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平安 人海中 第2頁,共2頁

「原來是這個東西。」

他語焉不詳,但我又怎會不明白,心一寒,雙手已經按住了自己的心口。

他盯著我再問:「平安,你體內可是曾被人植入某種異物?」

自言自語道:「怎麼會有這種事,你會慶城山的功夫,身上卻帶著只有聖火教祭司才有的東西。」

我身子一僵,「你知道聖火教祭司?」

他當然地點頭,「此物原只存於上古奇書之中,後被聖火教第一代祭司所得,自此被該教歷代供奉,偶爾也拿出來用,但此物不祥,被種入之人,多半死於非命,也算一種血祭。」

死於非命……我腦子裡轟的一聲,立刻覺得此人不單可怕,更加可恨,不知有多想一腳踹上去。但是我身陷此處,不知機關何在又無法上去,有求於人的時候只好收斂,強壓著揍他的衝動說話:「你說的話我聽不懂,我大哥還在上面等我,我要上去。」

他終於從自言自語中回神,拿正眼看我,表情難得嚴肅。我看他有突然正常的傾向,立刻滿懷期待地望著他,等他開口。

賀南與我對視,然後板起臉,吐出兩個字來。

「不行。」

我捋袖子。好吧,有些人就是敬酒不吃吃罰酒。

他兩隻圓眼睛瞪著我的一舉一動,「你想幹嗎?」

我直白地,「讓我上去,否則我揍你。」

他叉腰看我,「你敢,這世上只有我一個人能夠救被身種此物之人,你不要命了?」

我怔住,突有走路踢到寶的感覺,並不驚喜,反覺虛幻。

「你說什麼?」

他繼續叉腰,表情之囂張,就差沒有仰天長笑三聲以證明自己的得意,「你別裝了,你那個什麼大哥要找我,難道不是為了這事?非祭司之身承載此物,結局非死即殘,是誰對你下的手?是誰找上你這個倒霉蛋的?算你命大,找到我了。」

他笑聲還未完我就撲上去了,揪住他的衣領子,鼻子幾乎要湊到他的鼻尖上,「你會治這個?那還有一個人呢!怎麼救?」

縱雲快若閃電,我這一下情急,賀南又怎能避開?但我話音剛落,他不及回答,黝黯樹洞中突然亮起一團火光,那是一支燃燒的火把,流星般墜落,點亮所經過的每一處,緊接著是一陣勁風撲面,賀南一聲驚噫尚未出口,我已經被人後脖領子一把抓了扔將出去,而那陣風已經到了我身前,鞭影翻飛,對著賀南一連攻出十幾招,我只覺得眼前繚亂,再一眨眼,身子已經被人接住,而賀南卻被逼在角落裡,整個人都貼在洞壁上,脖子被長鞭緊緊纏住,兩隻眼睛睜得銅鈴大,全不敢再動彈一下。

接住我的人是桑扎,樹洞頂端又垂下幾條繩索,有數人攀繩索而下,都是那牧場裡的人,跳下地時見到我個個大呼小叫。

桑扎將我放到地上,用漢語說話:「小兄弟,你怎麼會掉進這裡,我們在草原上找你找得都要瘋了。」

最後一個跳下來的是伊麗,上來一把拉住我,激動得兩眼泛水花,「平安小弟,可把你找到了!要是因為我們的事兒丟了你,可叫我們怎麼對得起莫大哥。」

賀南的脖子被長鞭纏住,這長鞭就是之前伊麗為莫離準備的,雖及不上他用慣的那條內藏金絲索的神物,但也是用牛皮交纏而成,烏沉沉的結實無比,這位聖手先生武功不濟,被勒住的時間一長,呼吸困難,臉色發紫,但竟然囉嗦不減,聽完桑扎與伊麗的話之後立刻掙扎著齜牙咧嘴地道:「什麼小兄弟,她是個姑娘。」

