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吧,就算是幻覺,我都沒能留住他。
晨光透過江上薄霧緩緩鋪開,常令一夜行舟,到了清晨水域兩邊逐漸熱鬧,有人家靠水而居,船隻往來穿梭,最後船靠向岸邊,泊停在一個熱鬧非凡的城鎮碼頭之上。
聞素再次點了我的穴道,再用斗篷將我兜頭罩了,我行動不能,下船時是被常令抱著走的。
常令身形高壯,手臂與那船擼差不多粗細,抱著我就像抱一個孩子。
斗篷帽簷低垂,我眼前只有常令那張鐵黑色的臉,碼頭熱鬧,我正想著如何能找到辦法逃離這些人,他突然開口,聲音低沉,彷彿就在我耳邊。
「常先常保都是被右使所殺的,是不是?」
我猛地一驚,想起那兩個死在雨中的男人,再看眼前這人,雖然面貌與他們沒有一絲相像,但既然都是同姓,說不定有什麼親近關係。
他問這句話,明顯意圖不善,我不欲多言,只是抿唇不語。
他並不追問,沉默地抱著我繼續往前走,碼頭上泥濘不堪,做鮮魚生意的,上貨卸貨的,接送親友的,四下熙攘,空氣中混雜著各種濃烈的味道,我們走過一群搬運重物的腳伕之中,洪亮的吆喝聲此起彼伏。
聞素在前,小未在後,被那些人隔開稍許,我突然又聽到常令的聲音,「常先是我親兄,那日替我而去。」
他胸膛震動,聲音像是被人用力擠壓出來的,我再看他一眼,他雙目直視前方,鐵黑色的臉仍是緊緊繃著。
我忽然有些憐憫這個男人,想想常先死得確實冤枉,但他拿這個問題來問我,又叫我何其為難。
「我說了你也不會信我的。」我最後只憋出這句話來,前頭有人牽著馬迎上來,聞素與小未縱身上馬,常令再走幾步,將我送入隨行的馬車內,放我下來時目光在我臉上多停留了一會兒,又不說話,沉默到極點。
我被他看得難過,嘴一張,欲言又止,車外傳來聞素的聲音,沉聲叫他名字。
「常令。」
他立時直起身子,合門而去。
車窗封閉,我又被點了穴道,車門這一關緊,所有光線都被阻隔在外,我在裡面只覺氣悶難當,像是進了一個黑匣子。
第70章
地面凹凸不平,車輪轆轆,漸漸路面平緩,顛簸也少了許多,我渾身不能動彈,車廂中又沒有光,一路渾噩,不知過了多久,忽然車身停頓,門被人從外開啟,明亮光線瞬間射入,刺目非常。
我在黑暗中太久,一時無法適應這樣的亮光,眼前模糊,有人走到車前來,揹著光看我。
「姑娘終於到了,這一路辛苦了。」那人對我說話,我眨眨眼,視線漸漸清晰,終於看清他,卻是個鬚髮皆白的老者,腰裡插著跟黃澄澄的金煙桿子,對著我拈鬚而笑,兩頰紅潤,當真是鶴髮童顏。
他身後就是一座雅緻莊園,白牆灰瓦,靠山傍水,門前溪水環繞,楊柳青青,門口候著面目清秀的小婢小童,再配上這老者臉上的笑意,若不是我渾身上下還被點著穴道,真要以為自己是被他盛情邀請至此來做客的。
聞素與小未從馬上跳下來,筆直走到這老者身後,聞素在前行禮,小未在後單膝跪了,一同開口,「黃長老。」
「左使跟我還這樣客氣。」黃長老呵呵笑起來,轉身拉住他的手,又低頭看仍在地上跪著的小未,「此次任務完成得不錯,有賞,吃瓜子吧。」說著竟真的掏出一把瓜子來放在她手裡。
「謝黃長老。」小未雙手接過,就那麼捧著,站起來也不敢收手。
我看得目瞪口呆,有賞便是賞一把瓜子?這長老未免小氣得有點過頭了吧?
