麼……大概是一半吧!一半是你贏,一半是我讓你,這樣可以了吧?」討價還價嗎?他買到什麼了?

「謝謝相公,妾身明白了。」

饒逸風突然覺得以前那種他自說自話的情形好象比較安全、比較好混,像現在這種,他怎麼說怎麼錯的狀況實在很難捱。

「那……我畫畫吧!」說著,饒逸風趕緊起身向書案走去,有點逃難的味道。

「相公不先喝茶?」

「不用了,先畫吧!」渴不渴不重要,先讓他喘口氣吧!「要畫什麼?」饒逸風拿著毛筆問。

「請相公隨意。」

「隨意啊?」寫上兩個大字「隨意」不曉得行不行?

不行!那樣太混了,還是……

尚未畫完,虎玉就開始竊笑不已,直到最後一筆結束,虎玉早就轉身去捧腹大笑了,即連姬香凝都悶笑不止。

饒逸風放下筆,滑稽地眨巴著眼睛。「怎麼樣?我畫好隨意了,還可以吧?」

姬香凝想說什麼,卻又不敢開口,因為她擔心自己一開口就會笑出聲來,只好盯著那幅畫猛眨眼。

那幅畫實在很簡單,畫里正是他們三個人,而且畫的就是他們適才的姿態,一個在畫畫、一個在大笑、一個在抿唇偷笑,而畫裡的那幅畫上則僅寫了兩個楷書大字——隨意!

然而,雖然僅僅是一幅詼諧的小作品,卻依然可以看出饒逸風的畫功深淺,他的筆法傳神、線條強勁流暢、衣帶飛揚、舉止栩栩如生,雄渾的氣勢不再,卻另有一種灑脫不羈的丰姿。

看她們開心,饒逸風似乎也很開心,「我現在可以喝杯茶了。」說著,他悠然地回座喝茶,並吃了塊點心。「唔……唔……虎玉,你的手藝真的很不錯耶!」

虎玉邊拭著淚水邊道:「別誇我,姑爺,小姐的手藝才棒呢!虎玉甚至及不上三分。」

「哦!是嗎?」兩眼溜向姬香凝,饒逸風又捻了一塊點心進口。「那麼,夫人,如果為夫的我再畫一幅,夫人可願下廚讓為夫嚐嚐夫人的手藝?」

姬香凝又抿唇笑了。「相公這回又想畫什麼了?」

饒逸風笑而不語,臨起身前再塞了一塊點心,滿嘴玫瑰糕地回到案前,先在身上擦擦手,再提起筆來濡飽了墨汁……

這回他畫的是梅,盛開的、待放的、迎風搖曳的、姿態婀娜的梅,朵朵自然清淨,朵朵空靈淡雅,不論是造型、用筆、運墨,都擺脫了形似的束縛,以率真的筆意,深深淺淺的墨色,達到了形象之外的清奇脫俗意境。

粉牆低,梅花照眼,依然舊風味。

露痕輕綴,疑淨洗鉛華,無限佳麗。

去年勝實曾孤倚,冰盤共燕喜。

更可惜、雪中高土,香篝燻素被。

今年對花最匆匆,相逢似有恨,依依愁悴。

吟望久,青苔上、旋看飛墜。

相將見脆圓薦酒,人正在空江煙浪裡。

但夢想、一枝瀟灑,黃昏斜照水。

於是,戲謔的微笑消失了,姬香凝心神迷惑了!

再次地,她忘形的撫挲著那如行雲流水般的行書,那麼軒昂飄雅,婉約而勁逸,情馳神縱又超逸優遊,如此自在地散發出說不盡淡泊灑逸的意韻。

他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呀?為什麼這般令人抓不住、摸不著呢?

姬香凝迷惘了,就連虎玉都動容不已。

「怎麼了,夫人,我畫得不好嗎?唉!早說過我不是很會畫的嘛!夫人你就將就一下吧!」饒逸風嘆道。

姬香凝依然不言不語地凝目在畫上,看似痴了。

虎玉卻困惑地問了。「姑爺,您……為什麼您這三幅畫會如此的不同呢?」

「咦?有嗎?」饒逸風似乎很訝異地瞄了一下畫。「我怎麼不覺得?」

「不覺得?」虎玉好似看個白痴一樣地瞧著饒逸風,就差沒脫口罵出來而已。「明明就是大不相同,姑爺怎麼會不覺得呢?」

「我是真的不覺得嘛!」饒逸風苦笑了。「我只是按照師父教我的方法去畫,而師父教我的也只有一種方法,所以,我不覺得有什麼不同呀!」

姬香凝突然移過視線來,緊緊地盯住饒逸風。「相公,令師是如何教你的呢?」

饒逸風聳聳肩。「他說啊!不要畫你看到的東西,因為那是死的,要畫就畫你的心,那才是活的,寫字也是一樣。」

全身陡然一震,「畫心、寫心嗎?」姬香凝低喃。「那麼,相公,這三幅畫都是你的心了?」

「應該是吧!」饒逸風不太有把握地說。「我說過我不是很行的,不像夫人你練了那麼多年,無論是筆法、深淺、質感、動感、意境、轉折、背景等,都不是我這種三腳貓功夫所及得上的,所以……」

「不要說了!」姬香凝突然有點激動地衝口而出。

筆法再好、轉折再厲害、深淺運用再熟練又有何用呢?太注重要把心的意境仔細描繪出來,卻反而只能畫出表面的膚淺而已,哪及得上隨意又不在乎的他,卻更能翩然地揮灑出他那顆自在的心呢?

