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眉頭一動,露出一個略帶不耐的表情來,拉過椅子來在我面前坐了,直截了當地問。
「平安,回答我之前的問題。」
他的聲音仍是嘶啞難以入耳,但這一聲平安卻讓我情不自禁地閉上眼睛,轉過臉去,強制自己再不看他。
我不信他不是季風,雖然一切發生的事情都告訴我立在我面前的是個邪教人物,所有人都叫他莫離,他是聖火教的右使,面對眾人時帶一個猙獰面具,處處透著邪氣。
他看著我的眼神完全陌生,又眨眼便傷了在我眼裡遙不可及的神仙一樣的師傅文德,我被他用鞭子卷著甩來甩去,在他眼裡連只螞蟻都不如,而被他帶到這裡也只是因為他想知道我身體裡的某樣東西從何而來,但是我仍舊不信他不是季風。
這世上怎麼可能有兩個長得如此相像的人?季風說過他有許多兄弟姐妹,但他們大部分都已經戰死沙場,活下來的也與他年齡相差甚遠,即便是孿生兄弟,也不可能長得分毫不差,我不信,絕不相信這不是他。
我也不允許他不是他,三年對我來說已經太久,我是因為季風離開我原來的世界的,我是因為他,苦苦熬過慶城山頂的悽清每一日的,如果我找不到他,那麼這所有的一切都是沒有意義的,這世界裡任何人與我都沒有關係,我需要的只有他。
「平安。」他又開口,「我無意對你刑求,但你體內之物關係重大,如你執意不說,那我也只有將你帶回教中,審訊之後再提取聖物,刑堂易進難出,我不想多說,你自行決定吧。」
我翻個身,看著他,直截了當,「你要的是我身體裡面的那條蟲子?」
他大概沒料到我這麼好說話,眉毛一揚,「你果然清楚,那好,聖物必須由祭司親自放入,你告訴我那個將聖物植入你體內的人現在在哪裡?此事關係重大,你且說仔細了。」
他難得一口氣說了這麼長一段話,卻聽得我更加雲裡霧裡,哪部分都聽不懂,滿眼迷茫。
當年我只在送親的車上從皇兄拿出的金盒裡見過一眼另一對黑白小蟲,皇兄說它們叫不離不棄,又說我與季風體內也有一對這樣的小蟲,但它們是如何被進去的,我根本是一概不知。
既然如此,我只有老實答他,「我不知道。」
他眼色一沉,雙目微眯,又要開口,門外卻傳來敲門聲,一把非常柔媚的聲音傳進來,並不如何大聲,卻字字清晰地落到我耳裡。
「右使在裡面嗎?聽說今日右使帶回一女子,聞素好奇,能否進來看一眼?」
我聽聲音也不知道外頭是男是女,再看看自己這一身狼狽,忍不住翻了翻眼睛。
莫離的反應卻更是出乎我意料,他忽然立起身來,掀開我身上的薄被,我身上一涼,正想尖叫,卻又被他制住了穴道,再看他已經上床來,摟我在懷裡,另一隻手反手往腦後一拂,紮起的長髮便散了下來,烏黑一片,水一樣洩在我們兩人身上。
第49章
門口輕響,那人竟然真的就這麼推門走進來了,我穴道被制,又被莫離摟得緊,幾乎是整張臉都埋在他的胸膛上,縫隙中很努力地看到聞素的樣子,卻是身材高挑,體態風流,穿一件淺紫色的袍子,寬袍大袖,長髮垂到腰裡,也不紮起,乍看竟不知是男是女。
聞素一眼掃過屋裡的情景,臉色立時一變,也不多看我們,側過臉去,再開口雖然仍是那把柔靡纏綿的聲音,但相較之前卻感覺略帶乾澀,兼之側立,喉結一動,終於讓我大概彷彿地肯定了一下,他該是個男人的可能性居多。
「打擾右使了,聞素惶恐。」
「既知打擾,左使仍要留在房中?」莫離並不與他客氣,開口就是逐客令。