「還站著說話做什麼?進去吧,那幾個老頭子都等著呢。」黃長老當前起步,才走出一步又回過頭來,對我說話。
「姑娘一起來吧。」說著五指一張。
我只聽哧哧數聲,像是有什麼異物破空而來,身上一鬆,所有穴道都被解開,低頭再看,卻是幾顆小小的瓜子殼,我身子一動便紛紛落地,還有一顆沾在我的前襟上,甩都甩不脫。
我被噁心得臉一白,一句「你幹什麼?」就要出口,突然想起自己才到人家的地盤,形勢不明,還是忍字頭上一把刀的好,正想到這裡,眼前一花,人已經被那黃長老抓了出去,老鷹抓小雞那樣拖到地面上。
我雙腳踉蹌,差點一頭栽倒,頭昏腦脹之際再顧不上這裡是誰的地盤,一抬頭怒視他,「放開我!你這老不羞!」
四下突然靜默,就連莊門口那兩顆萬千垂絛的楊柳樹都彷彿瞬間凝固,我訝然轉頭,發現所有人看我的眼神都像在看一個死人。
一片死靜中,突然響起黃長老哈哈大笑的聲音,「這小姑娘好玩,好玩!走,我帶你進去。」說著手一提,我脈門被扣,雙腳帶鎖,想掙扎又哪裡掙扎得開,竟這樣被他一路帶進了莊子。
我自從踏入江湖,除了跟師父去過一次定海金潮堂之外,來去就輾轉在這聖火教的不同地盤上,十佳樓也好,非離莊也罷,無不是機關密佈,極盡巧思,但這座莊園卻清爽開闊,進門便是一條白石鋪就的平緩小道,兩側左栽桃右種李,另有清淺小潭,明澈見底,當中數十尾錦鯉游弋,見到人走過便齊聚過來,想是養得熟了,習慣性討東西吃。
我掙不開黃長老的手,被一路拖了進去,哪有心情賞景,小道盡頭便是莊子的正堂,大門敞開,裡面已經坐了幾個人,正相互交談,黃長老動靜大,還沒跨進門所有人就已經把頭轉了過來,有一個還站了起來,沉聲開口。
「老四,你大呼小叫什麼。」
「大哥,這小姑娘好玩得緊,回頭用完了,給我吧。」黃長老嘻嘻笑。
我被氣得渾忘了身在何處,猛地抽手,叫了一聲,「大膽!」叫完仍舊氣息不穩,要不是在慶城山頂修身養性足三年,差點就要叫出「拖下去治他死!」這樣許久不用的口頭禪來。
那老者皺眉,「老四,此女干係重大,你要是不夠,方圓百里有的是年輕女子,別拿教中大事開玩笑。」
黃長老對那老者像是有些忌憚,被訓斥了一句也不反駁,只是悻悻放手,走到旁邊坐了,端起桌上的茶壺猛喝了兩口,又掏出一把瓜子來,就在這堂上嗑了起來。
我立在原地,撫著手,寒毛倒豎,什麼叫要是不夠,什麼叫方圓百里有的是年輕女子?容我無法自制地驚恐一下,難不成這老頭子這張紅通通的臉皮是採陰補陽補出來的?
