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半天,芙蘿婭才算笑完,她一抬頭就迎上了胖子賊兮兮的目光。羅格立刻冷汗直冒,心虛地低下頭去。芙蘿婭浮上一層曖昧的笑意,伸手緩緩挑起了羅格的下巴,長長的瑩藍色的指甲輕輕地劃過了羅格的肌膚。
羅格只覺得口乾舌燥,一顆心狂跳不已。
芙蘿婭的手指點著羅格的肌膚,一路慢慢向下。她的雙眼也慢慢變得迷離。胖子魂魄都不知飛到什麼地方去了,喉嚨裡呻|吟似地叫了一聲:「公主……」她冰涼柔膩的手指觸在肌膚上,每一下都讓羅格戰慄不已。
啪!
一道小小的電火閃過,羅格一聲慘叫,跳了起來。人在空中已經蜷成了蝦米一樣,重重地摔在地上。隨即胖子雙手捂住胯|下,痛苦地滾來滾去。
芙蘿婭的指尖還帶著一絲殘餘的電火,清脆、清麗、略帶邪惡的笑聲充斥著整個房間。
好半天,羅格才爬了起來,面孔還有些扭曲著。
「哼!死胖子還要給我裝!本公主可是知道你的魔法抗力有多強的。就是讓你痛點而已,這副虛弱的表情還是去了吧!」
羅格尷尬一笑,顧左右而言他:「殿下,剛才什麼事情那麼好笑啊?」
一提到這個話題,芙蘿婭又是嫣然一笑,道:「我本來懷疑矮人用的那個魔法是‘高階異界之門’,但是記述的魔法咒語卻又完全不是,召喚出來的也是和魔界諸惡魔完全沒有關係的深淵生物。聽你剛才一說,我才明白,原來這矮人竟然是用大陸通用語念出咒語來的!想必是他看不懂神語,專門找人翻譯成大陸通用語的。呵呵,哈哈!」
羅格一聽登時無言。魔法咒語以神語構成為主,平日就是錯上一點,魔法都會失敗。這個天眼以「翻譯」過的咒語施法居然也召喚出了無數的深淵吞噬者,還真有神佑啊!當然了,如果真讓天眼完全施展出這個七級的魔法,召喚出來的不論是炎魔還是魔獸守衞者,羅格都絕對支援不了那麼長時間。
羅格訕訕地一笑,心想自己的運氣還真不是一般的好啊,這種事情都能撞上。他隨即又想起一事,問道:「殿下,您既然搜出了這本筆記,那麼,那本什麼《大預言書》能不能讓小人看上一看啊?」
「唉,《大預言書》我也想看看啊,可惜不在這個部落裡面。不過,矮人大法師的魔法水平也就這樣了,這本預言書估計,哼,也不怎麼樣吧!」
「可是殿下,」羅格思考了一會才說,「這本預言書好象還是挺準的。您說,難道真有預言這回事嗎?」
這才是羅格真正關心的問題。預言系法師幾乎都是光明屬性的,正是羅格這個死靈法師的天敵。本來以胖子的理解,這一系法師就是能施放預言系魔法而已。可是若他們真的有什麼預知能力的話,自己日後的處境可絕對不大妙啊。
芙蘿婭一雙修長的眉毛微微皺了皺,慢慢地說:「如果要說預言,可能就要先得說說命運這個東西了。記得很久以前,老師曾經說過命運就如一條奔流的大河,有無數的支流匯入,又從無數的河道中宣洩而出。人類就如同大河中的無數生物,被河水帶著從一條河道衝入了另一條河道。這河中的水,就是命運吧。可惜,大多數魚是不知道水的存在的。」
羅格苦思一會,又問:「如果命運真的是這樣的話,豈不是說,預言師看到的會是無數的未來?那究竟哪個未來才是真實的呢?」
「預言師就如同一條魚,一條能夠躍出水面的魚。他們能看清一段前方的路,但也就是在那短短的一瞬間而已。他們能夠看清的,往往就是面前的那兩三條支流。他們的未來可能就在這些支流中,也可能不在這裡。」
「可是公主,如果說,預言師們能看到未來,那他們就可以預作準備躲過不好的命運,迎接幸運的降臨。他們預見到的未來豈不就不是未來了?」
