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節

此去經年 莊羽 第2頁,共2頁

「你還說呢,一上車你就睡過去了,我想送你也得知道你們家住哪才行。」

「不會問劉青青?」

「我拿什麼問?他們今天還能帶著電話?」

說得也是。李春天撇了撇嘴一想,還是我送他吧。

開著車送梁冰到了公司樓下,李春天連衣服也沒顧得上換就趕到報社上班去了。

晚上,李春天接到老大從美國打來的電話,詢問婚禮的情況。李春天說挺好的,去的人不少,張一男總算踏實下來了。

李家老大惦記著張一男這在李家不是秘密,張一男救過老大的命,他們倆就是從那時候開始好上的。

有一回他們話劇院到成都去演出《霸王別姬》,當地安排了他們去遊覽都江堰,深夜在返回的路上車翻了,坐在副駕駛坐上的李思揚從車裡甩了出去,路邊固定電線杆的粗鐵絲扎進了她的大腿,叫不到救護車,連過路的車也碰不到,張一男揹著老大一口氣跑了三十多里地,天快亮的時候敲開了一戶人家的大門,送進醫院的時候,老大的血都快流乾了,血庫裡沒有a型血了,為了救老大的命,張一男幾乎抽乾了自己的血,一度暈厥……

回了北京,李思揚痊癒以後,她們全家提著東西去宿舍感謝張一男,客套話還沒說完,張一男就激動地抱著李家媽媽哭了,他覺得李思揚全家對他太好了,而他只是做了他應該做的事。老大跟他好了以後張一男說了實話,他說那次一車人裡邊受傷最重的就倆人,一個是老大,另外一個是三十多歲的女化妝師,當大傢伙還在商量著怎麼辦的時候,張一男已經背起老大上路了,他說真不是自己學雷鋒心切,他是怕被化妝師一百六十斤的體重壓垮。

這年頭誰傻啊,九十斤跟一百六,差了將近一倍。

李思揚還沒出國那會兒,只要她有新戲,李春天都會去看,看到張一男和李思揚搭檔的第三場戲,李春天就看出了問題——在舞臺上有親密動作的情節裡,老大和張一男的表演幾乎找不到痕跡,自然極了。回家李春天就跟父母說了這事,那一年老大22歲。

王勤對兩個女兒得要求是28歲之前不談朋友,這方面李春天一直很聽話,老大卻置若罔聞。她從中學就開始跟男同學眉來眼去,人長得太漂亮,躲也躲不開。

李春天說了老大的事後,王勤問她:「老二,你還看出什麼來了,你還沒談過戀愛,看的準這事?」

「這話說的!沒吃過豬肉我還沒看見過豬跑?肯定沒錯。」

老二說得也是,尋找愛情以及授予生命,這是人類的天性。

王勤說:「這個老大,平常看著不言不語的,敢情這麼有主意,等她回來我就跟她談,才22歲,正是發展事業的好時候,談戀愛牽扯精力。我跟你爸爸就是28才談的戀愛,30歲生了老大,你看,這不也什麼都沒耽誤嘛,多好。」她最擅長的就是現身說法。

她說這話的時候老二就知道事情的最終結果——只要李思揚認準了的事,任你是誰都拉不回來。果然,父母輪番上陣把所能想到的道理都講了個遍,老大還是堅持跟張一男處朋友。再到最後,李家父母也只能默許了這件事。但王勤把這當成了教訓,從此對李春天更加嚴厲地管束,以致於她已經31歲還沒談上朋友。這兩年,李家開始老二著急起來,四處託人給她介紹物件,可是李春天壓根就不會談。

李思揚24歲的時候被話劇院送到美國深造,張一男整天抱著她哭,老大除了給他擦眼淚,一句承諾和安慰的話都沒有。王勤拉著老二躲在房間裡看著,不禁落下眼淚。擦乾眼淚她篤定地對李春天說:「你姐姐這一去呀,就不回來了,以後媽身邊兒可就剩你一個人兒了,你可不能再跑遠了。」

人都說知子莫若母,老大的未來果然被母親言中:她在26歲的時候奉子成婚嫁給了詹姆斯,結婚才三個月她的大兒子就出生了。王勤伺候完老大的月子從紐約回到北京,進門就開始哭:「做夢也沒想到,我能這麼快就當上姥姥,還是個小洋人兒!」李永坤趕緊安慰她:「小洋人兒就小洋人兒吧,想開點兒,這也沒什麼不好意思的。」王勤聽了大怒,抓起笤帚就想打:「說什麼呢,我這是高興,高興!我老大真爭氣!」

