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再看莫離一眼,有些想不通,大敵當前,為何他會如此篤定,接著又低頭鄙視自己。
完了,我才跟著他數日,已經完全敵我不分,都不知該為哪邊操心了,這樣下去,遲早被他們搞得神志不清。
文德繼續開口,「久聞右使大名,今日得機會一戰,不甚榮幸,只是文某受盟下兄弟所託,有一事必先查明清楚,還請右使配合。」
莫離一笑,只是面具猙獰,陽光下也讓人心生恐懼,「文先生說的可是定海金家的事?」
「正是。」文德點頭,又叫了一聲成衛,「成衛,你可否將情況與右使說明一二。」
成衛走上前來,身後還跟著數人,腳步沉重,抬著烏黑的一樣東西,放在地上嘭一聲響,我定睛一看,背後不自禁一寒,原來是一具棺材。
有人將棺材蓋開啟,一股腐臭之氣立時湧出,周邊人人掩鼻,成衛卻面不改色地蹲下身子,翻轉棺內屍體。
「這屍體是在金老幫主遇害時一同發現的,當時金老幫主正在船上巡視漕運水道,倉促遇襲,整船一十五人無一倖免,每個人背後都有這樣的掌印。」
「烈火印。」我聽身邊有人低聲驚呼,雖然惡臭難當,但好奇心起,忍不住用衣袖掩住口鼻探頭看了一眼,那死人後背焦黑,一個火焰狀的印痕,與我在青風掌中所見的一摸一樣。
「什麼是烈火印?」青衣早已走開,我只好問青風。
青風白我一眼,「你沒見過嗎?此乃我教印記,笨。」
我自動忽略他所說的最後一字,再問,「我在你手上見過,可青衣他們沒有啊。」
青風小臉微紅,「青衣大人級別這麼高,印記自然不會在手上顯現出來。」
不在手上?那在哪裡?難不成級別越高印記位置越隱蔽?我想到這裡,再次情不自禁地幻想了一下印在莫離身上某處的這個印記,然後,臉也紅了……
青衣已走上前去,低頭仔細看了一眼那屍體,然後說話,「不錯,此乃我教烈火印,如此功力,需我教副堂主之上才可擊出。」
「果然是你們做的!」一聲尖叫從文德身後發出來,我情不自禁想掩耳朵,抬頭去看,果然是那位金小姐。
不曾想一別多日,金小姐的魔音貫耳仍是如此厲害。
青衣振袖而起,「且慢,請各位稍安勿躁,讓在下做個試驗給大家看。」
「盟主,他們都親口認了還等什麼?讓我們殺上去便是了。」那頭一陣騷亂,文德略揚眉,「諸位,此事重大,需查驗清楚,如有人擾亂現場,按盟規處置。」
他話音未落,成平已經走了出來,手中持著玄鐵令牌,黑森森的冒寒氣。
我立刻想起三年前在那地下石室中,群情騷亂之時,成平飛出這令牌瞬間擊瞎了某個人的眼睛,那慘狀仍在眼前。
果然,這令牌一齣,那些人便安靜許多,青衣也不耽擱時間,即在眾目睽睽下飛身躍出,掌心一翻,印在一株大樹之上,轟然一聲響,那粗壯樹幹上赫然留下一個焦黑掌印,清晰的一朵火焰。
「青衣大人好厲害。」青風在旁邊拍手,我覷他一眼,心裡說話,羨慕吧?那是因為你做不到吧?
