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紀念日

褻瀆 煙雨江南 第1頁,共2頁

烽火連天,亂戰無休。

轉眼之間,同盟與協約兩大集團之間的戰爭已經打了三個多月了。初期的一系列戰役中,雙方互有勝負,因此戰線也相應地呈犬牙交錯之勢,不斷拉伸、延長。

現在戰爭是整個大陸人族國家中惟一的話題。

德羅帝國漫長的南部邊境成為大戰最主要的戰線。這裡地勢複雜,又是四處通達之地,兼且在過去幾十年中,這裡都是貿易與交通的必經之路,因此人口繁多,城鎮星羅棋佈,是一片非常繁華富饒的土地。自然,現如今也成為了兩大集團寸土必爭之地。

現在這裡已經完全不同了。兩大集團的統帥們都把綿延廣闊的用兵之地看得非常之重,雙方投入了重兵,謹慎小心地試探著對方的意圖,同時盡全力將己方的城鎮甚至是村落加固,變為可以堅守的要塞。繁華富饒的南部城鎮在短短數月間已經變成了一個個重兵駐守、固若金湯的軍事堡壘。

在這條千里戰線上,每一個村鎮的爭奪,每一處要塞的易手,都會以數百名戰士的生命為代價。聖輝同盟的意圖非常明顯,他們打算在沉悶而殘酷的陣地戰中拖住神聖協約的主力,如同絞肉機一樣,慢慢地絞碎神聖協約的生機。畢竟阿斯羅菲克帝國的騎兵天下聞名,就算巴伐利亞公國也擁有精銳的騎士團,可是仍沒有信心在大規模的騎兵決戰中解決對手。

德羅帝國的步兵也非常有名。德羅皇帝雖然老而昏庸,但這不妨礙帝國出產一兩位能力出眾的將軍。而阿斯羅菲克帝國的潮汐與海神兩大軍團對於陣地戰同樣不陌生。因此在主要戰線上,兩大集團打得難解難分。隨著時間的推移,戰線上要塞越來越多,也越來越堅固。

既然主要角力方向的戰局膠著不下,那麼雙方的目光自然而然地向戰線兩邊延伸。那裡多數是夾在兩大集團中間的一些小國。在對待這些小國的態度上,無論是聖輝同盟還是神聖協約都沒有什麼不同。兩大集團或威脅恐嚇,或直接出兵佔領,在短短數月中,除了極少數位置實在偏僻的國家和海外的幾個島國外,大陸上所有國家都被強行劃分了陣營,綁上了兩大集團的戰車。

戰爭無處不在。

有形的戰線可以阻攔住普通戰士的腳步,但攔不住神出鬼沒的強者們。這些強者可以悄然混入敵方的重地,或破壞,或刺殺。若時機得當,他們甚至可以發揮出一支大軍都無法達到的作用。只不過現如今兩大戰爭集團都是強者雲集,哪怕是聖域強者,深入到敵方領地也是一件非常危險的事。

在戰爭的背景下,盜賊公會、殺手集團和傭兵這三大行業開始火爆起來,只不過這些黑暗世界的組織雖然力量強大,但顯然無法與兩大戰爭集團相提並論。因此在生存的危機下,許多組織不得不加入了兩大陣營中的一方。

在亂局之中,也有特立獨行的組織存在。這些黑暗世界的組織無一不是觸角遍及大陸每一個角落的強大存在。對這樣的組織,就是神聖協約和聖輝同盟也無可奈何。開戰三月之後,遍數整個大陸,還能夠保持獨立的黑暗世界組織不過五六個而已。這些組織中,暗夜舞者牢牢佔據著黑暗世界的王者地位,而新生的陰影則依靠兇厲狠辣的手段吞併了許多小公會和殺手集團,規模迅速擴大,隱隱有挑戰暗夜舞者黑暗王座之勢。

大凡身懷不俗力量的人都喜歡亂世,他們更加喜歡戰爭。因為在戰爭時代,以勝利的名義可以幹許多平時根本不能做的事。不過也有不喜歡這場戰爭的人,那就是魔法師。

因為魔法師所掌控的力量太過恐怖,所以兩大集團都對自己控制範圍內的魔法師嚴加監控,一有發現,立即逮捕。所有的魔法師,哪怕僅僅是一個魔法學徒,都必須做出選擇,要麼加入戰爭,要麼在囚牢中等死。一邊是榮耀、權勢、美女,另一邊是飢餓和黑牢,幾乎任何一個有理智的魔法師都知道應該如何選擇。

