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甚至認真想過能不能再犯什麼錯被隔離懲罰,被送回土倉裡去。但就算這樣費盡苦心,小小人也可能不會再出現在那個土倉了。死山羊也被運走,不知被埋到哪兒去了。它的眼睛再也不會在星光下閃閃發光了。
小說敘述了少女在共同體內的日常生活。規定的日程,規定的勞動。作為年齡最大的孩子,她要管束年齡小的孩子,照顧他們。儉樸的伙食。臨睡前父母讀給她聽的故事。一有空閒便聽的古典音樂。沒有汙染的生活。
小小人來訪問她的夢境。他們能在自己喜歡的時間鑽進別人的夢境裡。空氣蛹快要裂開了,不來看看嗎?他們邀請少女。天黑後,別讓其他人看見,拿著蠟燭到土倉裡來。
少女抑制不住好奇心,下了床,拿著準備好的蠟燭,躡手躡腳地來到土倉。那裡一個人也沒有,只有空氣蛹靜靜放在地板上。它比最後一次看到時又大了一圈。全長大概一百三十或一百四十釐米。輪廓勾勒出美麗的曲線,正中央形成漂亮的凹陷,那是小的時候沒有的。
看來小小人在那之後拼命幹活來著,而且蛹已經開始綻裂,縱向裂開了一條縫。少女彎下腰,從那兒往裡看。
少女發現,在蛹內的是她自己。她望著自己光著身子躺在蛹內的身姿。她在那裡面的分身仰臥著,閉著眼睛。似乎沒有意識,也沒有呼吸,像個偶人。
「躺在那裡的,是你的子體。」聲音沙啞的小小人說。還咳嗽了一聲。
回頭一看,七個小小人不知何時排成扇形站在了那裡。
「子體。」少女無意識地重複道。
「而你被稱作母體。」低音的說。
「母體和子體。」少女重複道。
「子體擔任母體的代理人。」聲音尖利的小小人說。
「我分成兩個人嗎。」少女問。
「不是。」男中音小小人說,「並不是你分成兩個。你從頭到腳都是原來的你。不必擔心。說起來,子體只是母體心靈的影子,只是變得有了具體形狀。」
「這個人什麼時候醒來呢。」
「馬上。時間一到的話。」
「這個子體作為我心靈的影子,要幹什麼呢。」少女問。
「充當perceiver。」聲音很輕的小小人說。
「perceiver。」少女說。
「就是感知者。」啞嗓子說。
「把感知到的東西傳達給接受者。」尖嗓子說。
「就是說,子體將成為我們的通道。」男中音小小人說。
「代替山羊嗎。」少女問。
「說到底,死山羊只是臨時通道罷了。」低音小小人說,「要連線我們的地盤和這裡,必須有一個活的子體作為感知者。」
「母體幹什麼呢。」少女問。
「母體待在子體身邊。」尖嗓子說。
「子體什麼時候醒來。」少女問。
「兩天後。要不就是三天後。」男高音說。
「兩者必居其一。」聲音很輕的小小人說。
「你要好好照顧子體。」男中音說,「因為是你的子體。」
「沒有母體的照顧,子體是不完全的,很難活得長。」尖嗓子說。
「失去子體的話,母體就會失去心靈的影子。」男中音說。
「失去心靈影子的母體會怎麼樣。」少女問。
他們相互對視,誰也不回答這個問題。
「子體醒來的時候,天上的月亮會變成兩個。」尖嗓子說。
「兩個月亮會映出心靈的影子。」男中音說。
「月亮會變成兩個。」少女無意識地重複道。
「那就是標誌哦。你可要注意看天。」聲音很輕的悄悄說。
「注意看天。」聲音很輕的再次叮嚀道,「數數有幾個月亮。」
「嗬嗬——」負責起鬨的嚷道。
「嗬嗬——」其餘六個人附和道。
少女決定出逃。
其中含有錯誤的東西、不對的東西,含有嚴重扭曲的東西。那是違背自然的。少女明白。不知道小小人想要什麼,但自己在空氣蛹中的身影讓少女戰慄。她無法和自己活生生的分身一起生活。必須從這裡逃出去,越快越好。趁著子體還沒有醒來,趁著浮在天上的月亮還沒有變成兩個。
「集體」中禁止個人持有現金。但父親偷偷給了她一張萬元鈔票和一些零錢。「收好了,不要讓別人看見。」父親對少女說,還交給她一張寫有地址和電話號碼的紙條。「萬一必須從這裡逃出去,就用這錢買票,坐火車到這個地方去。」
父親大概是感覺將來「集體」中可能發生什麼不妙的事。少女沒有猶豫,迅速地行動。沒有時間和父母告別。