原來膚淺的是她,而不是他!

姬香凝嘆然了。

饒逸風卻是有些不知所措。「夫人?」她怎麼又激動又嘆氣的呢?他又說錯什麼了?

姬香凝深吸了一口氣,而後深深地看他一眼。「相公,請您先坐下歇會兒,需要什麼讓虎玉伺候您,妾身這就下廚為相公做點相公喜歡吃的菜。」

「咦?」饒逸風頓時愕然。「夫人,你真的……真的要做菜給我吃嗎?」他只不過是說說而已的說。

姬香凝微笑。「是,妾身還想跟相公共飲兩杯呢!」

「姑爺,那可是我們小姐親手釀的梅沁,」虎玉突然插進嘴來。「這天底下可沒有幾個人喝得著喔!」

饒逸風更是受寵若驚了。「真……真的嗎?那……倒是要多喝上兩杯了!」

「只要相公喜歡,儘管喝個盡興。」語畢,姬香凝便暫退了。

「變化可算大呀!」饒逸風抓抓腦袋,有點迷糊地笑道。「我不是畫得那麼好吧?」

「姑爺,我們小姐可是從來沒有收藏過任何人的畫,但是您昨兒個畫的那幅畫呀……」虎玉佇立在案旁仔細端詳那幅「詠梅」。「小姐不僅一看再看,簡直是看痴了,而且還特地讓虎玉拿去裱框,並千交代、萬囑咐的說絕對不能汙了、折了,好象寶貝似的呢!」

「這樣嗎?」饒逸風不好意思地咳了咳。「真慚愧,雖然被我爹孃逼著去考了秀才舉人,可我對那些個琴棋書畫什麼的實在沒興趣,能得到夫人一句讚賞,真的是慚愧得很!慚愧得很!」

一雙機伶伶的大眼睛突然瞄了過來,「可是您偏偏棋藝高明、寫字畫畫更是沒話講,那麼您的琴藝呢?姑爺。」虎玉慢吞吞地問。

饒逸風皺眉。「你怎麼知道我一定會彈琴?」

「您不會嗎?」虎玉反問,隨即又在饒逸風準備否認之前及時加了一句,「別忘了小姐最恨人家騙她的喲!」

饒逸風張著嘴呆了呆,「啊……那……那……」他輕嘆。「我會,行了吧?不過,不要叫我彈,至少在梅花尚未完全凋謝之前不要叫我彈。」

虎玉好奇地歪了歪腦袋。「為什麼?」

饒逸風苦笑。「因為我會忘形。」

「所以?」

饒逸風搖搖頭,不語。

虎玉打量他半天,突然問:「姑爺,您會武嗎?」

饒逸風聞言,不由得大大一怔。「咦?你怎麼會認為我會武?」

「姑爺府上那位大總管……」虎玉眼神銳利地盯住了饒逸風。「是武林中人吧?」

「那又怎麼樣?」饒逸風似乎頗覺困惑。「就因為他是武林中人,所以我才帶他回府裡的呀!」

這下子可輪到虎玉愣住了。「為什麼?」

饒逸風白眼一翻。「拜託!哪個富戶人家不請個護院保鏢什麼的?有了他,我就不用請其它護院保鏢了吧?」

說的也是,以盜制盜最合適了!

「那……」虎玉眼珠子賊兮兮地一轉,又換了話題。「姑爺,您每年出京都幹什麼去了呀?」

饒逸風聳聳肩。「還能幹嘛,去找朋友玩兒啊!」

虎玉盯著馬上追問,「哪裡的朋友?叫什麼?」

雙眉一挑,「幹嘛?要不要我連祖宗八代也報給你?」饒逸風嘲諷地道。「還是我是你兒子,出門還得向你報備?」

虎玉呆了呆,連忙打個哈哈。「沒什麼啦!好奇而已嘛!嘿嘿,隨便問問、隨便問問!」

饒逸風又翻翻白眼,而後起身到案前。「幫我研墨!」

「咦,啊!」虎玉忙側身再把墨勻開。「姑爺,又要畫啦?」

「沒錯。」把那幅「詠梅」捲起來放到一邊,饒逸風再攤開另一張畫紙壓平,而後拿起筆來濡著墨汁。

「那這次要畫什麼?」

「你最熟的人。」

「呃?」

「笨,你家小姐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