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頂亂作一團,我終於得到機會開口,卻被季風再次搶先。
「平安,你背不動我,找其他人來幫忙,好嗎?去找其他人,好嗎?」
他氣息益發微弱,硬提那口氣說話,彷彿句子隨時都會斷掉,我看著他的眼睛,只看到那裡面是蒼白如死人的我,被他一潭深水般的烏黑瞳仁漸漸淹沒。
我怕得要發瘋,只想他不要再說了,立刻答應他。
「好,我去叫他們來,你等我,一定要等我。」
他彷彿鬆了口氣,整個人立刻軟了下來,眼睛還看著我,催促我走,我知道他說的都是對的,也知道現在情況已經危急到頂點,終於下定決心,咬牙用衣袖抹了把眼淚,最後看了他一眼,轉身就走。
石縫裡漆黑一片,我摸著潮溼的巖壁盡全力向前奔跑,眼前都是季風最後望著我的樣子,通道曲折,地下溼滑,我不知摔了多少跤,然後爬起來繼續,渾身疼痛欲裂,漸漸連呼吸都是痛的。
但這一切與正折磨我身體內每一寸的急切與疼痛相比根本不算什麼,我埋頭狂奔,用盡我殘餘的所有力氣,前方突然有光,然後是人聲,我收勢不及,一頭撞在迎面而來的人身上,一聲尖叫與我的同時在通道中響起,回聲陣陣。
我被人抓住肩膀,正要掙扎,那人身後又有聲音傳來,「是平安,是不是平安?」
這聲音——是成衛。
我心中一鬆,腳下就軟了,肩膀還在別人手裡,又被一把抓起來,這次出聲的是易家的那個小丫頭,又是恨恨的。
「怎麼是你?我姐姐呢?」
我懶得答她,躍過她撲到成衛身上,忽視他身後持續湧入的其他人,抓著他吼。
「季風還在那邊,快走,你快跟我走!」
成衛伸手扶住我,低聲安撫了一句,「我們正要去,別急。」
別急?我已經快瘋了,這個男人還叫我別急!
我拉著他轉身往來時路跑,還沒邁出一步,突然間有悶雷一般的聲音在耳邊炸開,通道里石塊散落,地動山搖,整個世界都彷彿在劇烈震動。
「地龍!」眾人驚呼混亂,然後一個陌生清冷的聲音突然響起。
「這不是地龍,是火藥,退後,地道要塌了。」
成衛眼疾手快地拖著我後退,與我想去的方向完全相反,我掙扎尖叫,然後身上一麻,卻是有個人伸指過來點了我的穴道。
一切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日光再一次明晃晃地照在我的臉上,我身體癱軟,眼睜睜地看著那個通道被墜落的石塊淹沒,消失在煙塵中。
一切都在我眼前分崩離析,而我只能一動不動地望著那個地方,漸漸看不到任何東西,眼前空茫一片,不,是我,是我整個人都已經空了,再沒有一處實在。
有人搖晃我的身體,叫我的名字,而我聽而不聞,只是看著那個方向,還有什麼是值得聽的?還有什麼是值得在意的?沒有了,我失去的已經是我所擁有的一切,沒有季風的世界,我寧願它也沒有我自己。
第43章
等我再次清醒過來的時候,人已經到了慶城山。
這裡是所謂的江湖聖地,三莊九派盟主所住的地方,成平成衛與易家姐妹都在,我還見到了傳說中的那位盟主文德,一個一身白衣,涼如冷月的男人,用我在通道內聽過的清冷聲音對我說話。
他只在我床前說了三句話。
第一句,三日前送親隊伍被墨國叛軍突襲,交戰時有人引爆火藥,山頂崩塌,無人生還。
第二句,皇女平安已死世人盡知,現兩國局勢緊張,從此世上再沒有平安此人,以免再起禍端。
第三句,之前有季家人將我託付與他,他會信守諾言,允我留下,擇日入門,慶城山上沒有出身貴賤,只有師門長幼,叫我銘記在心。
他說完就走,惜字如金,好像一口氣說了這麼多話是一件多了不起的事情,我比他更厲害,一直都不吐一字,弄得成衛以為我是啞了,之後每天都拿著金針在我身上比劃,還不停自言自語,哪裡筋絡堵塞才會導致言語不能。
我任他處置,他每天對我施針,還嘮嘮叨叨跟我談一些禪理,說什麼生死看淡,歲月輪迴之類。
成平與易家姐妹偶爾也來看我,但所有人都彷彿有了默契,從不提起之前發生的一切,更不提季風。我知道他們怕我傷心尋死,但我根本不想死,只是懶得與他們多說。
我在床上躺了三個月,整日昏沉,沒人的時候我總是用雙手掩著胸口,彷彿那裡面有一個最溫柔的秘密。
他們怎麼知道,我身體裡就有這世上我最想留住的東西,那是皇兄最後給我的禮物,那是我的不離不棄。
皇兄說過,只要我不死,季風總會回到我身邊,只要我不死,總有一天我會見到他,只要我不死……
