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40章

平安 人海中 第2頁,共2頁

他語速不快,聲音清晰,問的時候看著我的眼睛,目光安靜。

我有一瞬的沉默,並不是遲疑,只是快活得暈眩了。

還有什麼好留戀的呢?父皇已經死了,皇兄微笑著將我送到十里長亭,等待我的是塞外邊疆,還有一個對我來說面目模糊的男人。

皇兄的話猶在耳邊,他說以後我就是墨國皇后,威風得很哪。

誰要做皇后?一個皇家換到另一個皇家,沒有最變態,只有更變態,愛誰誰去,我已經夠了。

我願意與季風在一起,從第一眼見他的時候我就知道,我願意與他在一起,不離不棄,多好。

成平在窗邊低聲催促,「不要耽誤時間。」

季風不答,仍看著我,我喉嚨疼,說不出話來,只好點頭,很是用了些力氣,以表決心,想想又掙扎了一下,啞著聲音補了一句,「我好好活著,一定。」說完還用手比了比胸口,也不管他能不能懂。

成衛說過,如果讓他動刀,我並不是活不過十六的,季風比我年長,如果我努力地活著,雖然跟條蟲子一起,也沒什麼,我不告訴他,他也不覺得難受,什麼都不用擔心,只要我們在一起。

他看著我,點點頭,說,「好的。」眼裡忽然湧出些微笑來,像是平靜水面上開出的花。

季風沉默寡言,素來少笑,難得露出一點笑意總讓我驚豔萬分,但從未像這一次,萬千流光,鋪天蓋地似的,將我淹了個徹底。

臉上溼漉漉的,我摸摸鼻子,乾的,再摸摸眼睛,手指還沒碰到就被他按了下去,攥在他的掌心裡,輕輕握了一下。

成平性急,不再等待,最先從視窗離開,易小津也不願再看我一眼,後腦勺對著我們,跟著他就走,季風將我抱緊,最後躍上屋脊。

幾近黎明的時候,月光黯淡到極點,整座莊子寂寂無聲,不知何時起了霧,連綿起伏的灰色屋脊籠罩在濃霧之中,霧氣緩緩流動,濃郁得彷彿可以用手攥住,極目也只有近處的景物依稀可辨,遙遠處傳來微弱的聲音,像是某種蠻荒野獸,細聽又覺只是風聲,入耳詭異至極。

易小津原本立在成平身後,這時微微向他靠近了一些,聲音略帶些乾澀,「大哥,其他人呢?」

成平略略皺著眉頭望了一眼四周濃霧,開口卻仍然鎮定。

「放心,迷(19lou)藥既然已經生效,成衛他們應該仍在水源處等我們,你跟緊我,季風。」他說到最後才回頭,但一瞬又迴轉,凝目望向前方。

之前微弱的異聲漸漸放大逼近,但是迷霧中一切凝固膠著,什麼都看不清,成平之前雖那樣鎮定地安慰易小津,但此時面色沉沉,撥她到自己背後,「錚」一聲輕響,竟從腰間拔出劍來,那劍原本綿軟,纏在他腰間根本無法看到,這時迎風一擺,忽然寒光大盛,抖得筆直。