少女從埋在地下的瓶子裡取出萬元紙幣、零錢和紙條。在小學上課時,假稱身體不適要去醫務室,溜出了教室,就這樣逃出校外。乘上駛來的公共汽車趕到車站,在視窗遞上一‘一萬日元,買了張去高尾的車票,接過零錢。買票、找零錢、坐火車,都是平生第一次。但父親詳細地告訴過她方法。她腦中牢牢記得應該怎樣行動。
她按照寫在紙條上的指示,在中央線高尾站下車,從公用電話往教給她的號碼打了電話。接電話的人是父親的老朋友——一位日本畫畫家,比父親大十多歲,和女兒兩人住在高尾山附近的山裡。他的夫人不久前剛去世。女兒名叫阿桃,比少女小一歲。他一接到電話,就立刻趕來車站,熱情地接納了從「集體」裡逃出來的少女。
被畫家收養後的第二天,少女從房間的窗戶仰望天空,發現月亮增加到了兩個。在平常那個月亮旁邊,第二個相對小一些的月亮,像一粒即將乾癟的豆子般浮在那裡。子體醒來了,少女想。兩個月亮映出心靈的影子。少女心靈震顫。世界完成了變化。於是,有什麼事情將要發生。
父母那裡沒有來過聯絡。在「集體」中,人們也許沒注意到少女的出逃。因為少女的分身——子體留在了那裡。看上去一樣,一般人分不清。但她的父母肯定明白,子體並非少女本人,只是她的分身。
也明白那是替身,女兒的實體已經逃離了「集體」這個共同體。連去向也只有唯一的一處。但父母一次也不來聯絡。這也許是來自他們的無聲的資訊:就這麼逃命去吧,不要回來。
她有時去上學,有時不上。外面的新世界,和少女生長的「集體」
差別太大。規則不同,目的不同,使用的語言也不同。因此怎麼也交不上朋友,也習慣不了學校生活。
然而念中學時,她和一個男孩子很要好。他的名字叫阿徹。阿徹長得又瘦又小,臉像猴子那樣有幾條深深的皺紋。似乎小時候生過什麼重病,從不參加劇烈運動。脊椎也有些彎曲。課間休息時總是遠離大家,一個人看書。他也沒有朋友。他長得太小、太醜。少女午休時坐到他旁邊,和他說話,詢問他看的書。他把正在看的書讀出聲給她聽。少女喜歡他的聲音。小小的、沙啞的聲音,但她能聽得清清楚楚。
用這聲音唸的故事,讓少女聽得入神。阿徹簡直像讀詩一樣,將散文朗讀得很美。於是午休時間她總是和他一起度過,靜靜地傾聽他讀故事。
但沒過多久,她就失去了阿徹。小小人從她身邊奪走了他。
一天夜裡,阿徹房間裡出現了空氣蛹。在阿徹熟睡時,小小人把那個蛹一天天做大。他們每天夜裡在夢境中把這一幕展現給少女看。
但少女無法阻止他們的工作。於是蛹變得足夠大,縱向裂開。像少女那時的情形一樣。不過那蛹裡是三條大黑蛇。三條蛇緊緊地纏繞在一起,誰也——只怕它們自己也——無法把它們解開。它們看上去就像個三頭怪物,滑溜溜黏糊糊,永遠糾纏不清。因為得不到自由,蛇煩躁不已。它們沒命地掙扎,企圖掙開對方的糾纏,但越是掙扎,事態越是惡化。小小人把這個生物展示給少女看。阿徹卻一無所知,就在一旁呼呼大睡。這是隻有少女才能看見的場面。
幾天後,男孩子忽然發病,被送進了遠方的療養所。沒有公佈那是什麼病。總之,阿徹恐怕再也不會回到學校了。她失去了他。
少女悟出了,這是來自小小人的資訊。他們似乎無法對身為母體的少女直接下手,但能加害她周圍的人,毀滅他們。他們不是對什麼人都能這樣。證據就是他們無法對那位充當監護人的日本畫畫家和他女兒阿桃下手。他們選擇最軟弱的部分當作犧牲品,從少年意識的深處引誘出三條黑蛇,把它們從沉睡中喚醒。通過毀滅少年,小小人向少女發出警告,想方設法要把她帶回子體身邊。事情變成這樣,說來都該怪你。他們對她說。
少女再次變得孤獨。她不再上學了。和誰交好,就意味著給誰帶去危險。她明白,這就是生活在兩個月亮之下的意義。
少女於是下了決心,開始做自己的空氣蛹。她會做。小小人說,他們是沿著通道,從自己的地盤過來的。既然如此,自己應該也可以沿著通道逆向行進,到他們的地盤去。到了那裡,應該就能破解秘密,弄清自己為什麼會在這裡、母體和子體意味著什麼。或許還能解救已經失去的阿徹。少女開始製作通道。只要從空氣中抽絲織成蛹就行。
很花時間,但只要有時間就能辦到。
然而,她仍然不時感到迷茫。混亂會來困擾她。我真是母體嗎?
