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節

此去經年 莊羽 第2頁,共2頁

「保險?如今這世道還有能保的?」他拿起報紙翻體育版,「你們這報紙也就體育版還能看,社會新聞都快成災難釋出了。」

「還你做那版,那都什麼呀,一夜情三角戀傍大款包二奶,全是這個,誰看誰學壞,破壞社會安定團結。」邊上還有人補充,李春天的那點工作成績,全讓她給概括了。

「說保險的事兒,怎麼又說上報紙了?!」

「現在賣保險的遍地都是,還用找熟人!再說了,保險?什麼能保險吶?除了爹媽姊妹誰能保著你?自己保自己吧。」

「媽,我就不愛聽您說話,透著悲觀。」嘟囔了一句,老二心裡忽然有些委屈,這要是換了李思揚早就跟她嚷嚷起來了。「我告兒你們啊,現在工作壓力這麼大,年輕人身體特別容易出問題……」

李春天還沒說完就被王勤打斷了:「你怕什麼呀,你單位上著醫療保險呢,也不知道你怎麼想的,我們這麼大年紀都沒怎麼著,你小小年紀怕成這樣。」

「是啊,我是怕,我不怕死,我怕見不著,永遠都見不著你們……多麼可怕。」李春天的聲音裡帶著連她自己也感到差異的悲涼,她自己也搞不清楚,為什麼她最近的心情會這麼糟糕。

李春天說完了這句話,李家父母意味深長地對視了一眼,那眼光中分明充滿著擔憂。王勤放下毛衣,起身進了廚房,她說:「老二,你想吃什麼跟媽說,媽給你做。」李永坤也說,「對,你想吃什麼今天咱就做什麼,對了,你上次不是說想吃螃蟹嘛,我這就去買兩隻。」說完換就去換鞋。面對這一切,李春天只說了一句「隨便吧。」有氣無力。

吃過了晚飯,李春天接到了姚靜從辦公室打來的電話,她說那個叫聖潔的女的從快餐店叫了一車夜宵過來給全報社的同志們加餐,連門衛都送到了。

「我就沒見過這麼賤招兒的女的。」姚靜憤憤地說著,「我算是看出來了,你要是不把那篇爛稿子給她發表,以後咱們編輯部就別想清靜。」

「不發!就是能發我也不給她發!你瞧她那樣兒,刁蠻尖酸,你說怎麼會有男的看上她這種女的,我就奇了怪了。」李春天生氣。

姚靜提議說:「要不找人給她打幾張有她文章的小樣兒得了,省得她再糾纏你。」

「得了吧,就她寫那點破東西都不夠紙錢。」

掛了姚靜的電話,李春天又接到了李思揚從美國打回家的電話。一聽說是美國來電,李媽媽小跑著去接,拖鞋掉在茶几邊都顧不上。李春天扭頭對李爸爸說:「我媽這身板兒、這速度、不參加社群治安隊可惜了的。」

老二說的這句話傳到了美國,電話那端的李思揚肆無忌憚地大笑起來,李春天都能想象得出來她花枝亂顫的模樣。

「老二,快點,把電腦開啟,上網,讓我看看老大。」王勤一邊接過電話一邊對李春天下命令。

老二無可奈何地搖搖頭,一邊開啟了電腦一邊在心裡想:時代真是不同了,連「50」後也懂得了網路的樂趣。

透過電腦顯示器,李老大一如從前那麼滋潤——紅撲撲的臉頰,穿著雖然簡單卻一眼就知道是高階貨。

衣服這東西也很奇怪,款式時髦但面料低階的被人們稱作服裝;而款式時髦面料又很高階的就叫做時裝。雖然都是穿在人們的身上,命運卻不同。老大那一件時裝的價格足夠老二一年在服裝上的花銷了。

王勤在不停地詢問愛瑞克和凱文的近況,不斷地叮囑老大多給他們吃中國菜,多吃糧食、少吃糖;她一點都沒覺得自己的意見是多餘的,她那兩個外甥歸根結底是美國品種,誰會聽她的?

有一次老大的全家帶著李家父母去夏威夷渡假,愛瑞克踩壞了凱文的塑膠筒還不肯道歉,當凱文連比劃帶哭的找到姥姥告狀,李家老媽二話沒說把愛愛瑞克到太陽底下站了半個多鐘頭,直到有人報了警。那一次的經歷著實把李媽媽嚇壞了,從那以後她在向老二講述美國如何「破」的理由當中又多了一條——美國的法律都是「破」法律。

李家父母在電腦跟前聊累了,聊到實在沒什麼好聊的,才輪到老二跟老大說話。其實老二也沒什麼好說的,雖然不能見面,但老大隔兩天就往回打一次電話,還有什麼不知道的?饒是這麼想著,老二還是想好好看看老大的模樣。

老二跟她嘮叨了一會兒工作上的煩惱,話題很快又跑到了張一男身上。老大說她在很早很早以前就有一種預感,張一男的一生都不會幸福。老二說其實張一男也是這麼想的,他總嘮叨以前的事兒,他總說你們在一起的那幾年事他最舒心也最輝煌的時候。老大聽完欲言又止……

