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節

此去經年 莊羽 第2頁,共2頁

李春天哭了一會,感覺媽媽的手伸到了她的後背上,慢慢拍打著她:「老二,二閨女,好閨女,你可千萬別這麼想,你姐也不容易,一個人在那邊無依無靠的,什麼事都得靠她自己,你們都是媽心尖上的肉,媽都惦記,媽就是嘴笨,不會說。」

話是沒錯,可李春天知道,父母在人前提起老大的時候神情中比她多了一份榮耀。

李永坤也說:「你媽說的都是實話,你姐姐開了新店忙不過來,想讓我們再多住些日子照看孩子,你媽都不管,她心裡惦記你……」

「哎呀,我知道,人家剛才剛才……那不是心裡有火兒,剛回來你們就老大長老大短的,我這巴巴地盼著你們脖子都伸長了,你們連問都不問一句。」

老二這種撒嬌的本事只會在父母跟前,換個地方,換個人,她是無論如何都張不開嘴的。李思揚在家的時候卻總是一副頂天立地的模樣,以前父母都在外面忙工作,家裡的煤氣罐都是她換,水管子壞了、電燈泡憋了、洗衣服做飯都是她管,其實李家老大並不虧欠老二什麼,沒人會那麼容易被虧欠。

可李春天總覺得心裡憋了一口氣,是哪來的呢?

李媽媽拿著幾個紙盒子,她說,這是老大讓你轉交給張一男的減肥藥。

李春天冷哼了一聲,「他都三十四了,減成了相片也只能掛牆上,再也當不上主演。」

「嘖嘖,我家老二這張嘴喲!」不知道當媽的說這話是自豪還是自卑。

李家老爸在陽臺上對著那個巨大的鳥窩發呆,聽見他老婆說這話的時候扭頭看了看李春天,兀自笑了,無限憧憬地說到,咱們家的老二什麼時候也能像老大那樣,結婚,生個孩子讓咱們給帶……那,我可就真的知足嘍。

李春天很生氣,大叫:「爸,你也拿我跟老大比!」

其實李春天的意思是:不是不能比,而是沒法這麼比。老大學過跳舞,她學過嘛?那學過跳舞的女的身材曲線、強調舉止、一顰一笑那能是一般女的比得了的?舞蹈在老二的心目當中可能算是最崇高的活動了,舞蹈是什麼?是藝術,藝術是什麼?藝術就是不食人間煙火,藝術是賞心悅目,藝術就是昂貴!所以李思揚長大以後才會那麼與眾不同。小的時候,老二也想去學跳舞,因為家裡的經濟不允許,最後的結果是她只能趴在窗戶根兒底下看著老大跳。關於這件事,這麼多年以來李春天心裡一直打著個結,可是她從來沒有抱怨過老大,也從來沒想過抱怨父母,有時候她會怪自己,怪自己為什麼沒有在老大前面出生,這樣一來她就成了老大,理所當然的可以先用家裡的錢去學跳舞。但是大部分的時間裡,李家老二很清楚,她的牢騷與跳舞無關,即使她真的去上了舞蹈班,也未必會成為今天的老大,因為她本來就是老二,她是李春天!而老大生來就是老大,生來就是李思揚,即使命運按照李春天的意思讓她成為了老二,她仍然還是李思揚,是這個世界上所有叫李思揚的人當中獨一無二的那個。那麼,李春天究竟在牢騷什麼呢?大概是命運,一定是。

也許在李家父母的內心深處,李思揚和李春天誰是老大誰是老二並不重要,重要的是——老大和老二都是他們的女兒,她們當中的任何一個都是父母內心最柔軟的溫柔,是歡喜也是憂愁,是牽掛、愛和驕傲。

李爸爸凝視了李春天片刻,像看著一件閃光的珍寶一樣喜悅,沒有再說話,轉身去整理鳥窩邊緣的那些糞便。

鳥窩是李春天為一隻偶然飛到李家的鴿子搭設的,那鴿子在家裡沒人的時候從紗窗上的一個破洞鑽進陽臺,細小的鋼絲劃破了它的腿,當李春天發現它的時候,腿上那些茸毛已經被染成了紅色。李老二痛心無比,精心地照料著鴿子,並且試圖通過鴿子腳環上的編號為它尋找主人,結果當然是徒勞的,最後只能將它放飛,希望它能夠憑藉本能找到它原本屬於的那個地方。

李春天一直相信,這世界上每種生物都有本能,鴿子的本能是迷途知返,而人的本能則是幻想。

李春天曾幻想著那鴿子沒有找到它的家卻依然記得這個家,幻想它能屬於這裡,幻想再次看到它,所以才跑到花鳥市場去買回這個巨大的鳥窩釘到陽臺外面,放好糧食和水,直到現在,每天仍然會有成群的飛鳥到這裡來蹭吃喝,甚至偶爾也會有鴿子呱呱呱呱的叫聲傳來,李春天跑出去看,它們不怕人,李家老二甚至可以伸手去觸控它們,可惜,再也不是從前的那隻。

李春天怔怔地看著窗臺外面空空的鳥窩,喃喃自語地說:「真後悔放飛了它,以為能回來……」

這不是李春天的錯,全人類致命的錯誤都與「我以為……」有關。

李永坤小心地將清掃下來的鳥糞裝進垃圾袋,低著頭走過李老二的跟前,彷彿壓根沒聽見她的話。李永坤退休前是一家國營企業的人事經理,習慣了緘默以及溫和的態度待人接物,李媽媽王勤則一輩子張牙舞爪慣了,她以前是土產公司的經理,為人精明,多少有點勢利眼兒,這大概也是職業病的一種。

李春天走到陽臺,趴在那看了一會兒,李爸爸來給水槽添水,李春天錯開身體站到一邊,李永坤趁機教導老二:「老二,做事不能總是三分鐘熱度,一天、兩天見不著那隻鴿子,第三天你就不管了,那哪行?就算鴿子不回來了,周圍這些家雀兒都知道這有吃有喝,你總不能讓人家白跑不是……」

「你們倆還鼓搗那破鳥窩吶,等我騰出空兒來,非給你們拆了不可,弄得哪哪都是鳥糞……」

李春天看著母親的背影說到:「拆什麼呀,做點好事不行!」轉臉繼續盯著鳥窩看了一會,然後又說,「隨它去吧,人和鴿子都有鴿子的命運,也都會死,死亡是終點,命運是路程,而這些路程的前途卻都是迷茫。」說完,轉身又坐回了客廳,開啟電視看起了動物世界。

李永坤彷彿不認識他家老二似的良久凝視著看電視的李春天,不相信這段讓他聽不懂的文縐縐的言語出自他家老二之口。其實他並不知道,像李春天這樣的人經常會發出這些不著調的感慨,這多半是缺乏想象力的表現。

如果李老二有充分的想象力,她應該把這些感慨的時間拿來吹牛,人在空虛的時候說點瞎話是很容易讓自己當真的,而李老二,連撒謊的功能都喪失了。這當然不怪她,她的生活太瑣碎,可能一輩子都得在機械的上班下班吃飯睡覺中度過,就算她有一天心血來潮,鼓足了勇氣辭了這份報紙的工作,過不了多久,她還是會在別的報社做著跟現在相同的事,拿著跟現在相同的報酬,因為有一些人,生來就是過這樣的生活的,這些人生活裡的內容沒有什麼屬於自己,李老二就是這樣。所以,她發自內心的羨慕李思揚,老大除了會演話劇還懂得做生意,哪怕有一天她累死在收銀臺前,手裡都攥著美元,那不僅僅是金錢那麼簡單,那是她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