芙蘿婭微微一笑,道:「當初我也曾經向老師提出過這個問題,他的回答是,在一條河流中,絕大多數都是泥沙和浮萍,根本無知無識的隨波逐流。只有少數的人有所覺醒,發覺到有一些無形的力量在左右著自己。於是他們掙扎、奮鬥,卻往往是毫無結果。有少數的幸運兒被帶往了一條幸運的河流,他們還以為這是自己的力量使然,於是儼然以征服命運的強者身份出現。其實他們不過是河中的一隻小蝦而已,一旦命運轉換,這些所謂的‘選民’又會重新沉入水底。在小魚小蝦中有極少數的力量會繼續成長,成為了比較大的魚。大魚中有一些會不經意的躍出水面,這時才會看到一些前方的河流。」
芙蘿婭頓了一頓,羅格立刻極為識趣地端過一盤水果。公主嫣然一笑,對胖子的知情識趣極為滿意。她向嘴裡填了幾顆葡萄,繼續道:「大魚中有一些因為這樣那樣的原因,會不斷堅持著躍出水面,試圖看清前方的河流走向。我想呢,那個寫下《大預言書》的矮人應該就是這樣的一條魚。可是魚並不是鳥,從命運的河流中躍起次數多了,代價就是自己的生命。」
羅格長嘆一口氣,讚道:「耶羅大師真是天人啊,居然對預言也有如此高深的見解!」
芙蘿婭撲嗤一笑,「這哪是他的見解啊,這是光明教會第一代教皇在自己的手稿中記述的對預言和命運的看法。」
羅格小心翼翼地問:「那耶羅大師怎麼會有教皇的手稿的?難道他老人家和光明教會有什麼深厚的關係嗎?」
「哼!那個為老不修的老東西怎麼會和光明教會有關係?他年輕時酷愛冒險掘墓,很不幸,其中就包括了這位教皇的陵寢。這部手稿就是陪葬品之一呢。」
羅格這才放下一顆心來,身為死靈法師,他對任何同光明教會有關的東西都特別敏感。
「公主殿下,那人是不是真的可以改變命運嗎?不是有句古話,叫人定勝天的嗎?」
芙蘿婭想了一想,淡淡嘆了口氣,道:「想改變命運的人很多,可是大多數人都茫然不知命運的存在,也不知道自己的努力會有怎樣的結果。也許改變命運的努力正是命運的一部分呢。好比河流中的一個魚群,整群都向左遊,只有少數幾條想向右遊,結果往往是被魚群擠死或者又被擠帶回原先的方向。真有一兩條成功改變了方向的魚,也多半會因為落了單而無法生存。而且,僅僅憑魚看到的有限幾種未來,又怎麼能知道那種就是真正幸運的未來呢?」
羅格道:「這就好比水中有一大塊礁石,想向它游去,反而會被水流衝向兩邊。拼命躲向邊上的,說不定會被捲上礁石了。」
公主輕輕一笑,「你個死胖子,真的是不笨嘛。其實還有,每條命運的河流都是寬闊無比的,一條魚,哪怕是再大的魚,想改變一個河流其實都是困難無比的事。可是,很多時候就算明明知道沒有希望遊向另一條河流,也總是要盡力試試的。唉!」
說完,一點落寞悄悄爬上了芙蘿婭面龐,她怔怔地看著面前跳動不定的魔法火焰,清麗的面龐在火光中忽明忽暗。
羅格心中一動,是什麼會讓芙蘿婭也如此無奈?她天生高貴,清秀絕倫,又師從十大魔導士之一的耶羅。天分嘛,單看她小小年紀竟然已經是十四級的魔法師就可想而知了,至少比自己是強上了十倍八倍的。論心計手段,這隻千年小妖精心狠手辣、狡詐陰險之處少有人及,身家豐厚也不是自己這種普通小富比得了的。
她還會有什麼煩惱呢?
是了,公主的煩惱就是波旁王朝的煩惱,就是萊茵同盟的戰神巴伐利亞大公和他的兒子,最年輕的聖騎士奧菲羅克。叛亂與征服是王權的主題。千年來,無數的大小王朝踩著舊王室的屍體登上了寶座,然而有更多的野心家失敗了,他們的鮮血成就了王室貴族們的勳章和爵位。
現在的巴伐利亞公國最多是心有叛意。但神蹟是壓在所有人心中最沉重的一個話題。眼前的芙蘿婭公主,不就是一條在命運的河流裡拼命掙扎的魚嗎?她要對抗的,並不僅僅是昔日的戰神、年輕的聖騎士,她的對手還有光明教會和神蹟背後的那些:
天上的諸神。
芙蘿婭瞬間的哀傷雖然悽婉無比,羅格心中也是一陣痛。可還算保持著幾分清醒的胖子知道,如果說芙蘿婭是一條奮力搏擊的魚兒的話,那麼自己最多算是一隻小小河蝦。命運使他擁有了比魚還遼闊的視野,卻源於身體的薄弱,他只能選擇隨波逐流。魚都出不了頭,自己這隻小蝦衝上去,又有何用?