「錢的事兒就算了吧……」李春天知道老大要說什麼。

「你說這日子——這人——怎麼就那麼——你說幸福怎麼就那麼遙遠!」李思揚手邊的咖啡還冒著熱氣,頓了片刻,她馬上換了話題:「你呢?你怎麼樣?」

「你這不是廢話麼,一天一個電話你還不知道我的情況?」

「也是,剛才跟媽說的太多,腦子有點累,一時想不起來跟你說點什麼。」

「別那麼心重,家裡不用你惦記,一切有我。你一個人在那邊不容易,也別把心思都放在孩子跟掙錢上,對自己好點,你成天那麼累,為誰?錢夠花就行了。再說了,美國的社會保障那麼好,你還有什麼不滿意的……」李春天的話還沒說完,就看見畫面里老大低了頭,肩膀一抖一抖地在動。

老大嚶嚶的哭著說,我想家,想你,想爸媽。

李春天心裡無限悲傷,原來,每個人的心裡都有一些不為人知的痛苦,隱藏在那些最溫柔的角落。

李思揚說在美國過完了新年,她就會帶著兩個兒子回北京過年。老二把這訊息轉給客廳的父母,他們恨不得當晚就把老大和她兩個兒子的房間收拾出來。距離產生美,這話果然是不錯的。

再回到客廳,李媽媽問老二:「你說張一男跟他媳婦怎麼了?剛結婚就吵成那樣,以後的日子怎麼過。」

李春天不耐煩,「你問這幹嘛,人家的事兒跟咱有什麼關係。」

李家媽媽立刻歡樂嗔怪的語氣:「你知道沒關係就好!這大老遠的,你跟老大說這些事兒幹嘛,八杆子都打不著的,老大心裡裝的事夠多了,惦記她那一家子,惦記我跟你爸,還惦記著你,你怎麼還給她添賭……哎,我老大成天惦記這個惦記那個……你說一個人的心裡能盛下多少東西……」

「行了行了行了,您知道什麼呀,不管什麼事,只要跟你大閨女沾邊您都得問個底兒掉,踏實歇會行不行!」

王勤顯然不服老二,「敢情不是你閨女,將來你成了家有了孩子試試,離著十萬八千里,我看你不惦記!」她說的義正辭嚴,讓李春天一時語塞,只能心裡暗暗地想:將來我要有了閨女我就把她栓在褲腰帶上,哪也不讓去。

這個晚上李春天住在父母家裡,就是她跟李思揚一直住的那個房間。躺下以後,李春天忽然不再想念她了,打從心裡覺得踏實,彷彿老大就睡在她的旁邊。

凌晨四點,李春天的手機收到了一條短訊息,在報社工作就這樣,你不知道什麼時間發生什麼事情,必須24小時開機。

迷迷糊糊的開啟手機看了一眼,是下午在「姐夫」辦公室裡那個「小尖臉兒」聖潔發來的,也不知她從哪弄的手機號。簡訊裡,聖潔說她不想活了,此時此刻正在開煤氣自殺還是直接跳樓摔死之間猶豫。

城市裡有很多的情壓抑者,時常產生每一天都徘徊在生死之間的錯覺,其實那真的都只是錯覺。尋找快樂是人類的本能,活著並且活得好是每個人發自心底的願望。所以,一個人,即便站在萬丈深淵的邊緣,一萬次的下定決心要義無反顧地跳下去,在最後的一瞬間,仍然是渴望有一雙手來拉回自己。說到底,人人都渴望被理解。

儘管李春天對這個簡訊充滿怨言,本著人道主義的宗旨,她還是撥通了聖潔的電話,並且懶懶地對她說:「別鬧了,我知道你不想死,如果你真想死早就閉著眼睛從樓上跳下去了,你不過想有人聽你說話,被人理解,我能理解你,現在你把手機關了,洗洗睡吧。」

聽了李春天的話,聖潔尖叫起來:「你還有功夫來勸我!你應該第一時間衝到報社發稿——有個女的為情自殺!明天早上要讓全北京的人都能看到我死時的模樣,我要讓那個負心漢內疚一輩子……」

李春天非常生氣,「你這是炒作!」

「炒作?有人拿自己的生命炒作嘛?我都要死了你還說這種話!你還有沒有點同情心?你是不是女人?你……」她說不下去了,頓了片刻,發出淒厲的一聲哭——絕望,近似哀嚎。

李春天一驚。

「別這樣,別這樣聖潔,你一定會沒事兒的,你現在鑽到牛角尖裡面去了,你睡一覺明天早上就一點事兒沒有了。」

「我現在就坐在陽臺窗戶上,你聽——」她把手機伸到窗戶外面,呼呼的風聲嚎叫著鑽進李春天的耳朵。

李春天妥協了,「好吧,」她說,「我向你保證,我跟你保證聖潔,我明天就發表你的文章,我幫你把那個男人找回來——」儘管言語中透著不情願,她還是說的很篤定。

「你保證?」她彷彿看到曙光。

「是,我保證,我對毛主席保證。」

沉默了兩分鐘,聖潔結束通話了電話,算是接受了李春天的建議。而李春天的心情十分惡劣,她不明白自己為什麼要妥協,說不上來為什麼,她就是不想發表聖潔寫的怨婦文章,經過了這一通電話,她更加厭惡叫聖潔的那個女的,所以,當聖潔結束通話電話的時候,李春天毫不猶豫的拔出了手機電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