「姑娘?」伊麗叫起來,「他分明是個男孩。」

賀南在這種時候還要答疑,嘰裡估嚕地道:「這種骨骼身型,一眼就看出是女孩子了,她連喉結都沒有,你們怎麼看人的?」

伊麗回頭,臉上露出匪夷所思的表情來,直愣愣地盯著我瞧,看得我又想掩胸。

這目光,委實傷自尊……

我避開她的目光,走到莫離身邊去。他並未回頭看我,只說,「平安,到後頭去。」聲音比以往更加嘶啞。

我混江湖久了,越來越知道含蓄的意義,雖然有滿肚子的話要對他說,但見身邊圍滿了人就咽回去了,抓著他的袖子湊到耳邊,壓低了聲音還要一手蓋著嘴。

「這個人有用。」

我與他湊得近,他耳邊的頭髮摩擦過我的嘴唇,我吐出的熱氣攏在手掌中,唇上燙了,是他耳邊的皮膚,突然滾燙,倒讓我吃了一驚。

那熱度突然遠離,是他一轉頭,瞪著我:「走開!」

我被嚇到,但是更讓我嚇到的是他的臉色。地洞裡光線模糊,但他的臉在這樣模糊的光線中也是慘白如月。我看清之後便是一驚,脫口問他:「你怎麼了?」

「你怎麼了?」他反問我,語氣卻是肯定的。我明白問他問不出任何結果,立刻轉移目標抓住旁邊一人,「我大哥是不是受傷了?你快說!」

那漢子嘰裡咕嚕說了一大串蒙語,我幾乎又要尖叫起來,幸好伊麗明白我在說什麼,在旁邊輕輕地道:「莫大哥沒有受傷,計劃很順利,那些騎兵都被我們堵在谷里了,只是莫大哥來找你的時候,突然不舒服,不能行動,又不要我們扶,把我們嚇壞了,過了一會兒才好。」

我之前墜落時驚恐過度,總以為自己要死了,現在聽伊麗這樣一說,再看他的慘淡臉色,不用說,一定是因為我的關係。

莫離與我在一起之後,這樣的情況越來越頻繁,我想到賀南所說的,此物不祥,所種之人大多死於非命這句,不由心驚肉跳,立刻再次伸手去抓他的衣袖,「我沒事,剛才掉下來的時候有些不舒服,現在已經好了。」

莫離微哼了一聲,「真不能留你單獨一刻。」接著便回過頭去,不再看我,背對眾人道,「場主,可否先帶平安上去,我要與此人單獨談談。」

「你要跟我談什麼?哎,別走啊,平安,我們剛才說的那事兒你還沒跟你大哥說呢,平安,平安。」賀南仍在不知死活地嘮嘮叨叨,就連那些聽不懂漢語的蒙人都對他露出憐憫的表情,我略有些無語,想老天果然是公平的,一個人若在某一方面有了過人的天賦,那其他方面,真是令人欷歔,令人欷歔啊。

「還是你們先上去吧,我想跟我大哥在一起。」我態度堅決地拒絕伊麗伸過來的手。莫離又回眸看了我一眼。賀南雖然醫術通神,但武功稀鬆平常到極點,心急火燎也不敢亂動,只哀哀叫道:「對對,你得留下,否則我們怎麼能……」

這人說話語意不詳夾纏不清,我聽得怒從心頭起,又怕他當著這麼多人的面把所有的話都說出來,不由大吼一聲:「閉嘴!」

我說遲了,他已經說不出話來,脖子裡的長鞭不知何時一緊,他話多吐氣快進氣少,這時只來得及兩手抓住鞭子,兩眼猛地白多黑少。

我見莫離面無表情,但周身森森冷氣四散,心裡叫一聲不好,怕他當場絞殺了這個傳說中唯一能夠解決那兩隻蟲子的人,立刻出手死死拖住他的手臂,「別殺,別殺,是這人救了我。」又趕緊回頭清場,催著伊麗他們走,「你們先上去,我有話要單獨跟我大哥說。」

