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青豆 作為恩寵的代價送來的東西

「當信徒並不是我選擇的,而是他們叫我當的。這兩者的差別很大。」

「的確,這兩者的差別是很大。」男人說,「但人絕不可能擺脫小時候植入大腦的印象。」

「不管是好是壞。」青豆說。

「‘證人會’的教義,和我所屬的教團相差極大。以末世論為核心創設的宗教,要讓我來說的話,或多或少都是騙人的東西。我認為所謂末世,不論在何種情況下,都不過是個人層面上的東西。先不管這些,‘證人會’倒是個頑強得令人吃驚的教團。歷史不算長,卻經受了無數考驗,還能紮實地不斷擴大信徒人數。在這一點上,有好多東西值得我們學習。」

「那大概是因為太褊狹的緣故。狹小的東西,抵禦外力時容易變得堅固。」

「你的話大概是對的。」男人說。然後頓了一頓,「不管怎麼樣,我們今天可不是為了討論宗教來這裡的。」

青豆不說話。

「我希望你能明白這個事實:我的身體裡有許多特別的東西。」男人說。

青豆坐在椅子上,默默等著對方說下去。

「剛才我跟你說過,我的眼睛忍受不了強烈的光線。這個症狀是在幾年前出現的。在那之前並沒有出過什麼問題,但從某個時刻起開始出現了。我不在公眾前露面,主要是因為這個。一天中幾乎所有的時間,我都在黑暗的房間裡度過。」

「對於視力問題,我無能為力。」青豆說,「剛才我就告訴過你,我的專長是肌肉方面。」

「我完全明白。我也找專家看過了。去看過幾個有名的眼科醫生,做過好多檢查。但人人都說現在沒辦法。我的視網膜受過某種損傷,但原因不明。病情正在緩慢發展。如果任其發展下去,也許用不了多久就會失明。自然,正如你所說的,這個問題和肌肉無關。讓我從上到下,按順序把身體上存在的問題列舉出來吧。至於你能幫我做什麼,不能幫我做什麼,這個問題待會兒再考慮。」

青豆點點頭。

「我的肌肉常常會變得僵硬。」男人說,「硬得動彈不得,簡直像岩石一樣,這種情形會持續幾個小時。在這種時候,我只能躺著不動。

沒有痛感,就是全身肌肉僵住不能動。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憑藉自己的意識能動得了的,最多隻有眼球。這症狀每個月發作一到兩次。」

「發作前有沒有什麼徵兆?」

「首先是抽筋。身體各個部位的肌肉不停抽動。這要持續十到二十分鐘。然後,就像有人把開關關掉一樣,肌肉完全僵死。所以在收到預告後的十到二十分鐘內,我就找一個能躺下的地方躺下。像躲在港灣裡避風的船隻,藏在那裡,等待著癱瘓狀態慢慢過去。身體雖然癱瘓,意識卻十分清醒。不,甚至比平時更清醒。」

「沒有肉體上的痛感嗎?」

「所有的感覺統統消失。就是用針戳我,我也什麼都感覺不到。」

「關於這種症狀,你有沒有找醫生看過?」

「我一一走訪過權威醫院,看過好多醫生。結果搞清楚的,只有我身患的是史無前例的怪病,靠現代醫學知識根本無計可施,僅此而已。中醫、正骨醫、推拿、針灸、按摩、溫泉治療……能想到的,我全試過了,都沒有明顯的效果。」

青豆微微皺眉。「我所做的,只是日常領域的啟用身體機能。這麼嚴重的病症,我根本無法對付。」

「我完全明白。我不過是在嘗試各種可能性。即使你的方法不見效,責任也不在你。你只要照你平時做的那樣,在我身上做一遍就行了。我想看看自己的身體會如何接受它。」

青豆腦海裡浮現出這人龐大的軀體像冬眠的動物一般,一動不動地橫躺在某個黑暗之處的光景。

「最近一次出現癱瘓狀態,是在什麼時候?」

「十天前。」男人答道,「還有一件事,有點難以啟齒,不過我覺得最好還是告訴你。」

「不管是什麼,你儘管說出來好了。」

「在這肌肉的假死狀態持續期間,我始終處於勃起狀態。」

青豆更深地皺眉。「就是說,在好幾個小時中,性器官一直堅挺著?」

「是的。」

「你卻沒有感覺?」

「沒有感覺。」男人說,「也沒有性慾。只是堅挺著,就像石頭一樣僵硬。和別處的肌肉相同。」

青豆微微搖頭,努力讓臉恢復原狀。「在這一點上,我想我幫不上什麼忙。這和我的專業領域相差太遠了。」

「我也覺得難以啟齒,你也許不願意聽,不過,我能不能再多說兩句?」

「請你說吧。我會保守秘密的。」

「在這期間,我會和女人們交合。」

「女人們?」

「我身邊有不止一個女人。每當我陷入這種狀態,她們就會輪流騎到我不能動彈的身體上,和我性交。我沒有任何感覺,也沒有快感。

但我仍然會射xx精。多次射xx精。」

青豆沉默不語。

男人繼續說道:「一共有三個女人,都是十幾歲。為什麼我身邊會有這樣的年輕女人,為什麼她們非得和我性交不可,你也許會覺得奇怪。」

「難道是……宗教行為的一部分嗎?」

男人仍舊盤腿坐在床上,大大地呼了一口氣。「我這種癱瘓狀態被認為是上天的恩寵,是一種神聖的狀態。所以她們在這種狀態到來時,就過來和我交合,希望懷上孩子,懷上我的繼承人。」

