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為什麼你比別人活得累?」她問。
李春天搖頭。
「因為你從來不懂拒絕,你永遠不會對別人說‘no’!一輩子學不會。」劉青青說的十分篤定。
李春天還未來得及細細品味劉青青話中的意思,一直爛醉的梁冰不合時宜地吐了。他的頭對著李春天的腿,汙穢順著李春天的膝蓋一直滑到她光著的腳面子上,溫熱如一陣暖流,酸臭刺鼻……李春天渾身僵直……
……
李春天就那麼愣著。直到劉青青推了她一把,「還不快起開!」她才好像明白過來發生了什麼,「嗖」的從沙發上站了起來。
「還不快把睡褲脫了!」劉青青一邊跑到廁所拿衛生紙一邊提醒李春天,從廁所小跑著出來,看見李春天仍站在那,劉青青又說:「他喝得連自己都不知道是誰了,還看得見你!快脫了,你想噁心死我啊!」
李春天這才一隻手捂住鼻子另一隻手脫下睡褲順手扔到垃圾袋裡。轉身的一剎那,她分明看見梁冰抬起頭張開眼定定地看著自己,「流氓!」李春天隨手拿起梳妝檯邊的一個卡通造型玩偶砸到梁冰臉上,不想,他好像根本就沒有直覺,抹了抹嘴,翻了個身,又睡過去了。
劉青青不滿地說:「你還不快去洗洗?早跟你說了,他喝醉了,喝醉了,就算你光著屁股他也看不見!」一邊說,一邊麻利地將滿地汙穢收拾乾淨。
「誰知道真的假的!」
洗了個澡出來,李春天已經忘了之前對劉青青和張一男的抱怨,因為梁冰已經醒了,手裡捧著一杯茶,靠在沙發上看著她。面色灰白。
李春天停止了正在擦頭髮的動作,站在廁所門口,繃著臉看著梁冰和劉青青。
「要不……」劉青青試探地對梁冰說,「要不咱們先走?」
梁冰不緊不慢地喝了口茶,歪著腦袋說:「你先走,我跟她還有話說。」
「跟你這種人我沒什麼話好說。」
「李春天,你能不能不拿這種強調跟我說話,我最討厭你們女的老是‘勁兒勁兒’的!一個一個都覺著自己冰清玉潔,就跟你們不食人間煙火似的。」他輕蔑的白了李春天一眼,有補充到:「您是不是一直把自己當仙女兒看啊?」
「三哥!」劉青青猛拽了一下樑冰的衣角阻止他再說下去,然後扭臉對李春天打圓場,「老二,他喝多了,胡說八道……」
「滾!」李春天已經忍無可忍,她的整個身體都在發抖,就連這一聲「滾」都帶著顫音。她把手裡半溼的毛巾朝梁冰扔過去,「我叫你滾聽見沒有?離開這兒,離開我家你這個殺人犯!」
梁冰卻並不生氣,「你是不是就喜歡這種感覺啊?你是不是就喜歡看著別人犯錯誤自己站在一邊裝模作樣的指指點點啊?我告兒你說吧,就你這種人我見多了,動不動就道德吧,動不動就責任吧,都是狗屁!你們就是一幫情壓抑者,一幫變態……你知道什麼?你根本什麼都不知道!你什麼都不想知道,你心裡其實巴不得小飛就那麼死了,這樣你就能找到批判別人,批判這社會的理由了,你這種人最虛偽你知道麼?你這種人才最他媽沒勁了!」
「是,是,我就是愛批評,我就是看你們這種人不順眼,因為你們根本沒情誼,你知道鍾小飛找你找得多苦嘛?你知道她為什麼找你嘛?你不會真的以為她找你是因為你英俊你有魅力,她離不開你吧,我告訴你,她找你就是想看看你過得好不好,她找你是因為她不放心,她惦記你,她因為你而做了流產手術讓一個無辜的小孩還沒來得及感受媽媽子宮的溫暖就死掉了……」
「啊!」梁冰驚訝的瞪大了眼睛,「什麼?你剛才說什麼?小飛做過流產手術?」
李春天眼前有閃現出「聖潔」寫來的那些句子,此刻,她真切的感覺到一種無奈的辛酸,每一個字都經過「聖潔」眼淚的浸泡,多麼可悲的女人。李春天不知道她為什麼對女人這樣的下場會有如此強烈的反應,即使是陌生的女人,也許,這正是她內心最恐懼的事情。
面對梁冰的反應,李春天流露出輕蔑的表情。
「我問你呢!」這表情讓梁冰抓狂,「你是怎麼知道的?」
「你就不覺得你現在的反應有點像演戲麼?你在演給誰看?你自己?你不覺著有點多餘……」
李春天的話還沒說完,面前的茶几已經被梁冰掀翻了。接著,他快步走到書架一邊,把李春天那些沒來得及放好的書還有平日買回來的擺件全劃拉到了地上,再接下去是李春天養的花,他把花盆高高舉起扔到地上摔得粉碎……李春天完全被眼前的這一幕驚呆了,她簡直不敢相信,一個男人會對一個跟他還不算太熟悉的女人作出這樣的事來,李春天一直以為這樣的情景只會出現在像電影喝電視劇裡。