莫離瞪我一眼,大概有許多話要問,但再沒有讓其他人聽見的意思,只說:「場主,既然如此,多謝你們助我尋獲平安,我們還有些私事要處理,不如就先行別過,你們先上去吧。」

伊麗欲言又止,桑扎左右看看我與莫離,臉上露出些瞭然的神色來,一把拉住女兒的手道:「好,大恩不言謝,我們先上去,就在山後等著你們。」說完立刻帶著那幾個人沿繩而上。這些人都是常年在草原上騎馬射狼的漢子,身手矯健。伊麗被父親抓住,掙脫不能,只能跟著上去了,但一路時不時回頭望我們,目色切切,隱約露出點哀怨來,也不知是怨我沒有告訴她我不是個男人,還是怨莫離對她的熱情沒有半點回應。

終於地洞裡只剩下三個人,我對桑扎的話莫名,「等我們?我們還要跟他們一起走嗎?」

「讓他們等著,我還用得著他們。」莫離道。

我哦了一聲,不知道莫離要用他們幹什麼,但是那些牧人生性熱情,又受了他這樣的幫助,在沒有回報他之前,多半是不肯離去的。

賀南哀叫:「平安,人都走光了,你大哥還要拿鞭子纏住我到什麼時候?我都要沒氣了。」

我說完那句話之後莫離稍鬆了一點鞭子,賀南終於能夠喘氣,但第一口氣就用來說話了,他脖子被纏,滿臉愁苦,卻仍不放棄嘮叨,說話時齜牙咧嘴,表情精彩,我頓時失笑,拉拉摩離的衣袖說「他就是賀南。」

莫離冰雪交加的目色中終於露出些訝異之色,仔細看了被他纏得跟一隻死兔子似的賀南一眼,冷臉道:「如何證明?」

賀南抖抖袖子,將一直藏在袍袖中的左手露出來,我在微弱的火光中一眼瞥過,並不覺異樣,但再仔細看一眼,突然兩眼睜大。

這個男人,竟然有六根手指頭!

莫離兩眼微眯,「聖者六指,肉白骨,活死人。」

賀南這不經誇的居然得意地笑出聲來,可惜脖子還被纏著,笑聲短促斷續,更像是掙扎喘氣的聲音,又堅持著道:「這小姑娘快死了,我能救她。」

我瞪他,心裡呸呸兩聲,莫離聽完這句話之後立刻眼色暗沉,正是風暴來臨的前兆。

我怕莫離震怒之下再對他突施辣手,沒想到刷的一聲微響,那長鞭已經離開賀南的脖子,賀南脖間突然失去綁縛,空氣大股湧入,立刻抱著脖子嗆咳起來,手指縫裡紅痕猙獰,果然是差一點就被勒死了。

我同情地看著他,心講,讓你亂說話。

耳邊有聲音,卻是莫離,嘶啞地,「救她,你有什麼條件?」

啊?這下輪到我目瞪口呆,張口結舌,久久發不出一點聲音來。

地洞連著長長的通道,賀南帶著我們往裡走。通道兩邊也覆蓋著毛竹片,一路走過感覺陰溼,賀南說我快死了,我初聽時難免震動,但不一會兒便平靜下來,反正這些年我時不時被人說要死要死,聽著聽著也就習慣了,只要能夠與他在一起,關於自己的生死問題,反倒不太放在心上。

地道幽暗,莫離一起步便將我的手抓住,不知是怕我走失,還是對我的狀況百出終於投降,行走間兩人衣襬相交,他手掌溫暖,我漸覺歡喜,到最後嘴角竟帶出笑來,傻乎乎的那種。

賀南是個話癆,但莫離沉默時壓迫感強大,那黑森森的鞭子的陰影又多半仍在他頭頂盤旋那樣,竟讓他一路不敢吭氣,只是時不時回頭看我們,眼裡千言萬語,看得出來壓抑得多辛苦。