青豆一言不發地看著男人。他沒有開口。

「就是說,懷孕是她們的目的?在那種狀況下懷上你的孩子?」

青豆問。

「是的。」

「就是說,你在處於癱瘓狀態的幾小時內和三位女子交合,三次射xx精?」

「是的。」

青豆不得不意識到,自己被置於無比複雜的處境中。她馬上就要殺掉這個人,送他到那個世界裡去,他卻在向她傾訴自身肉體上奇怪的秘密。

「我不太明白,這裡面又有什麼具體的問題?你每個月有一兩次,全身肌肉會癱瘓。這時三個年輕的女朋友就會過來,和你性交。這從常識角度來考慮,的確是不尋常的事。可是……」

「不是女朋友。」男人插嘴道,「她們在我身邊起著女巫的作用。

和我交合,是她們的職責之一。」

「職責?」

「就是努力懷上繼承人這件事。它作為任務被規定下來。」

「是誰這麼規定的?」青豆問。

「說來話長。」男人說,「問題在於,我的肉體因此在確鑿無疑地走向滅亡。」

「那麼她們懷孕了嗎?」

「還沒有人懷孕。只怕不會有那個可能,因為她們沒有月經。但她們還是在追求上天的恩寵帶來的奇蹟。」

「還沒有人懷孕,因為她們沒有月經。」青豆說,「而且你的肉體正在走向滅亡。」

「癱瘓持續的時間越來越長,次數也在增加。癱瘓症狀開始於七年多前。一開始是兩三個月一次,現在變成了一個月一到兩次。癱瘓過去之後,身體都要經受劇烈的痛楚和疲憊的侵蝕。幾乎整整一個星期,我都得生活在痛楚和疲憊之中。渾身疼痛,像被粗大的針戳刺。

頭痛欲裂,身體乏力。覺也睡不好。不管什麼藥,都不能緩解這樣的疼痛。」

男人長嘆一聲,然後繼續說道:「第二個星期和發作剛過去的第一個星期相比,要好多了,但疼痛並沒有消失。一天中有好幾次,劇烈的痛楚像巨浪一樣洶湧而至。沒辦法正常呼吸,內臟不肯好好工作。

活像一臺沒加潤滑油的機器,渾身關節咔咔作響。自己的肉被吞噬,血被吸食。我可以清楚地感覺到這些。可是侵蝕我的,既不是癌症,也不是寄生蟲。我做過各種精密檢查,卻連一點問題都沒找到。他們說我身體極其健康,從醫學角度無法解釋如此折磨我的東西是什麼。

這就是作為‘恩寵’的代價,我收到的東西。」

這人也許的確處於崩潰的邊緣,青豆想。幾乎看不到憔悴的影子,他的肉體結實健壯,好像受過忍耐劇烈疼痛的訓練。但青豆感覺到,他的肉體正在走向滅亡。這人病了,但不知道那是怎樣一種病。不過,即使我不在這裡下手,這個男人恐怕也會被慘烈的痛苦折磨,身體一點點地遭到破壞,不久便難以避免地迎來死亡。

「不可能阻止它的進展。」男人似乎看穿了青豆的想法,說,「我恐怕會被徹底侵蝕,身體被蝕成空洞,迎來痛苦不堪的死亡。而他們只會把喪失了利用價值的交通工具拋棄掉。」

「他們?」青豆說,「他們是誰?」

「就是侵蝕我肉體的東西。」男人說,「不提這個了。我現在希望的,就是減輕眼前現實的痛苦,哪怕只是一點點。即使是隻治標不治本,對我來說也是必需的。這痛苦無法忍受。常常——不時地,它會深重得駭人,簡直像徑直和地球的核心相連。那是除了我,誰也無法理解的疼痛。它從我身上奪去了許多東西,同時作為回報,也給了我許多東西。特殊的疼痛給予我的東西,是特別深厚的恩寵。不過,疼痛當然不會因此減輕。破壞也不會因此避免。」

然後是~段深深的沉默。

青豆總算開口了:「我這話好像又在重複了——我想,對於你面臨的問題,從技術上來說我愛莫能助。尤其是,如果那是作為恩寵的代價送來的東西。」

領袖端正姿勢,用眼窩深處那冰河般的小眼睛看著青豆,然後張開薄而長的嘴唇。

「不,肯定有你能做到的事情。唯有你才能做到的事情。」

「我倒希望是這樣。」

「我心裡明白。」男人說,「我知道許多事情。只要你沒問題,我們就開始吧~—開始做你一直做的事情。」

「我試試看。」青豆回答。那聲音僵硬而空洞。試試我一直做的事情,青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