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春天嚥了一口唾沫:「別在我們單位鬧行不行?」
梁冰一下就樂了,「不是,你那麼緊張幹什麼?誰鬧了?鬧什麼了?不是,李春天你怎麼是個這樣的人?我以前覺著你可不這樣……」
「咱倆熟嘛?」李春天厭惡的白了他一眼,快步繞過他。
其實李春天並沒有需要急匆匆去辦的事兒,她甚至沒地方可去。心裡惦記著做版,她又不想再跟梁冰碰上,只得在報社附近的小店兒裡溜達。
姚靜給李春天打來了電話,顯得很亢奮:「哎,上次在你們家見到那個大帥哥,正圍著你的辦公桌轉圈呢……」
「不認識!」李春天冷冷的。
「沒勁。」姚靜失望,「你在哪兒呢……」
「不是,你有事兒沒事兒?現在不是上班時間嘛?」
放了電話,李春天一陣氣惱。八卦的精神充斥生活的每一個角落,叫人無處躲藏。
報社附近有家乳酪店,李春天走了進去。那是李春天最常光顧的地方,乳酪店的老闆是一對老夫婦,他們彼此相熟,每次李春天進去,都會有一個溫暖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小姑娘,想吃什麼?」
小姑娘——李春天太喜歡這個稱呼。她當然已經過了可以被稱為「小姑娘」的年紀,可是,人人都喜歡那些已經失去並且永不會再來的東西。
這一次,李春天坐在幾個中學生的旁邊,男生女生在一起,嘻嘻哈哈,有意無意的拉手動作,然後微微臉紅,李春天很羨慕。乳酪端上來的時候,她忍不住糾正老闆:「我都三十歲了。」男孩女孩不約而同地看向她,李春天有些尷尬。
「我都七十歲了,叫你小姑娘怎麼不對?等你結了婚,就不能這麼叫了,得叫小媳婦。」老大爺跟李春天說了一句玩笑。
「您怎麼知道我沒結婚?」
「結了婚哪還有空兒一個人兒穿得乾乾淨淨上這兒來吃乳酪。」老大爺又給李春天端來一杯白水,「要麼拖兒帶女、要麼三五成群嘰嘰喳喳,你這麼悄沒聲兒地來悄沒聲兒的走,哪像結了婚的。」老大爺往回走了兩步又站住,「還有,看女的結沒結婚,看眼睛,你看那眼神兒清亮的,十有八九還沒結,結了婚的眼睛沒一個清亮的。」
李春天抿著嘴兒樂,邊上有個男學生小聲對同伴說到:「聽聽,要不怎麼說一個老年人就是一座圖書館呢!看人都有這麼大學問。」他的同伴兒們哧哧的笑。
李春天沒馬上走,不想再看見梁冰。其實她所以生氣,並不因為梁冰,她只是覺得有點委屈,而人在委屈的時候最好一個人待著,但凡邊兒上有人勸慰、開導,只能更委屈。
冬日暖陽把車水馬龍的街道映襯的像一張老照片,李春天默默看著報社大門口的方向,等待著梁冰的奧迪從裡面開出來。終於她按耐不住,準備回辦公室去開始工作,總不能剛升了副刊主任就給同事留下懶散的話柄。
剛出了乳酪店的門,手機又響起來。看到陌生的一串號碼,李春天有點緊張,她對周圍陌生的東西越來越抗拒。勉強接起來,傳來一句平淡卻親切的問候:「你好李春天,我是孔毅,還記得嘛?」
李春天頓時激動起來,因為會面當天孔毅對她淡淡的冷漠,一度讓她感到沮喪。
「啊……啊……」李春天兩隻手握著聽筒,「當然記得,你好孔毅。」
「沒打擾你吧。」孔毅仍然十分客氣。
「沒有,沒有,沒有……」李春天笑笑,故作輕鬆,「那個……有事麼?」
「哦,是這樣,我的一個朋友上個月接受過你們報紙的採訪,是體育版的,本來他想把那張報紙收起來留個紀念,他媳婦不知道,昨天給擦玻璃了,你能再幫他找一份兒嘛?」
「沒問題,沒問題。」李春天答應著,「這樣吧,你把日期發到我手機上,我回去找了給你送過去。」
李春天喜歡孔毅,甚至愛上他,儘管他們還算不上認識。也許是因為沒有真正的戀愛過,沒有品嚐過愛情滋味,李春天常常對許多陌生人一見鍾情,遺憾的是,沒有任何人回應她的感情。
李春天走進辦公室的時候天已經微微的黑了下來,梁冰跟康介夫聊得正歡暢,近了門就聽見他們肆無忌憚的笑聲。