通道盡頭居然有亮光,接近之後才發現是一條地縫一般的狹窄出口。賀南低頭鑽了出去,我急著跟上,卻被莫離一把撥到身後,只好跟在他身後進去。

等我邁出地道外,整個人便被面前的景象震驚了。

原來那地道連通的是一個地下山谷,四邊山壁深深,頂上一線天光明媚,照落谷底,更顯此谷深邃無比。

谷底有溪流平地,幾乎可以同時入數千人,地上長滿了奇異植物,在朦朧光線下顏色妖冶,美不勝收,還有許多不知名的動物穿梭其間,各個形狀怪異,根本叫不出名字。

「不錯吧。」賀南咧嘴笑,「我四十歲前整日的天南地北地遊蕩,之後偶然發現此處,愛煞此地清淨,並有無數珍稀藥革動物,便定居在此。這十幾年間,也只被人找到過兩次。」

我好奇,「除了我們還有別人進來過?是誰?」

賀南面露痛苦之色,「別提了,唉,那次真是九死一生,九死一生哪。」

我白他一眼,心想還不是因為你武功太菜,多花點時間習武多好,絕世武功比什麼都好用。

谷內有一小片空地,塔出小小的一間木屋來,賀南帶我們小心翼翼地穿過花草往那裡走。我見身邊一株紅花鮮豔欲滴,花蕊嫩黃,美不勝收,御花園裡也沒見過的美物,忍不住低頭想湊近了仔細看一眼,賀南驚叫:「別碰!那是我的美人醉,碰一下起碼要睡上十天。」

我還未抬頭,身子已經被莫離拖開老遠,接著又瞪我一眼,「跟好!」

我嘆口氣,想起嬤嬤了。

莫離啊莫離,你離我心中絕世高手的形象,真是越來越遠,越來越遠……

木屋裡沒什麼像樣的傢俱,一床一桌一椅,地上倒是鋪著厚厚的地墊與毯子,充滿異域風情,賀南說它們是他偶爾上草原溜達時別人送的,我立刻想起桑扎的話。

「你在草原上救過人?」

他立刻露出受侮辱的表情,「當然!醫者父母心。」

……是後媽的心吧?

「那這些是他們為了謝謝你才送的吧?」我摸摸身下柔軟的羊毛毯,上面顏色鮮豔,圖案美麗,邊角還繡了一顆小小的紅心。

我發現新大陸那樣指著它,「看,人家好愛你。」

賀南居然臉紅了,一把拖過那條毯子,胡亂折起來塞進角落裡,「別胡說,你大哥才好愛你。」

這句話說完,屋子裡就冷了,我們倆一起回頭,看到莫離閃著寒光的眼睛,「你們在幹什麼?」

完了,高手生氣了,我們倆一起沒用地嚥了咽口水,轉過身去,四隻手放在膝蓋上,乖乖坐好。

「賀先生,你說平安命不久矣,可否細說。」莫離開口,居然客氣了,叫他賀先生。

賀南對莫離很有些忌憚,說話前都要看一眼他收在腰間的黑色長鞭,回答也迅速許多,不像跟我說話時那麼夾纏不清。

「她體內被人種了鎖魂蟲,此蟲乃上古奇物,後被聖火教所得,代代由祭司用血肉供奉相傳,如果她不是聖火教祭司的話,得此物必定死於非命。」

自遇見丹桂之後,我每次聽到祭司這個詞便覺敏感,此時更是,不由自主再瞪賀南一眼,很想叫他閉嘴,況且皇兄說了,那是不離不棄,與鎖魂蟲有什麼關係,若不是我知道不能讓他們知道此物來歷,幾乎就要跳起來反駁他了。

莫離卻沉默,面沉似水,顯然對他所說的話早已有了心理準備,我見氣氛不對,身上忽有些發寒,手指像是自己有意識,慢慢靠近他,最後按在他的覆在地毯上的衣袖邊,他的手一動,卻沒有翻掌推開我,也沒有低頭看過來,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

賀南見我臉色難看,終於露出心滿意足的表情來,得意揚揚地站起身來,從上往下地看著我說話:「不過既然你們遇見了我,那就沒事了,我能救她。」

「怎麼救?」莫離沉聲。

「自是將鎖魂蟲從她體內引出來。」

我猛驚,抱住胸口跳起來,「不行,它不是一個的,還有另一個,你把它拿走了,那個人怎麼辦?」

賀南兩條眉毛彎彎拱起,「原來你不但知道它有兩條,還知道他們是生死相連的。」

我心裡叫一聲不好,再看莫離,他果然面色微變,目光如電,直射入賀南的眼中,「此話何解?」

賀南抱肘得意,「不知道了吧?鎖魂蟲黑白相依,分種兩人體內,白蟲為主,黑蟲為輔,白蟲之主若是死了,黑蟲必定破宿主之心而出,其人死狀奇慘。」

莫離低頭,沉默良久,木屋中氣氛壓抑,隱隱有風雨驟來之勢,讓聒噪的賀南都打著寒戰開始噤聲。

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見他如此沉默,胸口忽然有輕緩的疼痛感,雙手動了動,很想抱他一下。