在這場戰爭中,還有一個特殊的受難群體,那就是光明教會的教徒。

自大戰伊始,神聖教會教皇羅格就充分展現了他鐵腕無情的一面。在強大教會武力的支援下,羅格將宗教迫害推上了一個新的高峰。短短時間內,神聖教會就在神聖協約國控制範圍內建起了幾百座大大小小的教堂和神殿。這些教堂最主要的功能,除了發展當地的信徒外,就是迫害原有的光明教會信徒,強迫他們改變信仰。因此在每一個大教區,都會單獨設立一個宗教裁判所,以凌訊那些確證的或者是可疑的光明教會教徒。

神聖教會發展得實在太快了。三個月前的一個見習牧師現在就有可能主持一座小教堂,他甚至有權力組織一支保衞教堂和打擊異教徒的小武裝。

而三個月前的一個普通神職人員則可以在一座中等城市中任職。那些教會中的中層神職同樣變得十分緊缺。至少現在神聖協約範圍內,大大小小的教區已經有數百個之多,這已經超過了中階神職人員的總和!

現在往往一個年輕的神職人員帶著三五隨從來到新的任區,隨意佔據一棟大房子,在門口掛上神聖教會的徽記,將因緊急趕工而做工粗糙的女神像在大廳中一擺,一個地區教堂就可以開張了。

如此急速的擴張,主持一方的教職人員必然良莠不齊。但是一座座高高立於奧希妮亞的絞刑架使得他們不敢太過亂來,更是不敢在信仰的問題上動手腳。

教皇羅格一半時間藏在奧希妮亞的冰風大神殿中,而另一半時間則在各教區中巡行。在每一個教區,都會有一個必備的節目,那就是審判。被掛在絞刑架上的大多數是不肯改變信仰的光明教會信徒,然而偶爾也會出現失職的神聖教會人員在絞刑架上飄蕩的情形。

在羅格的推動下,神聖協約各國都宣佈光明教會為非法,所有光明教會的信徒都需在限定時間內改換信仰,不然的話將會受到一系列稅收和兵役上的懲罰措施。

羅格似乎仍然覺得這宗教迫害的熊熊烈火燒得不夠猛烈,因此又在其中填加了不少乾柴。

「對與神為敵之人不需要憐憫,他們竊取了原本屬於女神信徒的世界。他們的貪婪永無止境,他們應該受到懲罰!他們手中掌握的一切,都應該屬於你們,偉大的奧黛雷赫的虔誠信徒。」在一場公開的宗教儀式上,羅格向著數萬聚集的教徒如是說道。

他的講話很快就被有意無意地曲解了,瘋狂的、別有用心的神聖教會信徒從此開始了對光明教會信徒的瘋狂迫害。同時,各國的大小貴族官僚也藉機對政敵進行清洗。一時間,在神聖協約的遼闊土地上,只要被指認為光明教會的信徒,那麼全家上下都會有性命之憂。因此就算僅僅是為了保全自己一家老小的安全,這些生活於最底層的平民也要拼命證明自己的信仰立場,證明自己不是光明教會的信徒,或者已經轉而信奉女神。

每天清晨,羅格都會專門抽出半個小時,審閱各地送上來的關於擴充套件信徒以及申請處以絞刑的光明教會信徒的報告。

絞刑架需要的數量越來越多,終於有一天,連負責整理這些報告的羅伯斯基都有些看不下去了,小心翼翼地向羅格建議道:「羅格大人,我們殺的人是不是太多了點?現在大戰當中,如果激起了民憤,對今後的戰局可是不利啊!」