堂上還坐著兩個老者,聞素是唯一跟進來的人,小未在那石徑上便已止步,遠遠地候在堂外,聞素對與黃長老說話的老者先行行禮,叫了一聲,「藍長老。」然後左右轉身,再次行禮道,「青長老,白長老,聞素見禮。」
那藍長老是個瘦高老者,相貌嚴肅,穿一件簡單的藍袍,對聞素只是微微點頭,很有威嚴,另兩個人卻大不相同,左邊的青長老相貌儒雅,普通文士的穿著打扮,手裡拿著把黑色的扇子,搖動間寒光隱現,不像是附庸風雅的詩詞紙扇,倒像是鐵質的武器。
此人也對聞素點頭,還開口答了一句,「左使多禮了。」說話文縐縐的。坐在他對面的白長老卻是圓滾滾的一個胖子,一臉富態,聞素還未轉向他便開始笑了,整張臉上的肉都團在一起,一副純金算盤不離手,怎麼看都是個和氣生財的生意人。
這些人若是在路上單獨遇到,也不覺顯眼,但現在天差地別的幾種人突然聚在一個屋簷下,再加上一個長相非男非女的聞素,真是怪異到極點。
我兩手相握,默默地打量他們,腳下情不自禁,已經往後移動了少許,想逃的念頭直如排山倒海一般。
耳邊突然有聲音響起,「姑娘既然入了本莊,想走是萬萬不能的。」
我猛地一驚,本能地一個提氣向後掠出,身上穴道已解,黃長老的手也已經放開,雖然腳上還纏著金絲索,但仍有舉步空間,我滿以為自己這一下縱身,即使跳不出莊子,跳出這廳堂該是輕而易舉。沒想到一團白影在半空中繞著我鬼魅般打了個圈,最後與我一同落下,立定在我面前,只笑眯眯地上下打量我,正是那個笑起來和氣生財的白長老。
「小姑娘,輕功不錯。」
我在慶城三年,不提別他,唯獨對輕功狠下過功夫。慶城縱雲乃是天下一絕,我雖然學得七七八八,但對一般的武功高手來說也是望塵莫及的速度,沒想到這老頭一把年紀,居然能夠在半空中繞著我旋轉一週,落下後還能氣定神閒地對我說話,那笑容裡潛藏的意思我看得一清二楚。
他在說,跑吧,看你還能跑到哪兒去。
一邊有人拍手笑,自然是那個為老不尊的黃長老,我悲從中來,想著與其讓他們這樣貓捉老鼠地玩弄,還不如自己開口,來個痛快,索性把兩眼一閉,視死如歸地說了句。
「總之今日人為刀俎,我為魚肉,你們說吧,把我抓來,想幹什麼?」
聞素在堂上說話,「諸位長老,此女乃慶城門下,文德的關門弟子,之前卻從未現身於江湖,實屬蹊蹺之事。為右使所得之後,兩人相處甚為曖昧,數度共處暗室,彼此糾纏……」
聞素說到此處,聲音略頓,黃長老嘿嘿笑出聲來,「沒想到右使大人也會動凡心,確實有意思。」
聞素臉色略暗,青長老也開口,「聽說右使得此女之後,競夜兼程,欲將她帶入總壇,面見教主,還為她與三莊九派的盟主文德起了衝突,教主閉關已久,右使這三年來從不過問教中與武林之事,為了她倒是破例良多。」
立在我面前的白長老看著我開口,臉上彷彿永遠掛著笑那樣,「還不是為了她體內的聖物,三年了,右使竟然還沒放棄,倒也算得上忠心耿耿。」
藍長老冷哼一聲,「狗養三日,終生侍主。」
我聽他說話難聽,當場就想翻臉,頭一抬,眼梢瞥見聞素,臉色忽地陰沉,顯然也為這句話生了怒意。
白長老打量著我,「這女子是否真的身藏聖物,還需先行確定,才好行事。」
黃長老大笑,「三哥說得對,勢必得先行驗明正身才好。」說完丟下手中瓜子,長笑掠至我面前,伸手就要往我胸前探入。
我大驚失色,再想施展縱雲之術也來不及了,只能雙手一合,死死掩住胸口,閉著眼向後急退。
「老四,這是大堂之上!」青長老一聲輕叱,又有人一手勾住我的肩膀,將我一提,我立直身子,雙手還抱著自己,身側立著不苟言笑的藍長老,手就扣在我的肩膀上,青長老也走了過來,多看了黃長老一眼,眼裡有許多沒講出來的話。
我替他說,你這姓黃的老色鬼,竟然在青天白日做出如此不堪的動作,真真禽獸不如。
藍長老收回手,終於開口,「帶她進內室。」
我有大禍臨頭的感覺,正欲掙扎,身上一麻,不知被哪個老頭凌空點了穴道,再次失去了知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