他彷彿有預知能力,在我還未做出任何動作的時候側過頭來,看了我一眼,目光深且長。

然後他開口,說:「原來你一直都知道。」

他眼中的光芒複雜難懂,但越是讓人看不懂的東西越帶來壓迫感,我還未思考便本能地退了一步,心裡大概醒悟過來,他應該是為了我早知此事卻從未對他提過而生氣,立刻沒用地結巴道:「那個,其實,我也是猜的。」

我一直記得他在山上所說的那句話。

他說:「平安,我最恨被騙。」

「猜得那麼準!」賀南那白痴驚歎了一聲。我腦血上湧,立刻忘了他是世上唯一能救我的人,一腳就踹了過去。

一陣勁風將我們倆分開,莫離站起來,負手對賀南道:「你說下去。」

賀南已經被嚇得跳到屋子角落裡,回答不知有多迅速,「古書上曾有記載,黑白雙蟲相依而生,若入人體,其宿主自然生死相連,若是單獨引出白蟲,黑蟲當依白蟲生死而定,總之要緊的是那兩條蟲,而不是兩個人。其實類似的情況還有一些,例如傳說中只生長在極寒之地的雙生雪貘,雖然體型比較大,但是相依而生的習性是一樣的,還有隻有在沙漠中才能見到的……」

「閉嘴!」我與莫離的聲音同時響起,我摸著鼻子看他,心想我倆難得也心有靈犀了一回。

莫離額角青筋隱現,握著鞭柄的手背也是,壓著聲音道:「說重點。」

賀南看了一眼鞭子,嚥了口口水,點頭,「只要鎖魂白蟲不死,那個身帶黑蟲之人也不會死的。」

我略定下心來,又忍不住咬牙切齒,「為什麼要把兩條蟲分置兩人體內,這是誰想出來的陰招?」

賀南瞥我一眼,「自然是聖火教祭司想出來的,用來保護主蟲。聖火教祭司多由女子擔當,靈性越足之人越是體弱,必定需要一個絕頂高手來保護,但利刃傷人亦易自傷,控制一個絕頂高手最好的辦法就是讓他與你生死相連,這還不明白?」

我看一眼莫離,他面無表情,顯然對賀南所說的話毫無異議。

我想起我家命侍的規矩,頓時心中大悲,原來這世上的變態竟是這麼多的,不止宮中獨有,還有許多藏於民間的,防不勝防啊。

「這東西既然是寶貝,還要用人養著,那應該有許多好處不是嗎?」難得有人對這對小蟲如此瞭解,我決定一次問個夠。

「自然是有好處的。」賀南抱肘看著我。

「讓我百毒不侵嗎?」

他嘿嘿笑出聲,「最大的好處,不在你身上。」

「夠了!」莫離突然往前走了一步,這一步便到了賀南面前,嚇得他差點抱頭蹲下去。

「你的條件。」莫離道。

「啊?」賀南一時反應不過來。

「你替她引出鎖魂蟲的條件。」

賀南聽他這麼一說,立刻又神氣起來,直起腰伸出帶著六指的那隻手掌,「你既然知道我的名頭,那也應該知道我的規矩。」

「你救人一命,必定要取其一件珍貴之物,可是?」

我在旁邊聽得稀奇,「珍貴之物?你都要來些什麼?」

賀南搖晃著腦袋,「那可就因人而異了,也得先看你們有些什麼。」

我低頭看看自己渾身上下,簡直可以用一貧如洗來形容。這要是擱在過去,我用明珠都能砸死他,但現在我早已離開皇城,流落江湖,又跟著莫離出生入死的,就連自己的性命都是好不容易才留住的,更何況那些身外之物?