「就是這印跡。」成衛點頭。
青衣走回棺木邊,忽然探手入懷,那幾個抬棺材的人都是練家子,知道厲害,之前看他身形單薄,言語斯文,臉上都不太把他當回事,這時再看他,眼光自然不同,多了許多的忌憚之色,現在他手一動,除成衛之外的其他人竟不約而同後退了一步,紛紛舉手防備。
青衣只一笑,從懷中掏出一樣東西來,我踮腳看過去,竟又是一朵火焰,下頭帶著細長鐵桿。
「烈火印乃我教對觸犯教規者所用的處罰之刑,副堂主之上方可動用,被擊中者皮焦肉爛,即便留得性命,也需終身攜此印記而活。但此印甚易仿製,只需用火焰狀烙鐵燙上也可令肌膚留下如此烙印,此地若有火爐,在下現在便可在樹上做一個同樣的印記出來。」
我看著青衣侃侃而談,不自禁嚥了口口水,問青風,「他……他怎麼會隨身帶著這東西?」
青風又白我一眼,「青衣大人是從刑堂出來的,別說烙印,剝皮都會。」
……
我想起青衣面具下那張斯斯文文的臉,古話果然有道理,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我再看他一眼,默默地寒了一下子。
「要什麼火爐?不必如此麻煩。」紅衣的聲音響起,伴著一聲嬌笑飄身過來,又對著莫離請示了一聲,「尊上,可否?」
莫離點頭,紅衣雙手合住那鐵質火焰,不多時鐵火焰便隱隱透出紅色,竟有青煙嫋嫋,她再足下一點到了那顆大樹邊,揮手將那鐵火焰按下,轉眼樹皮爆裂,焦味撲鼻,轉眼青衣的掌印邊已多了一枚一摸一樣的烈火印。
紅衣這一手功夫露得漂亮,她飄然而回時我身邊已有許多喝彩聲響起,我更是看得目瞪口呆,心想前幾日我還當她是個漂亮無腦的人形花瓶,現在看來,還是人家厚道,沒一巴掌把我這個有眼不識泰山的打成焦炭。
文德身後一片死靜,那幾個聲音最大的傢伙都是臉色發沉,青衣伸手按住那屍體身上的印記緩緩道,「各位,如此人是被我教副堂主之上的人物掌擊而死,那必定五臟六費俱都碎裂,成先生,你可曾開啟他們的屍體看過?」
成衛沉聲答他,「這些屍體俱是金潮幫幫眾,借用此一具已是對死者的大不敬,未經其同門以及家人首肯,在下豈能再行破壞他們的遺體?」
那邊金家人叫起來,「誰敢辱我教幫眾遺體?」
成衛看了文德一眼,欲言又止,文德略一點頭,「成先生有什麼話不妨直說,只要是清楚事實,不必有所顧忌。」
成衛便又將那屍體翻了過來,「恕在下直言,各位請看,若是五臟六肺俱碎,那此人體內必有內出血的狀況,死後身體紫脹鼓起,嚴重者可致五官滲血,但船上已死的一十五人全無此症狀,應該可以排除是由內力掌擊致死的可能。」
成衛話音剛落地,那邊便鼓譟起來,更有人指著他罵。
「你這小子到底是哪邊的人?滿口胡言,他們明明是被一掌拍死的。」
金小姐搖搖擺擺走到前面,只對著文德說話。
「文盟主,父親出事那日,河道上還有我幫其他船隻,聽得慘叫聲便趕到現場,只見數道黑影飛身而去,周邊並無船隻接應,更無可供燒熱烙鐵之處。」
莫離忽然開口,「漕運河道寬闊,既無船隻接應,請問那數道黑影是否踏水而去?」
莫離面具猙獰,聲音又嘶啞難當,這一開口,金小姐竟不敢直視,目光迴避,她身後就有個年輕人走出來,聽那口氣也是金家之人。
「盟主,可否容在下替我家小姐說幾句話。」
第64章
文德點頭,那人就走上前來,一張長方臉,雖不俊美,倒也五官端正。
「在下金潮堂金正,老幫主遭襲那日,在下正在周邊船上,是第一批趕到現場的人之一。那日老幫主正巡視漕運河道錢塘至平湖段,此段屬運河航線中最為複雜狹窄之處,水流湍急,河道卻並不寬闊,老幫主的船所停之處,河道大約只有五十丈寬。」
