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徒……算是吧。」我遲疑著,不想對他撒謊。
「現任何職?」
我噎住,望著他在黑暗中模糊的剪影徒然張嘴。
丹桂啊丹桂,莫離的職位,這又叫我怎麼對你說?
說他與你一樣,也是聖火教右使?你聽了會不會大受刺激,直接想明白我就是個冒牌貨,將我抓起來撕成一片片?
「我不太清楚。」丹桂雖溫柔,但我實在不敢冒險,掙扎良久仍是放棄說實話,痛苦地含糊其辭。
「這樣?」他沉吟,又繼續,「長老所在的地方,一般教眾是不得入內的,即便獲得准許,也需止步於外堂,如他職位不高,應該會另尋它途尋找大人,如他職位崇高,那又另當別論。」
我立刻想起那日小未止步於小徑之上的情景,連連點頭,「那誰才能大搖大擺走進去?」
他些微詫異,「教主之下,也只有左右二使與各堂堂主才能出入長老所在之地,大人忘記了?」
我當場凝固,心裡大叫不妙。
要命!都怪丹桂給我的感覺太安全,我竟不知不覺把自己還是祭司大人這回事忘記了。
我張口結舌,「這個……這個其實是我這些年……」
我總以為這一下要出大問題,沒想到忽有馬蹄聲響,遠處藍家莊前就是一片空地,雖然看不仔細,但依稀可辨有一群人騎馬賓士而去,轉眼都進了莊子。
我一時驚急,指著那方向,也不顧他是否看得到,低聲叫,「丹桂,有人進莊了。」
丹桂長身而起,面朝藍家莊的方向側耳靜聽,表情肅穆,聽過之後又低頭道,「大人在此稍等。」
我「咦」了一聲,他已經掠了出去,我一把沒抓住他,急得頓足。
那莊子原本就危險至極,四長老與聞素都在,各個厲害,適才我並未看清是誰進了莊子,但心裡掛念莫離,自是焦慮非常,可我也沒想過要丹桂這樣貿貿然地衝過去。
丹桂武功高強是沒錯,可他單槍匹馬,又才帶著我從地底出來,月色亮如白晝,他那雙眼睛在那樣的光線下必定不能視物,若再被他們暗算,我又怎能安心。
說來奇怪,從丹桂自地牢中與我相見直到現在,至多不過數個時辰,我卻已對他生了親近之感,可少時在宮中長大,有些與我血緣想通,足足看看了十幾年的面孔卻仍叫我陌生,兩相對比,真叫人費思量。
我擔心丹桂,也不顧行蹤是否會被人發現,拔腿就追過去,腳上鎖鏈叮噹,想要施展縱雲之術都不能。
丹桂身形飄忽,轉眼已經離我老遠,我不敢自曝目標地大聲叫住他,情急之下當機立斷彎腰撿起一塊拳頭大小的石子向他丟了過去。
我師父乃是名動江湖的盟主,高手中的高手,總之摘花飛葉無不能傷人,但我這個他座下的關門弟子卻在武學一道上處處丟人,別說摘花飛葉,輕一點的小石子扔出去都沒什麼準頭,師兄們常笑我,小師妹最厲害的暗器招數就是板磚了,誰都及不上。
我心裡發急,丟石子的時候用了全力,雖然不太雅觀,但三年習武,準頭還是不差的,眼看就能正中目標,可丹桂白髮飄飄,速度極快,那石子飛過去,還未接近他的衣衫便去勢已頹。
叢林茂密,他的身影轉瞬沒入黑暗之中,我正氣急敗壞之間,忽聽前頭有風聲激盪,緊接著便傳來喝斥聲,竟像是有人在過招。
「丹桂!」我驚慌之下再顧不上遮掩行蹤,拖著鏈子奔過去,還沒奔出幾步便聽到錯雜腳步聲,像是有數人向我奔過來,我一時慌亂,未及躲避,那些人已經到了眼前,其中一人一身紅衣,黑暗中仍是鮮豔奪目,見到我驚噫了一聲,伸手便將我抓住。
這些人速度極快,來勢如風,我半聲驚叫都來不及出口,忽聽一個熟悉的聲音就在耳邊。
「平安!」
我渾身一震,想扭頭去看,卻又不敢,只怕他這一次仍是我的幻覺,眨眼便消失不見。
第76章
我脖子僵硬,只是不動,又有人影出現,卻是一身儒衫的青衣,對著我所在的方向說話……「尊上,適才那人武功奇高,幾個阻他的兄弟都被震開,但他出手不重,也不像是衝我們來的,只一路往莊子裡去了,要不要追上去看個究竟?」
「讓他去吧,誰進那莊子都與我們無關,明日天明再去探個究竟也不遲。」莫離冷冷開口,完全是事不關己的口氣——我再熟悉不過的,莫離大人的口氣。
我到這個時候,終於對憑空出現在我身邊的莫離有了確定的實感,忘了肩膀還被人抓著,一轉身就要往他那裡去,紅衣動作極快,立刻將手從我的肩膀上收回,莫離卻更加乾脆,我手指還未碰到他的衣袖便被他一把拂開。
「站好。」
「現在沒時間說話,莫離,快叫人把他追回來。」青衣的話我聽明白了一個大概,他們該是剛趕到此地,還未來得及入莊便遇上了我。
我見到莫離眾人自是開心的,尤其是見他平安無事,懸空許久的一顆心終於落到實處,但轉念又想到我離開天水坪前他與師父三戰定輸贏的賭約,他與青衣紅衣俱在此地出現,安好無恙,那我師父……
我腦子一陣混亂,無數個念頭開始打架,張口便是語無倫次,「莫離,我師父還好嗎?不對不對,先找丹桂,他很危險……」