親戚朋友得知以後也蜂擁而至,照片上李春天那剛出生八個星期的小外甥赤裸的模樣活像一隻燒雞,親戚們卻連連稱讚說這孩子漂亮。

這就是張一男苦等了李思揚兩年換來的結果。

電話裡,李思揚告訴李春天,張一男向她借錢,他要排演《路邊天使》。

李春天問老大他要借多少。

「二十萬人民幣。」老大說完,頓了一秒鐘,接著問:「老二,你說我借嘛?」

「當然——」李春天頓了一秒鐘,「不行。」

李思揚半天沒說話,最後,她只能無奈地嘆息了一聲算是同意老二的意見。

兩姐妹,一家人,從小長到大,沒有什麼東西是不能分享的,吃的、用的、玩的,可是一旦其中的一個成立家庭,一切都變得不同,彼此之間只有「幫助」、「資助」、「支援」再沒有共同的東西。李春天知道,錢是李思揚的,即使自己不同意,如果李思揚堅持借給張一男,她根本沒有權力多說一句話,只是,李春天她把張一男看得太透了,她太明白張一男再話劇上根本不可能打出翻身仗,她不能看著自己的姐姐把錢往水裡扔。

李思揚在電話裡幽幽地說:「知道嗎老二,如果我不幫張一男就沒人肯幫他了——」人有的時候容易看不清楚自己在另外一個人面前的位置,常常錯誤地以為別的人離開了自己變不能成活,多麼可笑。

「你錯了,」老二說,「你對張一男來說,不過是一個陌生的好朋友……況且……一個人有出息不是靠別人幫出來的,他必須依靠自己。」嘴上這麼說著,其實李春天心裡想的卻是「假使他真的依靠你的幫助獲取了成功,一輩子都要揹負你給他這份恩情,活得那麼沉重又何必」。

李思揚聽李春天說完以後立刻轉換了話題,又一次提起了讓老二去美國幫她看店的事。李春天說還是過一段時間,她自從畢業就待在報社,真的要離開,她心裡捨不得,所以,李春天告訴自己要想清楚。

結束了跟老大的通話,叮囑了父母早點休息,李春天開車在路上漫無目的的遊蕩,她不知道該回到自己那個冷清的小窩還是該去別的什麼地方。

天氣從昨天開始變壞了,刮五六級的大風,大街上的灰塵飛揚到了人們不能想象的遠處,午夜的整個街道都泛著慘白的光輝。

李春天在北京生活了三十年,她不敢假設離開這她會是怎樣,像那些灰塵?她在同一家報社待了7年,儘管在這7年裡時常產生離開的念頭,甚至她無數次的抱怨「這他媽真不是人過的日子」,李春天仍舊不敢想象沒有了這樣的一份工作她會怎樣。這生活裡,人人都會懷著不切實際的幻想,偏偏李春天總覺得她從小到大為自己樹立的目標都太容易實現,以致於終究長成了一個不會做夢的人,可悲。

深夜的街道太冷清,李春天坐在車裡有些孤獨。她想到,明天她一定要給老大打一個電話,告訴她別總是在紐約的中午時分給她打電話,那時正是北京的深夜。每當老大在電話裡問一些瑣碎又無關緊要的問題,她並沒有考慮到人在寂靜的時刻容易傷感,容易懷念置身遙遠地方的人——每當這個時候,李春天都會想她想得揪心。

在路上繞了一陣,李春天決定到張一男得新家去轉一圈。真不知道他跟劉青青住在裡面是什麼感覺,新房裡所有細小得擺件都由別人置辦,他們會歡喜還是抱怨?

開門的是劉青青,李春天一進屋就知道他們剛吵過架。客廳裡烏煙瘴氣,能把人嗆個跟頭。劉青青顯然已經收拾好了衣服,隨時準備著邁出家門,張一男則頂著亂蓬蓬的頭髮窩在沙發裡,眼神迷離地遊蕩在電視機和劉青青之間。

誰也不說話,李春天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眼淚都快被燻出來了。她把窗戶捅開,問他們:「又為什麼事?」

李春天的話給了劉青青一個留在家裡的臺階,她趕緊一屁股坐回到沙發上,沒好氣地瞪了張一男一眼,對李春天說:「你問他!」

「不用問我就知道是張一男不對。」一般情況下勸架都是這樣,跟誰更親近就說誰的不是,「張一男你現在怎麼變得這樣,怎麼老欺負女人?青青是你剛娶回家的媳婦,你就不能讓著她點?」

「是,她是我剛娶的媳婦不假,可我們在一塊多少年了?這麼些年她就從來沒要求過我陪她去醫院,怎麼結了婚了就得我陪著去?誰規定的結了婚你想上哪爺們就得陪著?憑什麼?」張一男說得咬牙切齒,不是對著劉青青而是對著李春天,就好像李春天是他新娶的媳婦。

「青青懷孕了?」

「她要真是懷了孩子,還別說八個月十個月,就是剛有點反應我也得陪著去,為什麼呢?因為她是個孕婦,國家法律規定,孕婦受保護,對不對?哦,你有個頭疼鬧熱去打個針開點藥我也得跟著去?你就不怕我去了染上點什麼病回來!」