這人說話條理分明,我多看他一眼,替金潮堂高興。
原來這金潮堂裡也不全是草包,萬幸萬幸。
莫離微點頭,「那船可是沿河岸行駛?」
「非也,老幫主的船大,吃水深,河道狹窄,若靠向岸邊則極易擱淺,因此當日那船是沿河道中線行進的。」
「即是沿中線行進,左右離河岸該有二十丈寬,青衣,你能否不借外力提氣踏水二十丈之遙?」
青衣之前已在眾人面前露過一手,從場中飛身至那株倒霉的大樹前,距離雖遙遠,但來回也不過十丈左右,已屬厲害非常,現在聽到莫離這樣一問,立刻攏著袖子彎腰,「屬下不才,不能。」
「列位呢?」莫離抬眼,目光一掃,全場盡落眼底。
那頭眾人沉默不語,我其他功夫不行,但三年苦練,輕功還是尚可的,但不借外力踏水二十丈,那已是神乎其技的功夫,即便是拽得要死的成平都做不到,我更是萬萬不能的。
莫離又是一笑,對著文德,「文先生,據在下所知,若論輕身功夫,天下身法中無出慶城縱雲其右,二十丈之遙,對旁人可能匪夷所思,但對文先生及座下得意弟子來說,自是輕而易舉。現有人單憑烈火印便判定金老幫主乃我教教徒所殺,那在下可否推斷,那些踏水而去的黑影,全屬慶城門下?」
我聽得愣住,尤其是那句,「但對文先生及座下得意弟子來說,自是輕而易舉……」
好吧,我知我算不上師父的得意弟子,但也不用在我在場的時候這樣大喇喇地昭告天下吧?傷自尊吶。
莫離聲音不高,但卻字字鑽入聽者耳中,天水坪上譁然聲四起,說什麼的都有,待我從羞愧中回神,只見眾人臉上表情各異,真是精彩紛呈,立在我身邊的青風更是激動的兩頰潮紅,兩隻眼睛對著莫離的方向,滿滿的盲目崇拜。
成平的聲音在一片嘈雜中響起,「右使說得不錯,但金老幫主過世之後即有人飛鴿傳書將此訊息送至慶城山,盟主再廣發武林貼令我等集結與定海。慶城偏遠,雖日夜兼程,也需耗時三日才至定海,盟主一路行來,沿途各派據可作證,三日往返慶城與定海之間,莫說是縱雲之術,即便是騰雲駕霧也需費些功夫。」
成平說得有理,那頭更有人跳出來大叫,「可惡邪教,竟敢誣傷盟主清譽。」
另有人比他聲音更大,「跟他們廢話這麼多幹什麼?妖魔邪道,人人得而誅之,直接殺過去就是了。」
我忽然想起自己也算是三莊九派中人,當下汗顏。
師父啊,怎麼您手下盡是這樣的人物,平安雖不才,也覺得有些丟臉吶……
成平臉色一沉,大概是甚惱有人在他說話時喧譁,再開口便添了些內力,聲音一起,四周人頓覺耳膜一震,不由自主收了聲音,場上立時安靜下來。
「還有一事,我盟當向右使查證。金潮堂常年掌管江浙漕運,但近年來各派相聚,金老幫主常有提起河道遭人破壞,並有不明人物攔河劫持過往船隻事件發生,日前幫眾聯手伏擊,抓獲數人,已驗明正身,確是貴教中人。」
成平話音剛落,後頭即有人推出一個被五花大綁的黑衣人來,那人被揍得鼻青臉腫,原來五官都看不清,雙膝之下皮肉翻起,像是泡在水中過久,都已腐爛,其狀慘不忍睹。
有人上前,提起他的右手,翻過掌來,果然有一火焰印記,非墨非烙,深深印在皮肉之中,倒像是天生便有的。
青風在我身邊倒吸一口冷氣,咬牙切齒地說,「好惡毒。」
我看著也覺難過,但想想青衣之前所拿出來的鐵質刑具,用在人身上,想也好不到哪裡去,看來這江湖上一旦刑訊起來,哪分什麼白道黑道,只管往狠裡下手就是了。
莫離目光掃過那人掌心,忽地開口,「青風。」