羅格放下了手中的報告,問道:「你覺得推動這場大戰的真實原因是什麼?難道說所有人族大國的君主都瘋了嗎?」

羅伯斯基飛快地將所有戰爭發生的理由在心中過了一遍。南北戰爭?王權爭霸?宗教對立?所有的理由當中,惟有最後一個理由看起來最不成立。

羅格看了看羅伯斯基,似是看穿了他心內的想法,笑了笑道:「這場戰爭幾乎將所有人族的國家都捲了進來。如果僅僅是為了領土和人口的話,就算是再大的野心家也不會瘋狂到這種地步。這場戰爭真正的推動力,是兩種不同信仰之間的戰爭。信仰是一種很奇妙的東西,一個擁有虔誠信仰的宗教徒,可以無視世間一切艱難險阻。他們不能收買,也絕不屈服。除了殺掉,還能有什麼更好的辦法對付他們呢?」

「可是強迫教徒改變信仰,似乎對戰局意義不大。羅格大人,現在各地對於教會的……強硬作法反彈很大。」羅伯斯基道。

羅格沉吟了一下,道:「那些到現在還在維護光明教會的傢伙,有一個我們就要殺一個。寧可殺錯,不能放過。不過你說的也有些道理……這樣好了,你去通知摩拉,讓她看著把教會里貪汙最厲害的那些人,挑些出來殺掉,這樣其餘的人應該知道收斂一點了。」

「是,羅格大人。」羅伯斯基帶著批閱好的檔案退出了書房。他不明白為何一定要對光明教會的信徒趕盡殺絕,甚至於甘冒激起民變的大險,這可是戰爭時期,那些邊緣小國一旦倒戈,可也不能說是小事。

羅伯斯基憂心忡忡地離去。

※※※

「真是藝術!」

在里爾的王城中,凱瑟琳一邊翻閱著手中厚厚的一份報告,一邊讚歎著。典雅的微笑、由衷的喜悅給她完美的臉也鍍上了一層淡淡的光輝。

在她那張寬大得異乎尋常的辦公檯前,佛朗哥正端坐在椅中。他一身深黑色鑲金絲紋飾的禮服,少許的蕾絲花邊裝飾得恰到好處,添了典雅而又不顯庸俗。他從表情到服飾都是一絲不苟,一言不發,靜靜等待著凱瑟琳的吩咐。

此時佛朗哥已經年過三旬,額邊眼角都有了些許歲月的痕跡。他的面容依舊英俊,臉上的微笑也長年不變,只是或者是手上沾染的血腥過重的緣故,他那雙眼睛中已完全看不到半點溫熱的感覺,有的只是冷酷和淡漠。

僅僅用了幾分鐘,凱瑟琳就將數十頁的報告看完。她將報告向前一推,對佛朗哥道:「你也來看看。你過去的朋友羅格現在已經是一個大人物了。他在製造混亂、挑起民眾仇視和對立、以及迫害異己等方面手段高明得令人害怕,就是我坐在他的位置上,也不可能把神聖教會擴充套件得更快了。而且他總是能把民眾的仇恨和不滿控制在爆發的邊緣,使局面不至於失控。對了,我聽說他的魔力也不錯,似乎已經有大魔導師的水準了。真是難得!」

佛朗哥接過報告,以極快的速度看完,又將報告放了回去,恭敬地回道:「他的確很厲害,我自愧不如。」

凱瑟琳又拿起了一份報告,一邊飛速翻閱,一邊道:「你也很不錯了。在某些方面,你並不比羅格差。他能夠有今天,其實運氣佔了很大的因素。如果你能夠坐到他現在的位置上,一定也可以幹出一番事業來的。」

佛朗哥對於凱瑟琳的誇獎無動於衷,只是道:「我現在只是您座前的一條忠犬,對於更高的位置沒有興趣。」

「忠犬嗎?」凱瑟琳笑了笑,道:「就算是忠犬,當主人的力量不足以壓伏它時,也說不定會反咬主人一口的。不過你放心,既然你的主人是我,那麼你是絕不會遇到這種足以使自己整個家族都萬劫不復的機會的。」

「多謝您的仁慈。」佛朗哥站了起來,欠身一禮。

凱瑟琳的注意力又回到了手中的報告上,向佛朗哥揮了揮手,道:「你回去準備一下,我們明天就去前線轉轉,去探望一下辛苦征戰的戰士們。」

佛朗哥心中有些疑惑。凱瑟琳日理萬機,難有空暇;他身為大檢察官,每天也都要到深夜才能入睡,過度的操勞早已經使他麻木了。在這大戰如火如荼的時刻,他們兩個都忙得分身乏術。

這種時候去前線幹什麼?