我會不會在某個地方和子體調換了?她越想越沒有信心。該怎樣證明我是自己的實體?
故事在她正要開啟那條通道的大門時象徵性地結束。那扇大門後面會有什麼故事發生,小說沒有寫。大概還沒發生吧。
子體,青豆想。領袖在臨死前提到過這個詞。他說,女兒為了發動反小小人運動,拋棄了自己的子體,出逃了。這也許是真實的事。
而看見兩個月亮的,並非只有自己一個。
先不談這些,青豆覺得似乎能理解這部小說得到人們歡迎、受到廣泛閱讀的理由。當然,作者是個十七歲美少女的事,大概也起了一定程度的作用。但僅憑這一點不可能催生出暢銷書。生動準確的描寫不容置疑地成了這部小說的魅力。讀者透過少女的視線,能親臨其境般看到圍繞著少女的世界。雖然這個故事描繪了一個處於特殊環境中的少女的非現實體驗,卻蘊含著喚起人們自然共鳴的東西。大概是潛意識裡的某些東西被喚醒了。所以小說能引人人勝,讓讀者不知不覺地讀下去。
這樣的藝術性,也許多半來自天吾的貢獻,但不能光顧著讚歎。
青豆必須把焦點對準小小人出場的部分,仔細閱讀這個故事。這對她來說,是關係到生死的極現實的故事。就像說明書一樣。她必須從中獲取必要的知識和秘訣,必須儘量詳細具體地領會自己被捲入的這個世界的意義。
《空氣蛹》並非世人所想的那樣,是一個十七歲的少女在頭腦中虛構出來的奇幻小說。雖然各種名稱被改換了,但其中描寫的事物,大半是這位少女的親身體驗,是不折不扣的現實——青豆如此堅信。
深繪里把她經歷過的事件儘量準確地記錄下來,是為了向世界廣泛公開那隱藏的秘密。是為了讓眾多的人知道小小人的存在,知道他們的所作所為。
少女拋棄的子體,恐怕成了小小人的通道,將他們引向了領袖,也就是少女的父親,讓那個男人變成了receiver,亦即接受者。並且把成了無用之物的「黎明」逼上了自取滅亡的血腥絕境,讓剩下的「先驅」變成了狡黠、激進並具有排他性的宗教團體。這對小小人來說,也許是最舒適自在的環境。
深繪里的子體,在沒有母體的情況下能安然無恙地長期存活下去嗎?小小人說過,沒有母體,子體要長期存活十分困難。而對母體來說,失去了心靈的影子活著,又是怎麼回事呢?
在少女出逃後,經小小人之手,按照同樣的程式,在「先驅」中恐怕又有好幾個子體被製造出來。他們的目的肯定是讓自己來往的通道更加寬廣、安定,就像增加公路的車道一樣。這樣,好幾個子體成了小小人的perceiver-感知者,發揮著女巫的作用。阿翼也是其中之一。如果與領袖發生性關係的不是少女們的實體(母體),而是她們的分身(子體),就可以理解領袖所說的「多義性交合」了。阿翼目光異常呆滯、毫無深度,幾乎不會開口說話,也都能解釋了。至於阿翼的子體為何溜出教團,又是怎樣}留出去的,還不清楚內情。但總之,她大概是被放進空氣蛹中,回收到母體身邊去了。狗被血淋淋地殺害,則是來自小小人的警告,和阿徹的情況相同。
子體們企圖懷上領袖的孩子,但並非實體的她們沒有月經。儘管如此,根據領袖的說法,她們仍然迫切地盼望懷孕。為什麼呢?
