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這樣會死的。」
門被開啟,無數人將這個殘破的物資團團圍住。陽光下一團刺目的明黃,我聽到皇兄的聲音,依舊溫柔如春風。
「平安,出來吧,大宴就要開始了。」
到了這個時候,我反而平靜了下來,伸手理了理自己凌亂的頭髮,我們倆全是披著發,一番滾落,糾纏在一起,黑白相交,分都分不開。
多好,我們就這樣結髮了。
我再扶著他立起身來,替他輕輕滿是灰塵的衣襟拂了一拂,就像一個尋常的小妻子所做的那樣,然後終究捨不得,又輕輕地吻了一下他的唇。他的嘴唇如同我記憶中的一樣柔軟,只是那上面全是血的味道。
他任我做這些事情,我倆誰都沒有再看屋內外的旁人一眼。在被我吻住的時候他微震了一下,然後便低下頭,溫柔地回吻了我,那樣糾纏與疼惜,沒有聲息的千言萬語。
終於有人忍不住了,在屋外大吼:「你竟敢?還不快放開她!」
皇兄模糊的聲音響起,然後是眾人退去的腳步聲,最後就連那洪鐘一樣的大吼都沒有了,屋裡又響起腳步聲,竟是皇兄走了進來,身邊只帶著陸見,亦步亦趨的跟著他。定天一直立在我們身邊,不言不動。皇兄慢慢地走到他身邊,看一眼陸見,陸見立刻雙手遞上一件東西來,皇兄伸手拿了,又對他輕揮了一下手。
陸見遲疑,「皇上,臣恐怕……」
皇帝就笑了,「有定天先生在此,這世上還有誰能夠傷得了我?你去吧,守在門口,不要讓任何人進來。」
陸見默默地退了出去,最後雙手關上了門,屋裡沒有人說話,頓時安靜下來。
我與莫離緊緊依偎在一起,想好了不過是一死,心中便是一片空洞,半點不覺害怕。
皇兄看著定天說話:「先生是否不忍動手?」
定天輕嘆了一口氣,「你可知,我曾把他當做是你。」
莫離默默地垂下眼,我對這兩個人的時候不想說話,只握緊了他的手。
皇兄就是一笑,「既然如此,讓他少受些痛苦也是應該的,他也是三年前便要去的人,何必留戀?」說完又將手中的東西送到定天面前,「這是墨國送來的貢品,先生看看可喜歡?」
皇兄說話是兩眼直視定天,嘴角含笑。定天的目光落在他的臉上,慢慢就變得溫和。
血緣天生,這到底是他的親子。
定天接過那件東西,包裹在外的黃綾自他手中落下,那裡面原來是一把墨綠色的短劍,劍柄嵌著古樸的綠玉,遠望都覺得森森寒氣。
「巨闕!」
墨國進貢的竟是上古名劍的巨闕!這是所有武林中人夢寐以求的利器,皇兄就這樣轉手給了他。這樣的恩賜,若是缺了他人,早已匍匐在地高呼萬歲了。
定天當然不會向我皇兄叩首,他看著手中的劍,許久,最後只是輕輕頷首,眼裡流露出微笑來。
他的兒子是九五之尊,送上的東西,伸手向我身側指了一下。
我血管裡流淌的血變成了冰火,莫離的手指緊扣住我不讓我有所動作,雙眼卻已抬起,靜靜地望著定天。
「他……已經沒有多少時候了。」定天終是不忍,握著那把巨闕,聲音低沉。
皇兄輕嘆了一口氣,「如果他耽誤的,是我們的江山社稷?」
他說的是「我們」!