不過他知道凱瑟琳素來高深莫測,每一步必有用意,因此也不多問,默默地退出房間,自行回去做準備去了。

※※※

此時在千里之外,百名全副武裝的騎士正護衞著數輛馬車在月色下疾行。馬車中,羅格正閉目養神,芙蘿婭則蜷在他膝上,睡得正深。

車外忽然響起了一聲號角,隨後整個車隊都停了下來。紫荊蝴蝶那清秀的臉龐出現在車窗處,低聲道:「羅格大人,前方有人埋伏。」

羅格雙目不開,淡淡地道:「殺光。」

「是!」紫荊蝴蝶領命而去,發下一連串的號令,百名冰殿武士一半下馬,換上了輕盾重斧,另一半馬上的在重弩上裝填好了鋼箭。數名法師則從後面的馬車中走出,爬上了車頂。瞬息之間這些騎士就已做好了迎戰準備,動作之迅速,行動之整齊,令人歎為觀止。

似乎感應到了什麼,羅格雙眼忽睜,將芙蘿婭輕輕放在厚厚的靠墊上,站了起來。

芙蘿婭睡眼惺忪,迷迷糊糊地道:「死胖子,你要去哪裡?又有人要偷襲我們嗎?我感覺不到有什麼厲害傢伙存在,讓他們去殺就是了。」斷斷續續的囈語之後,她又旋即墮入了夢鄉。

羅格回身細心地將芙蘿婭身上的錦被拉直、蓋好,然後抄起車廂內一個巨大的魔法卷軸,走出了馬車。

「羅格大人,您……」看到羅格走下馬車,紫荊蝴蝶微微一怔。

「埋伏的人中有一個傢伙實力不錯,所以我來幫你。全力進攻,速戰速決,別在路上浪費時間。」羅格簡潔地下達了指示。

此處大路周圍一馬平川,道路兩邊是一米多高的草地。敢在這種地形下埋伏的人,都是些精於隱藏的盜賊或者殺手。見羅格的車隊停了下來,還擺出戰備的架式,這些埋伏的人立刻知道行蹤已經被發覺,於是呼喝聲此起彼伏,幾十名殺手在長草和夜色的掩護下,迂迴包抄,向車隊掩殺地過來。

戰鬥短暫而激烈。

這些為聖輝同盟提供服務的盜賊和殺手顯然並不知道這支車隊的來歷。他們人數不少,而且本領出眾,的確有理由向一支百名騎士護衞的車隊發起強攻。只可惜他們遇上的不是普通的騎士,而是百名高階冰殿武士。盜賊和殺手們單薄的防禦力在冰殿武士的強大武力面前顯得如此的脆弱,不堪一擊,而近距離重弩的攢射也不是他們能夠躲閃得開的。他們手持的不是長短劍,就是匕首,單薄而鋒利的刃鋒在冰殿武士的重甲大盾前也幾無用武之地。而且冰殿武士們的個人武力和近戰配合都遠遠超出了這些殺手的預計,因此戰局剛開,偷襲者就損失慘重。

在戰鬥最激烈之時,羅格展開了手中的魔法卷軸。就在此刻,路旁深草中忽然躍起一個淡淡的身影,以極快的速度無聲無息地向羅格衝來,那瞬間提升的殺氣甚至使數個高階冰殿武士都為之色變,下意識地退後了一步,從而給這殺手讓出了一條通向羅格側面的道路!

突起的急變並未驚動羅格一絲一毫,他仍一臉平靜地望著卷軸,嘴裡似是在唸誦著啟動的咒語。

嗡!殺手手中深藍色的短劍響起一聲輕吟,似是為即將飲到的鮮血而興奮著。

嗡!羅格手中的魔法卷軸也輕輕地一顫,向著殺手的一端突然開了一個小口,一隻細如尖針的無羽短箭如電般飛出,瞬間沒入了那殺手的胸膛,又從她後背飛出,速度絲毫不緩,轉眼間就消失在蒼茫的夜色之中。

撲通一聲,殺手重重地栽倒在羅格腳邊,她的手腳不由自主地抽搐著。

短箭造成的創傷雖重,但還不足以致命。可是箭上所塗的巨毒,瞬息間已經瓦解了殺手的全部生機。

她掙扎著支撐起上身,仰起頭,正好迎上了羅格的目光。此時她的面巾已經脫落,秀麗的臉龐在月色下閃爍著詭異的藍色。那是體內劇毒已然發作的徵兆。

羅格剛剛那一箭全無先兆,射出的時間角度都分毫不差,她甚至連閃避擋隔都做不到。單從發這一箭的時機,就可以知道羅格想要殺她不過是舉手之勞。更何況她又怎能想到一般用過一次就會毀去的魔法卷軸中竟然會藏著這麼一個機關?