摔完了,也砸完了,梁冰氣喘吁吁地站在李春天的對面,挑釁似的看著她。
李春天懵了。匆匆向地上一瞥,她的心像被誰狠狠捏了一把——報社發給她的優秀編輯的水晶獎盃已經在地上碎成了好幾塊。那是她們單位三年才評一次的獎項,整個報業集團才只有兩個名額,對李春天來說,它不僅僅是一種榮譽,更是在編輯部繼續泡下去的寄託,是青春的寄託……
氣惱、委屈、憤怒一股腦的湧上心頭,而李春天也只是恨恨地瞪著梁冰卻不知道接下去該怎麼做,她從未遭遇過如此荒唐的事件。
之前她跟梁冰爭吵,為鍾小飛的死而鳴不平,掉了那麼多眼淚,而此刻,當她精神的寄託被打碎,心疼得要窒息,眼淚卻不知去了哪,流不出來了。李春天感到口乾舌燥,她顫抖的指著地上的獎盃,一遍一邊的叫喊著:「你幹嘛?你幹嘛?你幹嘛呀!」梁冰白了她一眼,理直氣壯的把頭扭向了一邊。
李春天只好對著她旁邊目瞪口呆的劉青青發問:「他到底在幹什麼呀!到底想幹什麼呀!你把他帶到我家來你們想幹什麼呀!」眼淚成串兒的掉下來,滑過她不再年輕的臉,滑過她嘴角細小的紋理,重重摔到地上。那一剎那,房間裡安靜極了,安靜到可以聽見淚水滴落的那一聲「叮——」……
接下來,是李春天深長的一次吸氣,那麼久,要把所有的委屈都咽回到肚子裡,可是不能夠……她蹲到地上,把她的那些「榮譽」一塊一塊撿起來,抱在懷裡,「我在報社待了七年,七年,我沒時間談戀愛,沒時間買衣服,沒時間旅遊,就連我媽病了我都沒時間天天看著她,我就得到這麼個東西,報社三百多編輯記者,三年才評一回,你知道這對我多珍貴?」
梁冰好像忘了之前他瘋狂的舉動,莫明其妙的對著李春天點點頭,嘟囔著:「啊,珍貴。」他一臉的無所謂,一臉的不在乎,微微翹起的嘴角讓人產生幸災樂禍的錯覺,連劉青青都覺得有點說不過去了,她從背後狠狠地掐了梁冰一把,咬著後槽牙跟他說:「道歉!快點給老二賠個不是!」
但,已經晚了。李春天已經被徹底激怒,她幾乎跳起來把懷裡那些「榮譽」的碎片朝梁冰扔過去,然後風一般跑到洗手間抄起墩布劈頭蓋臉的朝梁冰掄過去,然而她的墩布忽然停在半空中……梁冰又吐了。李春天舉著墩布有點不知所措,幸好,劉青青反應迅速,她把梁冰拖回沙發上,第一時間拿過李春天的墩布,忙不迭的打掃骯髒的地面。
李春天順著牆根兒滑坐到地上,雙手捧著臉,百分之百欲哭無淚。突然,劉青青驚叫起來,「你流血了!」李春天抬頭,才注意到手上沾滿的血跡。劉青青丟下墩布扳過她的臉,「別動,肯定是獎盃的碎片濺到臉上,劃了個口子,」她轉過身四下看看,「有酒精沒有?酒精和棉籤兒。」
李春天並不領情,一把推開劉青青:「滾,帶上樑冰,從我家滾出去!」
劉青青遲疑了一下,把她之前清掃的汙穢裝進了垃圾袋裡,又簡單整理了凌亂的客廳,最後,她倒了一杯熱水放到李春天的一邊兒,「別生氣了,儘管我還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兒,但是老二,我相信一定是梁冰做了不該做的事兒,你是對的……今兒的事兒,別往心裡去,我替他給你賠個不是……」
劉青青在人前鮮少有這麼低三下四的時候,即是她有求於李春天,也總是一副李春天欠她八百塊錢的口氣,可見,對於黎明時分發生在李春天家裡的這一切,她的內心無疑是充滿無限歉意的。
李春天仍舊坐在地上,她順手撿起一塊獎盃的碎片,低頭把玩了一會兒,又仰起臉看了劉青青幾秒鐘,最後,疲憊地閉上了眼,說了一句:「走吧,你們走吧。」
劉青青轉身費力地拖起梁冰,走到門口,喘著粗氣對李春天說:「別坐地上時間太長了,涼。」
要擱以前,李春天打死也不會相信劉青青會對她說出這麼溫暖人心的話來。
「青青,梁冰醒了你告訴他,我永遠不想再看見他。」
天就快亮了,從客廳里望出去,能看見東方的遙遠的天邊啟明星正奪目的閃耀。聽說,活著的每個人生命都會寄託在夜空中某個星宿的下面,李春天不知道鍾小飛如今會去到哪裡,但願她的心可以從此了無牽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