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春天也想罵人:瞧你們丫的這點兒素質!揍相!土狗什麼樣兒知道嘛?你們這幫傢伙跟他媽土狗唯一的區別就是你們不會看大門!真以為老孃是好欺負的?欺負文化人不敢開罵怎麼著?我就罵了怎麼了?傻逼!我罵你們又怎麼了,逼急了我還往你臉上啐一口呢……
突然一個人影晃到李春天跟前,她下意識向後退了兩步才看清楚是對門的鄰居。
「……站門口想什麼呢?」
「沒想什麼。」李春天有些尷尬,看見鄰居手裡拎著垃圾袋子,連忙問到:「扔垃圾?」
「嗯,」鄰居點點頭,「叫了你好幾聲你都不動彈,我還以為怎麼了,沒事吧。」
「沒事,沒事。」李春天干笑著,臉上一陣陣的發燙。關上門在沙發上坐了好半天還覺得有些難堪。「真是丟人丟到姥姥家了!」李春天自言自語,「李春天啊李春天,你可太沒用了呵——」她說完順勢倒向一邊,腦子裡胡亂想了一些什麼,迷迷糊糊居然睡了過去。
傍晚時分,李家的實權派人物王勤打電話給她的老二,問她晚飯是不是回家吃。
「不了,」李春天打著呵欠對母親說,「我還是在這邊住幾天,房子總是空著缺少人氣兒,對身體不好。」
「哪兒聽來的歪理邪說!」王勤說完利落地掛了電話。
李春天並沒有對家裡人說劉青青的家人醉酒之後闖進她的房子砸壞了她的電視螢幕。當然,她對父母說了「聖潔」的事兒,說了她所知道的關於「聖潔」生前和死後的一切,甚至他們一家人在飯桌上還曾經討論過「聖潔」的縱身一跳對房東黎大姐的生活將產生怎樣的影響,但李春天卻對故事的男主角梁冰隻字未提,糾其緣由,恐怕是因為李春天不想讓父母為她結識這樣的男人而感到憂慮。
李春天再次撥通了劉青青的電話,才「嘟」了一聲,劉青青就接起來。
「老二,你這人怎麼這樣兒?梁冰是誠心誠意的向你道歉,你不能得理不饒人吧!再說,他那天喝多了……」
「能不能別再跟我提起這個人?」李春天強壓住火氣。
「不能,不能!你連一個解釋的機會都不給他,你根本什麼都不知道!」
「我根本不需要知道那麼多,我知道結果就夠了。」
「你太不負責任了李春天,梁冰都跟我說了,事情根本就不是你想象的那樣……」
「你甭跟我說那麼多,我也不想知道,我給你打電話就是告訴你,我這有點東西是給張一男的,你要有空就過來拿一躺,沒空就等我哪天送過去。」
「我二十分鐘到。」
放下電話沒一會兒劉青青就氣喘吁吁地敲開了李春天的家門,不止她一個人,還來了四個搬運工抬著白天被拒收的那臺電視。劉青青根本不給李春天說話的機會,果斷地指揮工人把電視擺到客廳的中央,然後麻利的付了錢,送客,彷彿她是主人。
李春天冷眼看著劉青青先是洗了手又給自己沏了一杯茶,想不明白她怎麼那麼愛喝水。
看著劉青青大搖大擺坐下喝茶的模樣,李春天終於忍不住了,照著裝彩電的紙箱子狠狠踢了兩腳,「這是什麼意思!你到底是什麼意思?」
「坐下,」劉青青衝她招招手,一點沒有著急的意思,「坐下,聽我慢慢跟你說。」
「你有屁就快放!」
劉青青拉住李春天的胳膊,把她拽到身邊按在沙發上,又喝了一口茶之後才慢條斯理地開口,「耐心點兒,我要跟你談談鍾小飛的事兒……」
「誰?」
「就是跳樓自殺那個女的。梁冰都跟我說了,他跟鍾小飛之間根本一點關係都沒有……」
李春天一下子愣住,這訊息對她來說過於突然——怎麼就沒關係了?明明就是梁冰……
「你這個人什麼都好,就是太武斷。」劉青青看透了李春天的想法,白了她一眼,「說白了,你這個人你就是沒耐心,知道了開頭你就老覺得那是全部……我跟你說話你聽見沒有!」
「聽著呢,說你的。」李春天不耐煩。
「其實說起來也挺慘的,是個悲劇。」她看了李春天一眼,接著說,「鍾小飛以前是梁冰公司裡的財務,那個後來跟她在一起的人叫崔凱,是梁冰在甘肅當特種兵時候的戰友。崔凱經常到梁冰的公司找他,一來二去就認識了鍾小飛,他們倆好上是動了真感情的,並不像你想的那樣純粹的金錢和肉體的交易……」
聽到這,李春天忍不住冷笑一聲搶白到:「這話聽著都新鮮,交易都交易了還說不純粹。不是交易是什麼?」
「人總是有感情的吧。」劉青青翻著眼皮看她,見她不作聲又說,「崔凱跟他老婆的婚姻特別不幸福,互相折磨了那麼多年,他老婆先提出來離婚的,崔凱馬上就同意了,本來他老婆不知道他跟鍾小飛的事兒,崔凱覺得反正是他老婆要提出離婚的,也就不再避諱,沒想到,她老婆知道了崔凱跟鍾小飛的事兒以後,又不離了,死都要跟崔凱綁在一塊,你說這不是自己跟自己過不去嘛!」劉青青的言語中流露著惋惜,彷彿崔凱的老婆突然轉變了主意是整個悲劇的根源。可是,人人活的都是胸中的一口氣,每做出一個決定總是希望自己因此而快樂,假使不能快樂,至少不會加深內心的痛苦,人在這個時候大概總是希望有人會看到她做出的犧牲的,當痛苦被漠視,自我犧牲看起來像被人愚弄,憤怒就成了必然。
看著面前的劉青青,又一個念頭在李春天的大腦裡冒出來:人為什麼總是在別人的生活裡發出一聲聲的嘆息?