這兩個字讓定天渾身一震,而後他仰頭,仰天長嘯。
「是,你說的好!是我糊塗。」說完長鞭飛出,挾著雷霆萬鈞之勢,筆直往我們所立的方向而來。
我只來得及抬頭看他一眼,他也正看著我。眼中有萬千的寂寂流光,而後我便被鞭風席捲而去,身體如同一片落葉輕飄飄地飛到了半空中,而後重重落在地上,就在我皇兄腳前。
我被摔得眼前一陣炭黑,更大的變故隨即發生,只聽皇兄一聲低叫,竟是莫離飛身撲過來,五指如爪,猛然將的他的咽喉扣住。
一切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帶到定天長鞭回到手上,皇兄已經被制住了。
皇兄居然還能露出一個可惜的表情,咽喉被制無法說話,臉上卻清楚的道出他心中所想。沒想到自己的父親竟是如此的心慈手軟。
定天也愣住,他該覺得莫離已經沒有出手的能力才揮鞭將我拉了過來的,沒想到莫離強弩之末竟然還能瞬間出手,在他眼皮底下制住了皇帝。
「平安,你過來。」莫離低聲開口。我爬起身來,而後眼睜睜看著他噴出一口血來,頓時驚恐地僵住了身體。
「不要硬撐了,你撐不住的。」定天嘆息,緩緩向我們走來。
我轉過身,張開雙手擋住他,「你不要過來。」
他又怎會把我放在眼裡,走到我面前微微抬手。
「教主,如果你敢傷她……」莫離的聲音,已經啞的幾近於無,但還是字字清晰入耳,隨之而來的是皇兄的一聲呻吟。
皇兄妖化得不徹底,身體到底還是凡人。
定天收回手,微抬著眼看他,「你是要我在這裡等著你嚥氣?」
我剎那間幾乎要不故一切地摑了一掌,幸好莫離的聲音將我拉了回來。
「平安,你可以走了,告訴他們,如果有人攔你,皇帝就是一具屍體。」
我回頭向他走過去,又彎腰拾起落在地上的長鞭,走到他們身邊的時候,突然拔出鞭柄中的那把短劍,狠狠地抵在皇兄的脖子上。
我開口道:「皇兄,你送我們出去吧,我要和他一起走。」
皇兄笑了,笑完又嘆了口氣,說:「真是女人不中留。」說話時喉結一動,短劍鋒利,頓時讓他的脖子上顯出一道血痕來。
定天沉了眼色,腳下一動,又朝我們邁了一步。
莫離的手已經離開了我皇兄的脖子,他彎下腰,像是被什麼力量壓迫著,又吐出一口血來,那血紅的發烏,就在我身側的地面上濺開,像是一朵妖異的花。
他吐過這口血之後就在再也沒能立起來,一手撐在地上,另一之手卻伸過來,輕輕地推了我一下。
「走吧。」
我的心一直沉下去,沉下去,像是要沉到一個無止境的寒潭裡去,手上發抖,再也握不住那把短劍。
還要走到哪裡去呢?沒有他的世界,我還要去哪裡呢?還不如就在這裡與他一起死了,死在一起,也是好的。
想到這裡,我手上就沒了力氣。定天是如何的功夫,一個飄身到我面前,一手就將我的短劍打落,另一手將皇兄牽了回去。
我已經顧不上他們任何一個人,只知道雙膝落地,跪在莫離身邊,雙手將他緊緊抱住,抱得那麼緊,就像是鬆開一個手指頭他就會消失不見那樣。
我在他耳邊道:「我不走,我與你在一起。」
他最後看了我一眼,眼裡有無限流連,嘴唇動了一動,卻終究沒有發出聲音來。我漸覺手上沉重,再想看清他的臉,眼前卻只有瘋狂湧出的淚水,浸滿了我的視線。
定天將皇兄救出,定睛要去檢視他脖子上的傷口,皇兄卻輕輕撥開他的手退了一步,又一步。
定天有些莫名,正要開口,突然雙目暴突,而後無法置信地低頭去看自己的手。
他的手上不知何時已經佈滿了烏黑的線條,正沿著血脈往上走去,轉眼已經到了脖頸之間。
他再伸手去摸自己的臉,面具被掃落在地,隨之落地的還有金色的長辮與那把墨綠色的巨闕,他放下手,死死地看著皇兄,聲音嘶啞。
「你對我下毒!」
皇兄已經退到門邊,臉上仍帶著一個微笑,春風拂面那樣,「是啊,先生武功如此高絕,不如此怎能上的了先生分毫?」
黑色已經蔓延到了定天的臉上。他開口說話:「嘴角溢位黑色的血來,我是你父親……」
皇兄攤開手,「是有怎麼樣呢?你可曾聽說有人和父親共享江山的?」
定天不再開口,稍微之後突然笑起來,因為面目已經發烏,嘴裡有在溢血,那笑就變得詭異至極,「好,好,我的好兒子!」
說話間竟飛身撲了過來,十指如鉤,抓向我皇兄的面門。
皇兄竟毫不在意,還帶著笑看著他。定天身體飛起,就在這半空中變得僵硬,最後直墜下來,冰冷地倒在我皇兄的腳前。
死不瞑目。
我已經完全沒有了反應,手中緊抱著已經閉上眼的莫離,呆呆地看著這一幕慘劇在我眼前發生。皇兄看了我一眼,忽然想起什麼,問我:「平安,他身體裡的那條黑蟲已經沒有用了吧,那為兄就拿走了,可好?」
我看著他,如同在看一隻怪物,已經說不出話來,只知道抱著莫離向後退。
他嘆口氣,略帶些煩惱地道:「他還沒有死嗎?」
說著向前走了一步,慢慢彎下腰去,手指探向定天的胸前,像是要我什麼東西。
一直烏黑的手突然拾起,我只聽到一聲輕輕地悶響,然後鮮血如泉,那隻手已經如刀般穿過了我皇兄的身體,手指從他背後伸了出來。
皇兄發出一聲低低地呃,像是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還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又回頭望了一眼我。
隨後他就軟軟地倒了下去,就倒在他父親的身上,手裡還握著那隻金色的盒子。
定天居然還是睜著眼的,目光落在我皇兄的臉上,嘴唇蠕動,也不知想說些什麼,但只是數秒之後,他也閉上眼睛,再無聲息。
他們兩人的血流到了一起,屋裡只剩下驚駭欲絕的我,最終沒能忍住,淒涼的尖叫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