「我沒有東西可給你……」

「你要什麼?我幫你。」莫離開口。

賀南根本就沒看我,上下打量莫離,嘴裡嘖嘖連聲,「既然是你託我醫治她,當然要你來給,不錯不錯,你這渾身上下都是寶,我要什麼好呢。」

莫離說他給的時候,我狠狠感動了,只知道兩眼亮閃閃地往他望過去,聽完賀南的話之後卻又惡寒,什麼叫渾身上下都是寶?豬的全身才都是寶呢,聽得我又想上去踹他。

賀南摸著下巴,「你這一身功力實乃上佳,皮相也好,或者我要你這一張臉,或者我要你二十年功力,都是可以的。」

我揍他了,一拳打在他的下巴上。

我輕功極好,屋子又不大,這一下躥過去,賀南又怎來得及避開,被我打了一個正著。他正說話,下巴猛然受力,舌頭就被合起的牙齒咬到了,只聽他嗷的一聲慘叫,眼淚鼻涕都出來了。

我還想再揍他,手就被莫離抓住了。他皺著眉頭看我,「平安!」

我反手拖住他,「這人腦子有病,我們走吧,我才不要他醫我。」

他手指用力,不動如山,說話竟用密語傳音,「不可,我必須帶聖蟲回教,但此行太過兇險,你不可與我同行,待他取出你體內聖蟲之後,我對你自有安排。」

我愣愣地看著他,漸漸從一片混亂混沌中明白過來,然後呼吸變得斷續,鼻樑酸脹,眼眶刺痛,愣愣看著他,許久都說不出話來。

原來他尋找賀南真的是為了我,原來他早已想好了對我的安排。

他說平安,你也不必太過擔心。

原來他所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真的!

賀南淚眼朦朧地看著我們,「到底要不要我救?給個話兒啊。」

我從未如此痛恨過一個人,手還抓著莫離,轉過頭惡狠狠地看著賀南道:「這人武功這麼差,跟他客氣什麼,你什麼都不要給,不救就打死他,看他救不救。」

我正激憤,耳邊卻傳來莫離的聲音,他抬手,指指賀南,「你過來。」

賀南腳一動,又收回去,搖搖頭道:「我在這裡聽著。」

「也好。」莫離看我一眼,看得我羞愧地低下頭去。

看吧,十幾年的皇家威儀,都敵不過三年顛沛流離,現在的我在他眼裡,應該暴力又粗魯,不但一碰就炸,還要打死這世上唯一能救我的人,形象盡失啊……

「平安,賀先生人稱聖手,且一諾千金,只要取了報酬,必定傾力相救與你。」莫離慢慢道。

賀南得意揚揚地點頭,「而且有保質期,此人接下來這一輩子只要有病痛,我都負責醫治。」

我翻眼,「怪不得你躲到這裡,欠債太多,怕人家動不動就找到你,不想醫了吧。」

賀南被我一語說中,立刻露出訕訕的表情,咳嗽兩聲,臉紅了。

我還要再說,腦後一暖,是莫離伸手按了我一下,手心在我頭髮上多停留了一會兒,暖意穿過頭髮一點點滲進來,讓我忽然失聲。

「我聽說賀先生曾在樓蘭出手救過南郡蘭王之女,最後卻只拿了她的一朵簪花。」

賀南遠目,「那是蘭郡主親手從鬢邊摘下贈與我的,簪花上仍有幽香,確實珍貴啊……」

我心裡呸了一聲,色狼。

「我還聽說賀先生出手救活了白虎寨寨主的獨子,最後卻將其父的一雙眼珠帶走了。」

「他自願的,我那時受人之託替朋友換一對眼珠子,他要他兒子活命,自願給的。」

我聽得血腥,心裡寒意又起,反手抓住莫離的手,「我們不給,什麼都不給。」

莫離並未讓我抓住他的手,身形一動,撇下我住賀南所立的地方走去,「賀先生醫術通神,想必早已看出我的來歷,事已至此,我也不欲瞞你,在下聖火教現任右使莫離,鎖魂蟲黑白相依,那另一半黑蟲,現正在我體內,此物乃天下至寶,尤其是對賀先生這樣精通醫理的人來說,可是?」

他的話還沒有說完,我已經被震得當場石化。

莫離知道!他竟然知道黑蟲在他身體裡!