「也是,那右使且寬心休息,聞素此番前來不過是因為教中有些微末小事須與右使商議,既如此,那我先在花廳烹酒相候,稍後右使得閒,過來聊幾句也就是了。」他說完就走,也不多做停留,走到門口的時候我貼在莫離胸膛上的臉頰震動,卻是他又開口補了一句。
「煩請左使帶上門。」
雖然只是眼角餘光瞥到,但我敢確定,聞素的背影立時僵硬一瞬,但是人家修養好,不但不惱莫離把他當小廝使喚,還真的雙手合上大門,聲音輕俏,一絲火氣都沒有。
我待大門一合便想從莫離的挾制中掙脫,但我忘了自己穴道被制,掙扎半天也只能用眼神表達自己的願望,他竟然也不動,更沒有下床的意思,說完那最後一句話之後便閉上眼睛,靜靜地靠在床上,一手仍搭在我的身上。
我沒有選擇,唯有等他的下一步動作,但是時間點滴過去,之前的稀薄暮色已隨著夜色加深而消失無蹤,屋裡沒人點燈,更是光線暗淡,我漸漸覺得不對,仔細看他,只覺得他的臉在幽黯光線中顏色褪盡,烏黑眉睫觸目驚心。
我心中猛然驚恐,雙手反去摸他,只想確認他是否安好,情急之下竟忘了自己是不能動的,但手臂雖然如我預料的不能移動,手指卻開始顫抖,嘴裡還發出聲音來,也未能成句,只是混亂的「嗚嗚」兩聲。
我驚愣一瞬,然後嘴上一涼,卻是被一隻冰冷的手一把捂住,我猛抬頭,看到莫離的眼睛,在黑暗中對著我的,神色凌厲。
有一瞬我幾乎能夠聞到死亡的氣息,他甚至不需要警告,我就能明白自己現在處境,他眼神里寫的很清楚,只要我有一絲一毫妄動的念頭,他便會立刻痛下殺手。
我在他的指縫中緩緩吸氣,搖頭,用最大的努力表示我的絕對服從,他依舊看著我,不知過了多久才慢慢鬆開捂在我嘴上的手掌,我終於能夠順暢呼吸,第一口氣卻是用來繼續之前的動作,根本忘了自己剛才還想著要快點離開他的挾制。
我雙手已經能動了,唇舌靈活,說話也沒有問題,這些變化更讓我確定,他制住我穴道的功力不及前一次的半成,能夠造成這種結果的原因當然不可能是他忘了用力,唯一的解釋就是他之前已經內傷嚴重,完全使不出全部的內力,再聯想他在小樓中與文德對掌之後的情況,現在看來,他當時依仗的不過是那個面具,沒有讓人立時看出真實的結果其實多半是雙方兩敗俱傷而已。
屋子裡益發暗下來,他仍與我對視,蒼白無色的一張臉,讓我想起三年前那個潮溼陰暗的石縫,讓我想起我對季風的最後記憶。
那一天,我竟然離開他,一個人走進了那條石縫。那是我永遠的悔恨與懊惱,三年來每一天都無數遍地折磨著我心上的每一處。我一直在默默地痛罵自己當年的愚蠢,既然能夠在一起,為什麼我還要一個人走開?我也一直在一遍一遍地對自己重複,如果老天能夠讓我再一次見到他,我無論如何都不會再因為任何理由離開他的身邊,就算是死,能夠死在一起,也未嘗不是件快樂事。
而現在,老天終於聽到了我的懇求,我是多麼不容易才能再一次見到他,我又怎麼能再一次失去他?我再不顧他的目光,只管伸出雙手用力抱住他,用氣聲將聲音壓到最低,抖著嘴唇說話。
我說,「季風,你傷在哪裡?」
他被我抱得猝不及防,居然也沒有一掌將我擊殺,只是蹙著眉,啞聲重複了兩個字,「莫離。」
我根本不予理睬,爬坐起來,將他扶了個盤坐的姿勢,雙手一合,便要將我所有的真氣渡給他。
我在這一瞬已經徹底忘了他的所有改變,就連死亡的威脅都不能讓我清醒過來,他就是季風,他也只能是季風,他不記得我了,那也無妨,記不起就記不起,最重要的是,我又能與他在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