季風並未言語,只放我下來,讓我立在屋脊之上,我不知他要做些什麼,但聽他任他,乖順到極點。

我願意順從他,他問我,「平安,你願意跟我一起走嗎?」從那一刻起,我再不是皇女平安,只是平安。

他反手把槍從背後□,負我上去,紮緊,又回頭對我微笑,霧氣中通體生光的美,低聲說話。

「抱緊了,怕不怕?」

我也笑了,搖搖頭,那異聲已經迫在眉睫,濃霧中彷彿有鬼影憧憧,但我這一刻卻心中安定,只覺得能與他在一起,到哪裡都是可以的,再如何的詭異之境也沒什麼可怕。

他最後看了我一眼,然後站直身子,雙腕一翻,一尺有餘的冰雪槍鋒再露,黯淡月光在槍尖上炸了一下,眼前濃霧都被逼退開去。

黑暗中乍現無數綠光,腥臭撲鼻而來,我聽見易小津倒吸冷氣的聲音,在我身邊低聲尖叫。

「妖怪!」

第40章

濃霧略散,這下連我也看得清楚,四周不知何時已爬滿了巨蛇,漆黑腥臭,額上兩點綠光,尾梢帶刺,似蛇非蛇,妖異要極點,怪不得易小津會那樣脫口而出。

成平手起如電,一劍削去了最前一條的蛇頭,黑血飆濺,空氣中原本濃郁的腥臭混合著血味,其餘同類彷彿受激,一同昂起頭來,裂唇吐信,嘶嘶聲令人毛骨悚然。

「這是西域異種,有人驅蛇,殺死它們沒有用,要找到驅蛇人。」季風突然開口,槍尖一橫,將凌空襲來的數條大蛇挑飛出去,遠處傳來尖銳的哨音,群蛇蜂擁而上,將剛才被清空的一角補全,彷彿在印證他所說的話。

成平哼了一聲,「早說。」然後一手拉住易小津,只兩個字,「跟好。」飛身就躍了出去。

季風隨即躍出,黎明在即,月光益發黯淡下去,李家的莊子大得無邊無際,灰色屋脊在霧氣下起伏,那些巨蛇在我們的腳下躍起,有些逼得近了,我幾乎能感覺到它們的粘膩溼滑。

成平與季風的輕功都是極好,霧氣中衣決翻飛,一躍便是極遠,但蛇陣無邊,人力終有極限,季風帶著我躍至蛇陣之中,眼看欲將落地,他忽地揮槍點地,地下都是嘶嘶吐信的巨蛇,槍尖落在蛇從之中,無數巨蛇纏繞而上,但他動作輕盈,一瞬便反手回抽,藉著這個支點再躍,眼看就能躍上最外的圍牆。

成平帶著易小津已經躍出圍牆之外,季風腳尖甫落,正要躍下,身側一團黑影飛上來,季風槍尖一動,那黑影「嗨」了一聲,正是易小津發出來的。

我低頭去看,黑暗中一團銀光,成平已經與人纏鬥在一起,那人頭戴黑色斗笠,整張臉都埋在黑紗中,一身詭異,手裡拿著尺餘長的銀色東西抵擋成平的劍光,細看居然是一支長笛。

那些之前還猩猩吐信的巨蛇在地下亂作一團,我想起季風之前所說的驅蛇人,立刻明白過來,身體往下一沉,卻是季風將我放了下來,圍牆很窄,上面還有傾斜向外的瓦片,我腳下打滑,易小津就在我們身邊,順手拉住了我。

「多謝,照顧一下平安。」季風對她點頭,我知道他要下去與成平一起,但心裡忽然忐忑恐慌,他已經轉身,卻又回過頭來,我一低頭,才發現是自己的手指,緊緊勾住他的衣角,只是不肯放。

牆下有兵器交接的聲音,遍地腥臭,烏夜濃霧,一輪殘月,季風卻對我微笑,眼睛對著眼睛,好像可以看到人心裡去,那是暖的一匹絲帛,溫柔的叫人想伏臉在上面落淚。(這句不是我的原創,看過實在太喜歡了就用了,原作者是絕塵山莊的那位大大,對不起大大,我用一下這個句子啊,忒愛)

我手指軟弱,終於勾不住他。季風躍下之後戰局立刻改變,原本成平與那人幾乎是交了個平手,所以纏鬥至今,但兩人連手,那驅蛇人立刻拙於應對,轉眼落了下風,長笛一擺,竟好像是抽身要走。

我與易小津趴在圍牆上看得清楚,心裡正高興,身體卻突然冰冷,彷彿有一股寒流壓迫而至,來不及抬頭,一律尖銳勁風已經逼近我倆耳側,易小津手裡是提著劍的,倉皇反手一擋,「鏘」一聲響,來不及再抵擋,她便被劍風擊飛出去,遠遠落入蛇叢中,但是那些蛇卻對她沒有絲毫興趣,潮湧一般向驅蛇人所在的地方,將成平與季風團團纏住……

我抬頭,圍牆上只剩我與殘月下立著面目模糊的黑衣人,手中那把劍令我刻骨銘心,正是之前在京城欲置我於死地的那個男人。

他這一次沒有用黑紗覆面,低頭看我,膚色黧黑,睫毛卷長,面目那個莫名至極的墨斐依稀相似。

我趴在牆上,血液結冰,這一切,究竟是為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