「你……好厲害。可是……為什麼還要用這種手段,不肯……用真本事殺我?」殺手艱難地道。

「為了省事。」

羅格扔下這麼一句,就踏上了馬車。車隊重新起行,向奧希妮亞疾馳而去。

那殺手保持著仰望的姿勢,早已停止了呼吸,她猶睜的雙眼已經被體內的劇毒染成了藍色。陪伴著她的,則是數十名同伴支離破碎的身體。

像她這種受僱於其中一方,在另一方的領地中活動,伺機偷襲破壞的盜賊和殺手組織不在少數。這些組織往往分組行動,一組主攻,一組接應。只是羅格短箭上用的毒出自芙蘿婭之手,陰狠處遠非一般毒藥可比。那死去殺手的接應同伴如果想將他們的屍體埋葬,只要一接觸到她的屍體,就會同樣染毒身亡。

清晨時分,奧希妮亞終於在晨曦中現身。

羅格的馬車直接駛到冰風大神殿的正門,這才停下。羅格走下馬車,大步走進神殿。沿途上不斷有信徒和神職人員向他行禮,羅格一臉聖潔,只是微微點頭回禮,腳下絲毫不緩,在冰殿武士的簇擁下走入了大神殿的後部。

他在大殿後部一陣疾行,最後走進了屬於玫的房間。玫正躺在床上,平素時冷若冰山的臉上不住流下汗水,時時會痛苦地皺緊眉頭。看到羅格進來,她勉強笑了笑,然後又是一聲痛苦的呻|吟。

「玫,感覺怎麼樣?」羅格握住了她的手,溫和地問。

「應該……就快生了……」玫喘息著道,忽然又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

旁邊的侍女見了,上前道:「高貴的教皇,玫小姐馬上就要生了,先請您迴避一下吧。」

羅格點了點頭,走出了房間,在外間中等候。

胖子本來還要在南方巡視幾個教區才會回到奧希妮亞,然而此時忽然傳來了玫將要生產的急報,讓羅格不大不小地吃了一驚。因為按常識來說,玫此刻才有了五個月的身孕,要至少再過三個月才是正常的生產期。不過一想到玫肚子裡那小傢伙罕見的生命力,似乎生得早也屬正常。

不管怎麼樣,羅格還是立刻下令車隊調頭,一路直奔回到了奧希妮亞。

羅格並沒有等多久,就聽到房間中傳來了一聲嬰兒的啼哭。他那顆已經變得冷如寒冰的心也忍不住微微激盪,那是對自己骨肉本能的喜愛。胖子輕輕推開房門,走進了房間。

侍女將一個嬰兒交到了羅格手中,微笑著道:「尊敬的羅格大人,恭喜您,您多了一個美麗的女兒。」

「女兒?」羅格登時一怔。他明明感應到玫肚子裡的孩子是個男孩,怎麼生出來時突然變成女兒了?

他仔細看了看嬰兒,沒錯,這是個女孩,而且女孩身上流動的,的確是他的血脈。

悄然間,房間中突然陷入了絕對的黑暗,這黑暗的世界中空無一物,只有羅格和他懷中的小女兒。

只是此刻羅格懷中抱著的女嬰不知何時已經變成了一個極美麗的小女孩兒。她正盯著羅格,嘴角微露冷笑。

看著懷中這美麗無雙的小女孩兒,羅格的雙手竟微微顫抖。

因那小女孩兒的雙眼,竟是如翡翠般清澈的碧綠!