而賀南的反應更是強烈,全忘了莫離的鞭子,下巴也不扶了,兩步奔到他面前,伸於就要去拉他的衣襟,大叫一聲:「你!」

莫離長鞭出手,轉眼將賀南用巧勁推回遠處,逼他乖乖站在角落裡。賀南還未從之前的反常狀態中回過神來,只知道愣愣地看著他,其痴痴忘情的程度,簡直要從眼裡泛出水來,結結巴巴說道:「不,不行,即使我知道它在你身體裡,我也不能把它拿出來,我不能……」

「賀先生不要急,你要從我身上索取之物,待我將此事來龍去脈說完,我們再做定論如何?」

賀南聽完他這句話,興奮得雙目放出兩簇強光,亮得幾乎要將這木屋子燒掉,而我早已傻了,只知道呆呆坐在原地看著他,屋子裡只聽到他嘶啞的聲音繼續。

「二十年前定天教主即位數月之後,我教祭司乘風即攜聖物突然失蹤,前右使丹桂被判定蓄意叛教而被驅逐,此事賀先生可有耳聞?」

莫離竟然說起陳年往事來。賀南很掙扎地看著他,不知道要不要學我們那樣說一聲「說重點」,可惜不敢,他只好誠懇地搖頭,「貴教一向神秘,此事我倒是不知。」

「我教祭司一向血脈相傳,乘風失蹤,自此祭司之位空懸,教主以一己之力執掌大局,多年辛苦。」

我已從震驚中漸漸回神,聽莫離這樣說,再想起他在兩國邊境的雲山頂上對我說的那番話,總覺他對那位教主的感情,非比尋常。

「其實他獨攬大局,也是很爽的。」賀南插嘴,莫離立時眼色微沉,顯然不太高興他這麼說。

我心裡其實是有些贊同的,但此時只是默默地看了賀南一眼,佩服他對不知死活的不屈不撓。

誰說神醫就必定頭腦好用的?從我對眼前這位先生的觀察來看,原來一個人是不是生來欠揍,與他天賦異稟或者身懷通神絕技是完全沒有關係的。

「但是三年前,本教內亂,總壇死傷無數,我那時並未在總壇,趕回教中的路上被最親近的教中兄弟暗算,心脈俱斷,原該命喪當時。」莫離娓娓道來,仍是目光平靜,他聲音一起我便回神,聽到此處頓覺心痛難忍。

賀南原本直勾勾發亮的眼睛終於在此時眨了眨,張嘴欲言,卻又閉上了,不知想說些什麼,又半途收住。

莫離繼續說下去,「我醒來之時,教中內亂已平,教主帶我入密室見一人,室內黑暗,那人用黑紗覆面,身著金邊黑衣,竟是我教祭司打扮。」

他說到這裡,聲音暗沉,我恍若親眼所見那詭異景象,不禁打了個哆嗦,雙手交抱身體,再看賀南也是一樣,聽得怕了。

「此人自稱乘風之女逐月,又身攜我教聖物回教,我雖有懷疑,不曾想教主竟認她為女,第二日便開壇昭告全教,立她為新任祭司。」

「認她為女?」我驚訝。

賀南咂嘴,「我明白,聖火教歷任祭司均是前代祭司與教主所生的女兒,你教主這樣做,就是承認她確實是乘風的女兒,不管她是乘風跟誰生的。」

「此後教主對此女千依百順,凡事均由她定奪,枉殺了教中許多忠義兄弟,我教內亂剛平,正是百廢待興的時候,怎由得她如此折耗?我欲面見教主,不曾想教主竟然將一切教務交與祭司之後獨自閉關,由她下令,要將我在教主閉關之時監禁於聖山之下。」莫離說到這裡,微微咬牙,目光發冷。