青豆搖搖頭。還有許多弄不明白的事。
青豆很想立刻把這件事告訴老夫人。那個傢伙強xx的,說不定僅僅是少女們的影子。說不定我們並沒有必要殺死那個傢伙。
然而,這種事情只怕怎樣解釋也很難讓人信服。青豆也能理解這樣的心情。老夫人,不,只要是頭腦正常的人,不管是誰,當你對他說起什麼小小人、母體、子體、空氣蛹,宣稱這些都是事實,他肯定都不會立刻接受。因為對頭腦正常的人來說,這些東西只是小說裡編造出來的。就像不能相信《愛麗絲夢遊仙境》裡的撲克皇后、揣著懷錶的兔子是真實存在一樣。
但青豆在現實中親眼目睹了掛在天上的新舊兩個月亮。她確實在這兩個月亮的照耀下生活,並切身感受到了那扭曲的引力。還在飯店陰暗的套間裡親手殺掉了那個被稱作領袖的人物。將磨得尖利無比的細針扎進他後頸那一點時不祥的手感,仍然明確地殘留在掌中。至今還令她不寒而慄。在那之前,她親眼目睹了領袖讓沉重的座鐘向上升了大概五釐米。那既不是錯覺,也不是魔術,而是隻能全盤接受的冷徹的事實。
就這樣,小小人實質上掌控了「先驅」這個共同體。青豆不知道他們最終要通過這種掌控達到什麼目的。那或許是超越了善惡的東西。
然而《空氣蛹》的主人公——那位少女,直觀地認識到那是不正確的東西,試著進行反擊。她拋棄自己的子體,逃離了共同體。借用領袖的說法,就是為了保持世界的平衡,她試圖發動「反小小人運動」。
她沿著小小人往來的通道回溯,試圖闖入他們的地盤。故事就是她的交通工具,天吾則成了她的搭檔,幫助她寫出了這個故事。天吾當時肯定不理解自己做的事有什麼意義,或許現在仍然不理解。
總之,《空氣蛹》的故事是個重大線索。
一切都始於這個故事。
可是,我究竟在這個故事中充當什麼角色?
從聽著楊納傑克的《小交響曲》,走下擁堵的首都高速公路的避難階梯那個時間點起,我就被拽進這天上浮著大小兩個月亮的世界、這個充滿了謎團的「1q84年」裡來了。這意味著什麼呢?
她閉上眼睛,沉思起來。
我大概是被拉進了由深繪里和天吾建立的「反小小人運動」的通道里了。是這個運動把我送到這一側來的。青豆這麼想。除了這個想不到別的,不是嗎?於是我在這個故事中擔任了絕不算小的角色。不,大概可以說是重要人物之一。
青豆環視四周。就是說,我是在天吾寫出的故事裡。在某種意義上,我就在他的體內。她想到了這一點。我可以說就在那神殿中。
從前,曾在電視上看過一部老科幻片。片名忘了。故事是說科學家們把自己的身體縮小得只有在顯微鏡下才能看見,坐在(同樣也被縮小的)潛艇一樣的東西里,進入患者的血管中,順著血管進入大腦,實施一般情況下無法實施的手術。現在的情形也許和那樣有點相似。我在天吾的血液中,在他的體內迴圈。我一面和企圖排除入侵的異物(就是我)而襲來的白血球激戰,一面撲向目標——病根。
而我在大倉飯店的套間裡殺了「領袖」,恐怕就等於成功地「摘除」
了病根。
這麼一想,青豆多少覺得心中溫暖起來。我完成了賦予自己的使命。這無疑是困難無比的使命,還確實讓我恐懼了一次。然而我在雷聲轟鳴中冷靜地、滴水不漏地完成了工作——也許是在天吾的關注下。
她為此事深感驕傲。
如果繼續使用血液這個比喻,那麼我作為已完成使命的廢物,不久將被靜脈回收,很快就該被排出體外了。這是身體系統的規則。無法逃脫這種命運。但這樣不也沒關係嗎?青豆想。我此刻就在天吾君裡面,被他的體溫擁裹,由他的心跳引導。聽從他的邏輯、他的規則,也許還有他的文字的引領。多麼美妙的事!在他的裡面,被他這樣包含著!
青豆坐在地板上,閉上眼睛,鼻子湊近書頁,吸著上面的氣味。
紙的氣味,油墨的氣味。靜靜地委身於自然的流動,側耳傾聽天吾的心跳。
這就是天國,她想。
我已做好赴死的準備。隨時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