帶著厭煩別過頭,發現姚靜又在對著她嗤嗤的笑。
「幹活!」李春天大吼一聲。
姚靜慌忙低下頭,沈光明卻仰起臉莫明其妙地看著李春天:「今兒又是跟誰呀?」
李春天白了小沈一眼,沒說話。
人在長期處於緊張狀態之下就不能鬆懈,李春天歇了兩個禮拜再重新坐回工作崗位,顯得很不適應,她一度開始思忖這些年是怎麼在這張椅子上坐過來的。
梁冰走的時候康介夫送他到門口,經過李春天面前的時候,梁冰停下來,敲了敲桌子:「哎,你也不送送我?」
李春天抬頭,姚靜和小沈眼巴巴地看向她。
「慢走,不送了。」
梁冰扭頭看了看康介夫,趴在李春天耳朵邊上說:「哎,我說,你這樣多沒勁呀,弄得就跟咱倆搞物件鬧彆扭似的,反正你都原諒我了,大大方方的多好……」
李春天跳起來,「梁冰,你別欺人太甚!」
康介夫連忙擋到兩人中間,拖著梁冰往外走,李春天聽見康老闆嗔怪梁冰的聲音:「你也是,你老刺她一下刺她一下的什麼意思!李春天可不是你們公司那些女的……」
在小沈和姚靜的注視下,李春天有些不知所措。就這麼坐回去?似乎太丟臉,你憑什麼總讓我丟臉,這是我的辦公室!這麼想著,李春天端起辦公桌上那盤小小仙人掌,推開窗戶等著梁冰從樓門口出來。她做出要砸下去的模樣,只是想給自己找個臺階,按照常理,姚靜和小沈一定會跑過來,拉她回去……可是,他們倆沒有,所以李春天只能硬著頭皮繼續等在窗戶邊兒上。
等了一會兒,已經三四個人走出去了,唯獨不見梁冰。冷風吹得李春天哆嗦,忽然,她想到了什麼,猛得轉身,正看到姚靜握著電話在小聲嘀咕,四目相對,姚靜有些慌亂。
「你怎麼那麼嘴欠!」李春天裝作生氣卻也無可奈何的樣子,轉身去關窗戶,卻鬼使神差的一鬆手把花盆扔了出去,一時間,李春天愣在那。
樓下傳來清晰的花盆粉碎聲響,隨之是一聲慘叫,沒等李春天他們反應過來,叫罵聲隨著冷風一起罐進來。
沈光明和姚靜驚得說不出話來,李春天雙手比劃了兩下,聶諾著說了一句「我昏了頭。」便不顧一切地跑了下去。
花盆砸在了攝影部一個同事的肩膀上,「對不起,對不起,」李春天小跑著過去,「我關窗戶,沒留神碰掉了。」
同事見是剛升了副刊主任的李春天,扁了扁嘴,說到:「沒事,沒事,沒砸著,就是嚇一跳。」明顯能感到他的不悅,咬著牙。
「還是上醫院看看,萬一……那什麼,走吧,我陪你看看去。」
「不用不用,我還有事兒,別往心裡去,你也不是故意的,沒事,趕緊上去吧,一會兒在凍著。」說完,急匆匆走了。
李春天站在原地,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我他媽怎麼這麼背!」轉過臉看看大廳,燈火輝煌卻不見梁冰和康老闆,正準備往回走的時候,不遠處卻傳來汽車的喇叭聲,尋聲看去,梁冰正坐在車裡衝著她笑,一臉的幸災樂禍,康介夫坐在副駕駛上,看得出來,他在強忍著沒樂出來。
梁冰的車從李春天身邊開過去,「你這叫什麼?你這叫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道德問題!呵呵。」臨走,他還不忘了奚落她一頓。
這種男的太小心眼,李春天深深鄙視。
晚上下班的路上,接到老大的電話,李春天沮喪地問她,你說我怎麼這麼倒霉!沒有一件事兒是順心的。
「老二,你得談戀愛了,要不然你早晚得抑鬱。」老大說。李老二於是把孔毅給她打電話的事兒告訴了李思揚,老大顯得異常激動,她說不容易啊老二,你終於有了向婚床進軍的機會,要把握,把握住!乍一聽,李春天也很激動,緊接著她就覺著彆扭:我怎麼了?我不就比你完熟了幾年,至於的麼?怎麼我就不容易了?
李春天把車停在自己家樓下的停車場裡,熄了火懶洋洋地靠在駕駛坐上。又是午夜,自從畢了業開始參加工作,留在李春天印象裡的那些關於老大的回憶永遠發生在午夜。北京的午夜,是紐約的正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