我倒吸一口冷氣。賀南嘀咕了一句,「你這麼恨她,這女人不殺你只關你?她是看上你了吧?」

四道冷光一起掃過他的臉,我自然是想一巴掌拍死他,莫離的眼神也是冷得跟萬年玄冰那樣,讓賀南立刻縮了縮脖子,安靜了。

「我本欲在教主面前將她殺之,但教主閉關不出,任我長跪數日也未有絲毫回應,最後只傳話出來,令我萬不可傷她分毫,以免自傷己命。」

我聽得義憤填膺,又覺荒謬,剛想說話,賀南已經搶先,「為什麼傷她你也會自傷己命?難道她用什麼邪術控制了你?」

莫離並未回答他的話,只冷哼了一聲,「逐月隨即令人將我送入監禁之所,當晚青衣、紅衣帶人劫牢,此乃叛教大罪,我一人之命並不足惜,但座下兄弟不能枉死在那妖女手中,我便帶著他們離開聖山避入中原。」

我茫然,「可你現在又要回去……」

「我下山之後,原以為逐月定會定我叛教之罪,傾全教之力追捕於我,不曾想聞素傳令於我,只說教主令我留駐非離莊,在他未出關前不得回教,我猜想教主不知因何原因被她控制,卻一直尋不到機會證實此事。」

我終於明白,原來聞素確實是不想他回教才將我掠至長老們那裡的,多半是怕他貿然回到聖山又被逐月加害。

聞素那個男人,雖然不陰不陽的,行事也詭異,但對莫離,倒是確實很用心的。

莫離的目光落在我的臉上,「我教聖物鎖魂蟲原為兩對,當年乘風祭司失蹤時將它們一併帶走,逐月僅帶回其中一對,另一對應是半在我體內,半在她體內,但我在定海將你尋獲,發現你體現雲紋……」

「所以你就知道,那個逐月身體里根本沒有鎖魂蟲,她是個冒牌貨,是不是?所以你想將我帶回教中,當著所有人都面揭發她,是不是……」我聽見自己的聲音,乾澀的。

莫離終於看了我一眼,眼中有細微的光亮,那不是我記憶中季風的溫柔沉靜的光芒,那是更加明亮,更加觸手可及的光,帶著溫度灼痛我的眼睛,我忽然無法與他對視,倉促地低下頭去。

他開口說話,說:「正是如此,白蟲入體之後,被種之人百毒不侵,胸口更會有云紋凸顯,此物天下僅有兩對,若你體內那只是真,她便必定是個冒牌貨,我在定海將你尋獲,原想從你口中探出乘風所在,不曾想你一無所知。」

我默默地低著頭,假裝什麼都沒聽到。

「或者她才是乘風之女。」賀南猜測著,看我的眼光與之前大是不同。

「不會。」莫離肯定地,「我教祭司靈力超凡,即便是逐月也能剪紙為馬,她差得太遠。」

剪紙為馬?還撒豆成兵呢。這要是皇兄得了此人,豈不是省了一大筆軍餉,高興得半夜都要笑醒過來。

我最近時常想起皇兄,還夾雜著父皇的陰影,讓我每每惶恐又傷感,不知是中了什麼邪。

「那你還要帶她回去?她這麼沒用,要是有個三長兩短,你豈不是一個死字?」賀南咂嘴。

我怒視他,莫離忽地一笑,卻殊無笑意,只讓人覺得冷,「我也是才知道,這黑白雙蟲,原來是生死相依的,教主待我不薄,還在洞前知會於我,令我小心自傷己命,只是他也被騙了,逐月體內哪有鎖魂白蟲,這一切都是個騙局。」

我聽他這一聲冷笑,立刻心虛地低下頭去,卻聽賀南合掌道,「我明白了,你怕她出事,想要我將那鎖魂白蟲取出,由你帶著回教揭露逐月的陰謀,平安。」他回過頭來看我,兩眼亮晶晶的,又補了一句,一句就讓我差點跌在地上。

賀南說,「看吧,我沒說錯吧,他真的好愛你。」

啪的一聲,我眼前一花,再看賀南已經在屋外了,面朝外屁股落地,非常不雅的一個姿勢。

我掩面,心裡默唸。

看吧,我沒說錯吧,你就是欠揍啊欠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