「羅格大人!羅格大人!」一聲聲呼喚將羅格又拉回了現實。

周圍重新亮起,那小女孩兒已經消失不見,羅格懷中抱著的是一個初生的女嬰。她美麗而可愛,沒有哭泣,而是向著羅格甜甜地笑。

她雙瞳是晶瑩的藍,只是偶爾,會閃過一絲鮮豔的綠。

看著周圍一雙雙疑惑而又關切的目光,羅格立刻在臉上堆滿了溫暖而又欣喜的笑容,甚至還帶著一點點的狂喜,完全是一個身居高位的新父親應有的表現,毫無破綻可擊。

逗弄了一會小女嬰,羅格又溫言撫慰了一會玫。胖子見玫產後虛弱,吩咐侍女要好好照顧她之後,就離開了房間。

回到自己的房間後,羅格揮退了侍女,開始發呆。他實在有些不清楚應該如何對待玫這個孩子。直覺告訴他,應該直接將這新生的小生命徹底毀滅,不讓她在這個位面留下一丁點的痕跡。可是理智對此說不。

胖子已經反覆察探過這個小傢伙,她除了特別強大的生命力和旺盛得可怕的精神力之外,就是一個普通的女嬰,一個流著他與玫血脈的女孩。對於欲求後代而不可得的胖子來說,僅僅憑藉剎那的恍惚以及說不清來由的直覺就殺了自己的女兒,未免也太荒謬了一點。

可是那雙翡翠般的目光以及小女孩微微的冷笑始終在胖子眼前徘徊不去,讓他如坐針氈、不寒而慄。

在這個從出生時就呈現種種詭異景象的女兒面前,羅格忽然覺得父親這個身份,已經變成了一種沉重的負擔。

※※※

就在胖子左右為難之時,冰風大神殿後部艾菲兒專屬的冥想室中正醞釀著一場可怕的風暴。

「這已經是第三次了!還要重複幾次預言你才肯放過我?你既然不相信我,那幹嘛自己不去預言呢?預言術可還是你教給我的呢!」艾菲兒皺著眉頭,向端正坐在她對面的康斯坦丁叫道。

康斯坦丁正坐在艾菲兒對面,努力想要擺出一副神聖而威嚴的姿態,試圖讓艾菲兒對自己這個老師兼長者有一些應有的尊重態度。精靈和人族的壽命和成長過程完全不同。雖然艾菲兒若是放在人族中,也就是二十不到的樣子。可是若論實際存活的歲月,她很有可能接近甚至於超過了已經年過四旬的康斯坦丁。只不過這種存活年代上的差異,從來都是被各大種族所忽視的。所以康斯坦丁自居長輩,倒也不能說是有錯。

可是艾菲兒眉間的風暴越來越重,眼看著就要發作,顯然她完全不把康斯坦丁隱晦的提示放在眼裡。

紅衣主教面色不由得有些尷尬,他也不清楚艾菲兒今天的脾氣為何會忽然變得這麼大,以往她可是有求必應的。但眼前的大事實在是太過重要,因此康斯坦丁不得不放下架子,老老實實地道:「艾菲兒,這件事實在是太奇怪了,所以我不得不讓你多試幾次,好能夠確證一下。」

艾菲兒盯著康斯坦丁看了半天,一直把他看到笑容僵硬,這才道:「好!我就再為你預言最後一次,你自己看清楚了,包括咒語、程式、魔法道具、顯示的徵兆,一切的一切!我絕不會就這個問題預言第五次!如果你不相信我,那麼請你自己去預言,向諸神問個清楚好了。或者你可以直接回南方,這樣也就不用再為這個問題煩惱了!」

康斯坦丁呵呵傻笑兩聲,沒有再說什麼。隨著艾菲兒的動作,他全副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即將進行的預言上。

似乎是為了和康斯坦丁賭氣,艾菲兒將一堆亂七八糟的魔法材料都給扔到了銀製的水盆中,胡亂攪了一攪,就開始唸誦咒語。

看著她天馬行空般的發揮,康斯坦丁除了苦笑,還是苦笑。預言術被艾菲兒用成這樣,實在不知道該說是發揚光大,還是胡使濫用。可是康斯坦丁不得不承認,這個靈魂純淨而全無信仰的精靈女孩兒預言術的成功率簡直是令人目瞪口呆。