李春天無疑已經進入了劉青青轉述的「故事」,讓她感到費解的是:這個崔凱的家務事跟梁冰有什麼關係?
所有的轉折從崔凱老婆得了癌症開始,鍾小飛揹著崔凱去家中看過她一次,她們說了許多掏心掏肺的話,崔凱的老婆一直保持著平靜又冷淡的微笑,她讓鍾小飛彆著急,他們倆終於有一天會在一起,因為她將不久於人世。
那天從崔家出來,鍾小飛像中了邪一樣瘋狂的給梁冰打電話,也許出於對患病者的同情,也許出於年輕女人對容顏消逝的女人的憐憫,總之,鍾小飛在梁冰面前痛哭流涕,因為她發現,即使崔凱跟他老婆的關係那麼冷淡,那個女人還是深愛著他的,即使她那麼怨恨,也還是愛他。鍾小飛決心要離開崔凱,她不忍心跟一個瀕死的女人爭搶什麼。
「她為什麼跟梁冰說這些話?」李春天簇著眉頭說出了心中的疑團。
劉青青露出神秘的笑容,「那還用問,她喜歡梁冰唄。」可笑,有些女的總是可以同時喜歡上不同的男人,這種本領讓人費勁。
「那電話是怎麼回事?那天崔凱為什麼沒來?」
「鍾小飛故意躲避著崔凱,不見他,我三哥說崔凱那幾個月找鍾小飛找得都快瘋了,瘦了二十多斤,天天堵在梁冰辦公室門口不走,逼著他說出鍾小飛的下落,可是梁冰也確實不知道她到底去哪了,正好他們有一個在紐西蘭的朋友給崔凱的老婆聯絡了那邊的一家醫院,說有百分之八十的把握治好她的病,崔凱就帶著他老婆去了,到底是一日夫妻百日恩,他也想讓她活下去……這不,人家前腳走,後腳鍾小飛又後悔了,瘋了似的找崔凱,也是天天堵到梁冰辦公室哭著喊著讓他說出崔凱的下落,可是崔凱臨走前交待過了,無論如何不能告訴鍾小飛他的去向……」
李春天常常舒了一口氣,「真夠亂的。」
「誰說不是呢!就這點破事兒給多少人找了麻煩!雞犬不寧!要不怎麼說婚外戀害人害己呢!」
「那就不對了,崔凱的電話怎麼會到梁冰手裡?」
「崔凱那電話本來就是梁冰的身份證辦的好不好?說起來也真是的,梁冰到現在還沒跟他說鍾小飛的事兒,這要是說了,還不定怎麼鬧騰呢。」
李春天好像忽然明白了,其實鍾小飛並不想死,她只是想得到關注——原本以為自己的犧牲成全了另外一個女人,並且長時間沉醉在這種「成全」帶來的自我滿足當中,等到有一天突然發現,非但那個女人並沒有領情,就連那個男人也誤解了她的好意的時候,又開始懷疑自己,覺得不值得,拼命想抓回那個為她痴迷為她瘋狂的崔凱……她對那個崔凱真的是愛嘛?還是出於女人對自身的另外一種迷戀?李春天實在搞不懂。她在報紙做了七年的情感欄目,總以為世間關於男女之間的故事都上演在那些來稿的字裡行間,當然她見過不少催人淚下的愛情故事,關於對愛情義無返顧的信任和給予,李春天曾不止一次感動其中,但大多情況下生活本身就是一團亂麻,根本解不開也理不出頭緒,簡直讓人絕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