我知道季風沒有死,他從不騙我,答應過等我回去,就一定會信守諾言。他一定在某個地方安靜地等我,只是誰也不知道。我現在不可以,但以後一定能夠找到他,到那個時候,我再不是皇女平安,他也不是命侍季風,我們只是一對普通人,隨時隨地都可以手牽著手,去吃那味道樸實的一斤牛肉。
我每每想到這裡便會快活起來,偶爾還會一個人微笑,有次被易小津看到,那沒見識的竟然嚇得飛奔了出去,弄得我更懶得跟他們多說一個字。
我原本想好,只要身體一養好就下山去找季風,但人算不如天算,那個叫做文德的盟主居然在我能夠下床落地之後立刻押著我拜了師門,我入門最晚,又被隱瞞了身份,慶城山上大多人都只當我是個新入門的小丫頭,個個上前笑嘻嘻叫一聲小師妹,叫得我一臉黑線。
拜師那天成平成衛與易家姐妹都在,他們明知我有多想下山,可恨卻沒一個人替我說話,我想用行動表示我的決心,在大堂上就想轉頭跑出去,但一身白衣的文德指尖一動,一縷指風便讓我動彈不得,然後我便在所有人的眾目睽睽之下呆呆地被人披上青袍束起頭髮,輪到行拜師禮的時候,文德居然站起來說了一句,「繁文縟節,不要也罷,從此小師妹就是慶城山上關門弟子,你們每個人都有責任好好教導她。」
說完就走過來,袍袖一拂,帶著我走了。
他袍袖間湧過一股大力,我完全不能自我,被他一帶而去,走過身後居然還有不斷的「恭送師尊,小師妹走好。」之類的招呼聲,這地方難道沒人看出來我是不情願的嗎?著實令我吐血。
我被文德帶到山上,文德這個盟主也不是白當的,輕功駭人,筆直陡峭的山壁一躍而上,慶城山並不是孤零零的一座,山脈連綿,遙望無際,他帶我去的定是其中最高的一座山峰,縱躍許久才到了山頂,然後手指一拂解開對我的禁錮,讓我自由活動。
成衛雖然已為我疏通過血脈,用他的方法紓解我體內的寒氣鬱結之處,但山頂冷得徹骨,我本能地環抱身體,文德卻仍是一身單薄白衣,袍袖當風,飄飄欲仙地享受了一陣狂風之後才開口。
「這裡便是你今後要待的清修之地,你先天有缺,心思繁雜,在此地精修助益頗多。」
我環視左右,只看到一間簡陋小屋,再聯想他話裡的意思,頓時驚急,搖頭就往我們躍上來的地方跑,跑到崖邊突然有一股大力將我攔腰截住,我收勢不及,半個身子都已經俯了下去,眼下雲霧繚繞,山下屋舍無一間可見,山風一湧,令我眼前一陣暈眩。
腦後仍是那把清冷的聲音,不帶一絲感情。
「你倒是執拗,到現在都不吐一字,也好,清修之地無人與你交談,從今日起你在這山上凝心靜氣,再輔以我門的內功心法,不日可有小成,我知你急欲下山,想做何事,只要你能自行從這山上下去,慶城山上,絕無人阻攔你離去。」
文德冷臉冷心,比成平更甚,說完竟拂袖而去,留我獨自立在山上,風中茫然,渾身僵硬,久久不能移動半分,最後心口疼痛,低頭才發現是我自己的雙手死死掩在自己心臟處,手指用了全力,幾乎要掐陷進去。
我被獨自扔在山上居住,一開始每天都想著怎樣從這牢籠中下去,但山壁陡直如鏡,竟然還寸草不生,就連一個落腳點都沒有,我又不想死,再如何絞盡腦汁都找不到方法離開。
文德每日都上山兩個時辰,監督我的功力程式並帶來飲食,我恨他困我,從來不與他開口說一個字,有時文德離開慶城山,就換大師兄上來,大師兄年齡老大,頭髮都花白了,怎麼看都足以當那個文德的爹,叫老師兄還差不多。我嘴上不說話,心裡一直覺得古怪,總之這慶城山上沒一個讓我順眼的就是了。
我一直記得文德所說的話,所有的心思都放在怎樣讓自己輕功有成上,文德和大師兄也帶我去其他山頭練習,但每次結束後都直接將我送回峰頂,偶爾在路上見到其他師兄姐,他們都用一種看稀罕物的眼光指著我,還招呼其他人。
「小師妹啊,大家快來看傳說中的小師妹。」
沒同情心的一群人,太可氣了。
我也曾想過趁著他們帶我下山時溜走,但我是文德親自宣佈的關門弟子,在山上萬眾矚目,屢次逃跑都被人立刻發現,被送回去的時候大師兄還高興,摸著我的頭說,「平安,你想用追逃這個辦法來練習輕功很好啊,說一聲就是了,就算不說,寫出來也行,咱都認字。」
我無語,再次心中吐血。
就這樣冬去春來,春來冬去,等我終於能夠從那鳥不拉屎的山上下來,三年都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