隨著艾菲兒的預言咒語誦唸完畢,銀製的水盆中忽然水波翻湧,隨後放射出柔和的神聖光輝。片刻之後,銀盆中的水似已變成了通向另一個神秘空間的窗戶,但那個空間中充斥的惟有升騰的霧氣和忽明忽暗的聖輝,看不到其它有實體的存在。

康斯坦丁神情緊張,身體微微前傾,全神盯著銀盆中的景象。

這一次的預言和過往幾次一模一樣,顯示的都是出自於天界諸神的神諭。神諭中直指光明教會其實已經背棄了對至高神的信仰,他們的所作所為是在為將黑暗與邪惡引入這個位面做準備,因此一切至高神的虔誠信徒,都應該剷除光明教會。

同以往幾次一樣,康斯坦丁還是無法相信預言的內容。他過往的經歷以及在光明教會中看到的事實都證明了教會根本沒有背棄信仰,而且以他紅衣主教的身份可以知道足夠多的機密,所以引入黑暗邪惡存在這麼大的舉動也不可能瞞得過他。

但是預言中散發出的氣息,的的確確是天界主神的氣息,雖然紅衣主教並不知道是天界哪位主神下達瞭如此神諭。

預言早已結束,可是康斯坦丁仍然盯著銀盆在發呆。

羅格所領導的神聖教會此刻所作所為完完全全是針對光明教會,不斷地打擊和迫害信奉至高神的信徒。按照艾菲兒的預言來看,紅衣主教康斯坦丁幫助神聖教會打擊光明教會的作法,再正確不過了,畢竟此刻惟有神聖教會才有可能與光明教會相抗衡。可是羅格大肆屠殺至高神信徒的行為又怎麼解釋?

一時之間,神諭與現實之間的巨大反差讓康斯坦丁困惑不已。他是應該相信神的雙眼,還是自己的所見?

在神的面前,要謙卑。

康斯坦丁忽然想起了光明教典中的這一句話。他長出了一口氣,終於感覺到看清了一點前方的路。不過紅衣主教還想最後驗證一下。

「艾菲兒……」

「我說過了,剛才是最後一次重複這個預言!」艾菲兒截斷了紅衣主教的話。

康斯坦丁道:「不,這個預言已經非常清晰了,不需要重複。現在我想看看你其它的預言術,比如說你改造皇蜂幼蟲時使用的那些預言。」

「這算什麼,考試嗎?」艾菲兒道。

「哦……就當是考試吧!」康斯坦丁話一齣口,臉上立刻紅了一紅。他之所以要艾菲兒反覆重複這足以影響到他選擇陣營的預言,正是因為自己無論怎樣嘗試,都無法與天界諸主神聯絡上,以取得神諭。

「那考試通過後,有什麼好處沒?」艾菲兒道。

康斯坦丁大吃一驚。他沒想到艾菲兒竟然會如此赤|裸裸地索取好處,看來她早就看穿了紅衣主教的真實意圖,因此開始敲詐。

紅衣主教忽然覺得今天的艾菲兒表現實在是奇怪,與她平素的作風大相徑庭。他沉吟了一下,道:「如果考試通過,那我會將打造信仰鐐銬的方法教給你。」

艾菲兒點了點頭,出門去了。片刻之後,她不知道從哪裡弄來了四條一模一樣的小蛇,又回到了冥想室中。

康斯坦丁看著艾菲兒那張毫無表情的臉,皺眉問道:「艾菲兒,你今天的行為很奇怪,是不是有什麼心事?如果有什麼難辦的事,告訴我好了。」

艾菲兒一怔,然後勉強笑笑,道:「我只是一個普通的小精靈,又哪會有什麼心事了……」只是話未說完,她忽然小嘴一扁,大滴大滴的淚從眼中湧出。

只是艾菲兒立刻擦去了眼淚,若無其事地坐下,將手中的四條小蛇逐一排開。不等康斯坦丁詢問,她就唸誦起預言術的咒語來。看到艾菲兒的異狀,康斯坦丁雖有滿腹的話想問,然而只有忍下,免得打擾到她的咒語。

艾菲兒咒語唸完,向其中一條蛇一指,道:「神說,它會變強!」

一陣難以言喻的氣息過後,那條蛇忽然長大長粗了一倍,身上所有的鱗片都散發出青幽幽的光芒,雙眼也變成了琥珀色。更為奇特的是,它背上竟然伸展出一雙肉翼!