「公主,您的煩惱只能自己解決了,小人實在是無能為力啊!」羅格在心中默默地念著。
芙蘿婭的悲傷一閃而逝,轉眼前她又是那個嫵媚萬分的妖精了。
「胖子,你把黃金獅子騎士給害了個乾乾淨淨,這次回去準備怎麼交待呢?」公主望著羅格的眼似笑非笑的。
羅格心中大跳幾下。這正是他一直擔心的問題。五十個騎士在一般騎士團不算什麼,自己的三百多龍與美人騎士不也只有三十多個活著回來嗎?可是在只有五百多人的黃金獅子騎士團,這可就絕對不是小數目了。每個黃金獅子騎士都至少是十級的騎士,這麼大一筆戰力折在自己手裡,奧菲羅克不把自己充軍變成苦力,已經算是恩惠了。更何況,保盧斯畢竟是自己這邊的人害死的。眼下惟有指望自己那個教會守護騎士的身份能夠起點作用。這次回去,少不得要重重地給伯克和格納德·哈特主教送上一筆。
「唉!」看著愁眉苦臉的羅格,公主輕輕一嘆,道:「現在的青年貴族沒有幾個成器的,你們幾個算是難得的人才了。特別是你,手段厲害得快比得上多年在政壇打滾的老手了。有沒有興趣在萊茵城發展呢?南希候爵夫人的丈夫羅頓候爵一年前剛剛去世。這位候爵夫人雖然年紀比你大了些,但當年也是貴族裡有名的美人,現在看上去不過二十五六而已。最重要的是她身上有波旁王朝的血統,這對你貴族生涯的好處不用我說你也明白的。若你有興趣,我可以介紹你們認識呢。」
羅格眉毛一挑,心裡仔細盤算了一番,搖了搖頭。這倒不是他不動心,婚姻本來就是貴族中最普遍的政治遊戲。騎士是最下級的貴族,在最講究等級血統的貴族圈子裡,就算是南希侯爵夫人再嫁個十次八次,年紀上了五六十歲,也斷不會看上這類下級貴族的。但眼前情勢不同,奸商本能讓他拒絕了這個提議,他想看看芙蘿婭還能拿出什麼籌碼來。
見羅格不為所動,芙蘿婭格格一笑,道:「你還挺忠心的嘛。或者菲爾德伯爵的女兒你會喜歡?她今年才十七歲,是一個小美人呢。其實,她身上流著最正統的王室血液,她是我的妹妹……你明白嗎?」
羅格一臉掙扎,但還是堅定地搖了搖頭。
「呵呵,你個死胖子,胃口這麼大。難道是想要本公主嫁給你不成?」芙蘿婭一雙眼睛簡直要把羅格的魂給勾了去。
好不容易羅格才把衝到口邊的「正有此意」四個字給嚥了下去。
芙蘿婭伸了個懶腰,道:「好吧,羅歇里奧元帥還有兩個女兒未嫁,你自己好好想想吧!這可是個真正難得的機會噢!」
這一次羅格心中真正地大跳了起來。羅歇里奧元帥可是身份地位足以與巴伐利亞大公比肩的人物啊!大衞以前也隱隱透露過這個意思,看來這個條件應該是他們的底線了。
只是,自己真的這麼值錢嗎?
從芙蘿婭的馬車出來時,已經是漫天的星光了。習習涼風劃過了羅格的肌膚,竟讓他感到一絲徹骨的寒意。他抬頭仰視無盡的星河,彷彿也感受到了命運的洪流自身邊喧囂而過。自己只是這條大河中一條不起眼的小蝦而已,有心殺賊,無力迴天啊。
與命運對抗,又有幾人笑到最後?真正的先驅者多數會倒下的,只有極少數的幸運者才是最後的贏家。與其搏那萬中無一的英雄機會,倒不如躲在這些先驅者的後面。只要前面的都倒下了,果實自然就都是他的了。就算還有一兩個所謂的「選民」留下來,背後的悶棍總是不大好防備的。
羅格微微一笑,總算在一片迷茫中看到了一線光亮。
只是,風月,為什麼到現在還感受不到你絲毫的氣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