青風應了一聲立刻奔過去,立在陣前,看著莫離眼色行事。
「給三莊九派的諸位朋友看看你的印記。」
青風聽令,翻掌攤開手心,示出他的火焰印來,還解釋,「我教各堂口印記不同,本莊直屬尊上,屬下全賜五焰教印,此人掌中印記僅有三焰,當屬別堂。」
那邊有人聽不下去了,還是之前那個說起話來平地一聲雷的大漢,「這算什麼東西,一個教裡的還分三三五五,忒地讓人看不過眼。」
莫離聲音淡然,「貴盟卻是齊心,來去不分彼此,讓在下很是佩服。」
這句話說出來,就連那棺材裡的死人都知道語帶諷刺,那頭人人橫眉立目,文德卻並不動怒,只反問了一句,「既然右使已驗過此人確是貴教教眾,可否請右使對貴教之前劫掠漕運河道之事解釋一二?」
莫離再看那人一眼,目光轉瞬收回。
「此人非我屬下,又與我莊何干?文先生找錯人了。」說完拂袖轉身,聲音冷冷地落在身後,「既是我教中人,無論分屬哪個堂口,自當知道落敗之後該如何自處,如此被辱於人前,已算不上本教兄弟。」
那人手腳被縛,推入場中後一直默默無聲,這時聽完莫離這一句話,突然渾身劇顫,抬起頭來,面上血汙難辨,對著莫離離去的方向,只是喉頭嗬嗬作響。
成衛叫一聲「不好。」立刻向他奔了過去,眾人一驚注目,卻已是搶救不及,那人目眥欲裂,口角流血,竟是當場咬舌自盡了。
青風臉色鐵青地隨莫離走了回來,場面慘烈,一時間兩邊眾人皆默默無語。
自午時三刻起,轉眼已過去大半個時辰,兩隊人馬還未有一人出過手,場上卻已經有了兩具屍體,金潮堂慘案卻仍舊迷霧重重。
我看得心中難過,陽光又是刺目非常,不由自主想閤眼,才一個恍神,忽聽我師父文德的聲音再次響起。
「雖然此人非右使屬下,但他既是聖火教中人,我方自然要替金潮堂向聖火教討一個公道,此事誰人主張,與金老幫主被殺一案又是否有所關聯,還請右使給出一個明確的回答,右使在聖火教中身居高位,如你也不能給出解釋,我等又能向誰去討教?」
我師父平素說話簡短,難得這樣侃侃而談,聲音清越,一氣呵成,莫離立定腳步,轉身面對他,忽地振袖,朗聲回應了一句。
「文先生說出此話,可是要向我教宣戰?」
他這樣一個轉身,氣勢如山嶽拔起,霸氣縱橫,我猛地一震,身後已經傳來聖火教眾的如雷喊聲,百餘人振臂一呼,其聲如雷,轟然在這天水坪上炸開來,那頭三莊九派的人物當即舉起武器,嚴陣以待,天際暗雲湧動,兩邊一觸即發,眼看就要火併起來。
我自出宮以後,也算是上過戰場,見過兩軍對壘,但那時家國破碎,蒼茫無措,只覺那戰火是從我身上燒過去的,一同死了也好,反不覺驚惶,但此時身處數百武林人士之間,張張面孔凌厲狠絕,手中武器鋒芒映日,煞氣奔湧,再看莫離,雖然面具覆面,但露出的目光卻是肅殺無比,而我師父文德,寬袍隨風鼓脹,就是在那十佳樓裡,與莫離半空中對掌之前的摸樣。
我驚恐,叫一聲不要,就要往他們倆人那裡奔去,忘了腳下還纏著金絲索,雙足奔開那鏈子便撐到極致,錚的一聲響,原本奔過去的姿勢就成了飛撲過去,眼看就要撞到他們身上。
眼前白光黑影同時閃過,風聲逼近,我情不自禁閉上眼睛,忽然腰間被兩道力量拉扯,再睜眼,果然,黑色長鞭與白色袍袖在我腰間糾纏在一起,那兩人空餘的另一隻手已在空中相合,聲如悶雷,我心裡慘叫。
師父,莫離,我是來阻止你們的,拜託,你們可否不要讓我每次出場都出得這麼適得其反行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