康斯坦丁吃了一驚,他從這條變異的蛇身上竟然感應到了一絲龍的氣息!

此時艾菲兒第二個咒語已經唸完,又向第二條蛇一指,道:「神說,它也會變強!」

那條蛇背上生長出四片小小羽翼,身體緩緩浮上了半空。

第三條蛇在預言下失去了實體,化成了陰影狀的生物,而第四條蛇更是脫去了一身血肉,完全變成了一個不死生物!

冥想室中靜了一刻,然後四條變異過的蛇忽然衝到一起,互相廝殺起來。

「這……」康斯坦丁幾已說不出話來,好不容易才道:「為什麼你每次預言都有回應,而且每個回應都不一樣?」

艾菲兒絲毫不理殊死搏殺的四條變異蛇,收拾起魔法道具,站了起來,這才道:「因為我發現有很多神明實在是很閒,他們都會回應我的呼喚,可是我每個預言只要一個神明回應就可以了,所以誰回應得最快,我就用誰的。」

康斯坦丁徹底無言。

艾菲兒徑自走出了冥想室,只是出門的一剎那,她的淚水又忍不住湧了出來。她輕輕咬住下唇,怔怔想著:「有那麼多的預言又有什麼用?我真正想要的預言,永遠也不會來的……」

※※※

孤寂。

神之國度中,最常見的主題,就是孤寂。

風月的國度也不例外,不過相對其它神明的國度,她的領域已經可以說是非常喧鬧的了。

只是這一刻,她的國度中主宰一切的不光是孤寂,又多了黑暗。這片飄浮在虛空中的國度逐漸暗淡,濃濃的黑暗慢慢地侵染著一切。到了最後,整個國度惟有空中殿堂還有一點光明,可是這光明也微弱得如同暴風雨夜中的一點燭火。

悄然之間,一陣無法言喻的氣息籠罩了整個神之國度!

「親愛的奧黛雷赫,我是源自於黑暗的巴薩羅狄摩高根。你的勇氣與成長已經贏得了我的尊敬,所以我特意造訪你的國度。請允許我說一句,已經創造出神之國度的你現在需要睡眠。只有當你從沉睡中醒來,才能夠擁有原本屬於你的全部能力。」

凝立於冰晶前的風月雙眼徐徐睜開,面對著充斥了整個大殿的黑暗,淡淡地道:「我還不想睡。」

黑暗溫和地問道:「那你準備怎樣贏得即將到來的戰爭呢?或許我應該讓你看看我們共同面對的,是怎樣的敵人,這會有助於你做出正確的抉擇。」

剎那間,大殿中突然閃過一道耀眼欲盲的電光!電光一閃即逝,可是在這短短一瞬中,她已經看到了太多太多的東西。

風月沉默,似乎是思索著什麼,一頭黑髮在緩緩地飄動。

可是大殿中沒有風。

黑暗極有耐心,也極有信心,只是靜靜地等待著她的決定。

風月慢慢地仰起了頭,那銀色的目光穿越了黑暗,穿越了殿頂,穿越了神之國度,不知落在了什地方。她近乎於無色的唇角,忽然浮起了一絲淺淺的微笑。

「尊敬的奧黛雷赫,你儘可放心地沉睡。在你沉睡的期間,我會一直在這裡。你的沉睡不會受到任何打擾。」黑暗如是道。

風月輕輕地嘆了一口氣,那雙銀色的眼,終於徐徐合攏。

她的國度陷入了黑暗與靜寂之中。

若說諸神國度為島,那麼承載著神之國度的虛無就是一座無邊無際的海!

海平靜,然而暗流洶湧。在這廣闊無邊的海中,風月的國度實在是渺小得幾可以忽略不計,它甚至稱不上是島,而僅僅是一塊大些的礁石。

只是這是一塊發光的礁石,它美麗的光芒吸引了不知多少神秘的存在。它們穿越了時空的風浪,聚集到了這塊礁石的周圍。

可是這一刻,有一個極為恐怖的存在正盤踞在這塊礁石上,它身體的巨大,甚至已經超越了護翼下的礁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