劉青青一聽這話,噌就站起來了,惱怒地指著張一男說:「你就是自私!你從來都是這麼自私,你忘了你去醫院的時候我怎麼對你的!你沒良心!」

「廢話,我得的什麼病?我那是腎結石!疼得走不動道!」

「你腎結石怎麼了?腎結石了不起?我告訴你我最近這段時間頭暈得厲害,我告訴你一般絕症的早期症狀可都是從頭暈開始的,我告訴你萬一我得了什麼大病你可別後悔,我告訴你……」

張一男瀟灑地把手一揮,「您放心,就您這身子骨,只要不是天災人禍小病小災輕易傷不著你。」

李春天實在見不得男人這麼數落女人,搶白張一男:「我說你們男的結了婚怎麼都這麼混蛋啊,她劉青青嫁給你了在你眼裡就不值錢了?你怎麼就不能陪她去檢查檢查?你那時間就那麼金貴!」

張一男白了她一眼,不做聲,看起來一臉的不樂意。

「劉青青,你也是缺心眼兒,這房子、這傢俱可都是你買回來了,就是吵架也應該把他趕出去,你自己收拾行李往外跑你這是去過流浪的癮啊?」

一語驚醒了夢中人,劉青青剛咂麼過味兒來,開始挺直了腰桿兒往外掏東西,一句話不說,把李春天和張一男都晾在了一邊。

東西掏完了,劉青青扯了睡衣進了衛生間,洗澡去了。

李春天怯怯地看了張一男一眼,四目相對的瞬間,張一男的目光都能噴出火來。

「那個……」李春天清了清嗓子,故作輕鬆地說:「你讓著她點不就完了嘛……」

「去去去,」張一男站起來轉了兩個圈,自己倒了一杯水,「你缺心眼吧,有你這麼勸架的嘛!你不來我們倆那是內部矛盾,你一來馬上產生階級,矛盾升級成階級對立了,根本沒法調和。」

「你說這話沒良心,我還不是為了你?這種時候女的愛面子,你服個軟兒什麼事都沒有了。」

張一男不再說話,手裡拿著他已經寫好的劇本在上面寫寫畫畫。

李春天為自己感到尷尬,總是在別人的生活裡充當主要的角色,從前是李思揚,現在變成了張一男和劉青青,恐怕這不僅僅是因為職業的關係,她已經從根本上失去了自我。

眼前張一男的架勢分明已經朝著排演的程式在進行。可是錢呢?除了找老大借張一男還有別的辦法嘛?而老大呢?張一男只要再跟她張一回口,她保證連個坌兒都不打把錢匯過來……直接跟張一男談?一定會傷害他的自尊;不談?老大的積蓄也是風裡來雨裡去一分一分掙下的,就這麼扔水裡連個響兒都聽不著?

就在李春天內心掙扎激烈的時候,劉青青從衛生間出來了,大概是一邊洗著熱水澡一邊就想明白瞭解決她和張一男之間衝突的戰術,一邊擦著頭髮一邊鎖了一間臥室的門,拿著鑰匙進了她和張一男的睡房,關門,上鎖。

張一男愣了,看看李春天,又看看鎖死的門,拿著劇本的那隻手在兩個門口之間來回比劃了幾下,幹張嘴說不話。

劉青青在房間裡關了燈,睡了。

「這是……這是……怎麼個意思?」張一男終於蹦出了幾個字。

李春天看了看他,流露出無可奈何的神情,之前內心的那些掙扎蕩然無存,她從沙發上拎起背包輕聲說:「那個……你忙著,我也回去……先睡一步。」

「回去!」張一男忽然跳起來,一隻手又開始在兩道門之間比劃,「你把我們挑撥成這樣,你拎著包回去?」

「我明兒還得上班呢。」李春天不敢看他。

張一男像個青皮瞪著眼睛儘量壓低聲音衝她喊:「你走也行,把門給我叫開。」

「這兩口子的事兒我沒法跟著摻和。」李春天的聲音越來越輕,已經有點哼哼唧唧的意思。

「你現在說沒法摻和了?你剛才怎麼那麼起勁?要不是你,她不至於想到這主意。」

李春天想了五秒鐘,對張一男說:「到現在這份兒上你就不能再繃著面子了,有外人在這不好辦,待會我走了,你先在客廳裡罵我,狠狠地罵,罵完了你就去敲門,一邊敲門一邊跟劉青青說好聽的,怎麼肉麻怎麼來,不出十分鐘,這門就開了。」

張一男將信將疑的功夫老二已經出了門,一陣風似的往樓下跑,背後傳來重重的關門聲,夾雜著張一男咆哮出的一句「以後少上我們家來」,兩種聲音一齊灌進她的耳朵,讓人有種錯覺,以為那動靜是從哪傳來的一連串的狗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