我半句師父出口又記起剛剛隻身往藍家莊去的丹桂,兩邊都讓我憂心忡忡,師父遠在天邊,就算有什麼大礙我也遠水救不了近渴,可丹桂還離得不遠,現在去追說不定還追得回來,我取捨一瞬間終於不孝地將師父擱了下來,伸手去拉摩離的衣袖,哀求他。
「莫離,你替我把他追回來,莫離!」
「平安,你認識那人?」紅衣張口就問。
青衣也看我,面上除了之前乍見我的驚訝之外又多了些不解之色,大約覺得我的突然出現與跟那個人相識這兩件事都是匪夷所思的。
莫離冷著臉,手一動,我便被二次拂開,只說了句,「紅衣,帶上她。」說完轉身就走。
藍家莊在遠處靜極無聲,我極目都看不到丹桂的身影,身子又被紅衣拉住,一時急得六神無主,乾脆犧牲臉面,不管不顧地向前撲倒,抓不住莫離的衣袖,改為一把抱住他的大腿。
「你幹什麼……」他沒帶面具,月光下咬著牙,臉上是曾令我無比懷念了三年的表情,我一時竟看得痴了,想說的要緊話都差點忘記。
幸好我一瞬便回過神來,抱著他求,「是丹桂把我救出來的,莫離,他是我的恩人,那兒他一個人去太危險了,他也是聖火教的人,是前任右使!你聽說過他吧?求求你,快去阻止他。」
旁邊所有人都是一僵,就連莫離都沒了動作。我抓緊時機站直身子,並不奇怪他們的反應。
丹桂已經被關了十六年,十六年前的陳年故事,再如何驚天動地都會被人淡忘,但他們身為聖火教中人,一定聽過前任右使的鼎鼎大名,突然間聽我提到他的名號,一時震驚也在所難免。
旁邊傳來紅衣的抽氣聲,貌似吃驚到極點,「丹桂前右使?不可能,他不是已經因為叛教被教主賜死了?」
叛教?賜死?我當場怔住。
「你說他將你救出,從哪裡救出?」莫離並不回應紅衣,只低頭繼續問我。
我已經站直身子,但仍是抓著他的衣袖不放,聞言立刻答,「就是從那藍家莊的地牢裡,莫離,你可知小未是內奸?不,不,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你快派人去把丹桂追回來。」
他微微眯眼遠眺,「以他的速度,這時該已入莊了吧。」
我大驚失色,「那我們快去救他。」
「我們?」他語調平緩,「平安,我為何來此你是否不知?莊內兇險,此人若是前任右使,叛教之人生死又何足惜,此人若非前任右使,他將你從莊中帶出卻出而復返,行藏詭異,你又怎知他背後沒有陰謀?你只知丹桂危險,我這些屬下,難不成就是金剛鐵打的身子?」
我從未聽莫離一口氣說過這麼多話,並且句句反問,當場聽得呆住,月光下再看他那張面無表情的臉,突然升起個荒謬的念頭。
他這是……在生我的氣嗎?不該啊?我都這樣自動自覺地滾回他身邊了,難不成我又做錯了些什麼?
莫離說完轉身就走,我雙手鬆開,沒再跟上他,仍立在原地,他走出兩步之後轉身看我,眉毛微挑,也沒有再叫人過來將我拉走。
我仰起頭,「如果你不去救他,那我自己去。」
「尊上……」紅衣略帶遲疑地開口。
莫離仍看著我,黑夜中靜默的一個側臉,忽然一笑,仿若流光乍洩,「我倒要看看,你怎麼救他。」
我原本說那句話,也是底氣不足,總以為莫離這樣不辭辛苦地趕過來,好不容易見了我,就算為了我身上藏的所謂聖物也不會任我獨自去冒險的,沒想到他竟說出這樣一句話來。
旁邊人都眼睜睜地看著,我進退兩難,最後一狠心一跺腳,咬牙轉身就往莊子的方向走。
你們不去,我自己去!
青衣紅衣他們大概是被我突然爆發的骨氣驚到了,居然忘了阻攔我,莫離也沒有任何動作,我獨自向前走了數步,然後停下,轉過身來。
月色明亮,我清楚看到莫離眼中那一抹似笑非笑,原本要說的話都消失了,我面對他,動動腳,在那天鏈子所發出的細微響聲中開口。
「那你替我把它解開吧,這樣我跑不快。」
他臉色一沉,明亮月光都像是黯了一瞬,我被這巨大的壓力迫得呼吸困難,他卻已經轉過身,走了。
眾人當然跟上,走之前一個個那眼尾餘光瞥我一眼,不知是佩服我如此大膽還是佩服我傻到這個地步。
他們來去如風,這地方轉眼只剩下我一個人立著,一陣風捲過,吹起我的頭髮,地上樹影搖動,枝葉相交,只有我的影子是無依無靠的,令我倍感淒涼。
但丹桂消失在黑暗中的身影又讓我即刻拋卻自憐自艾,無論丹桂將我認作何人,他總是救我一命,對我有恩,我又怎能在這時候棄他而去?無論前頭多麼可怕,無論莫離怎麼想,該做的事我是一定要做的。
我轉身繼續往莊子的方向去,無法施展輕功就三步並作兩步,總之儘自己最大的能力就是了,但是心中到底忐忑不安,快出林子的時候我終於沒能忍住,哀怨地回頭望了一眼莫離他們消失的方向。
就算真的不管我了,至少也把這條該死的鏈子給解開了吧?這樣說丟下我就丟下我,莫離大人,你也變得太小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