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我發現自己錯了,皇兄看的並不是我,而是從我身後走來的另一個人。
是墨斐,帶著他那個巨無霸一般的黑人侍衛,從我身邊走過時回頭,對我微笑了一下,然後筆直走到皇兄身邊,與他並肩立了。
皇兄對他點頭一笑,然後對底下的一片肅靜開口。
「墨國太子遠道而來親賀大典,我朝與墨國現已立下盟書,從此兩國交好,守望互助,朕今日即特許平安公主與墨國太子永結秦晉之好,以示誠意。」
四下寂靜一秒,然後無數的「萬歲」之聲響起,此起彼伏,萬千張臉表情各異,但我血液凝固,眼前模糊,竟沒有一張臉是看得清的。
冰涼的刀鞘已經被我的手握得發燙,我想說話,但說不出來,腳下卻動了,用力地往前跨了一步,但是身上一麻,我現在已經很熟悉這種感覺了,有人點了我的穴道,阻止我的行動,順便讓我睡一會,或者是暈一會。
暈吧,我悲憤地倒在熟悉的懷抱裡只剩這個念頭,這世界太黑暗了,比墨斐的臉還要黑,這樣的世界還有什麼值得看的?我寧願就這麼永遠暈下去,再也不醒來。
第37章
我在一個搖晃的世界中醒來,身子躺在柔軟的錦繡堆中,四下華麗,只是搖晃不休。
我怕自己是魔怔了,怎麼看出去一切都是動著的,但有一團金光忽然湊近我,我近來對金色敏感,被嚇得一閉眼,再張開那金色仍在,看清了,原來是我皇兄。
皇兄居然沒帶冠冕,沒了珠簾,他的臉恢復了平時的樣子,如果不是龍袍上金線織就的五爪金龍光芒刺目,我幾乎要以為是我的皇兄回來了。
可惜不是的,我心裡明白得很,那悠閒淡定笑得春風拂柳的皇兄已經沒了,現在在我面前,只是個皇帝而已。
不知道怎麼稱呼他,我只好直接開口,「這是哪裡?」說著又習慣性地左右看,可惜除了皇兄,身邊一個人都沒有。
「車上,已經出城了,皇妹頭回遠嫁,為兄心中甚是不捨,送送你。」
我悲傷了,看著皇兄不說話。
皇兄貴為新帝,當著那麼多人的面讓我出嫁,那肯定是板上釘釘的事情,又何必那麼著急,我暈著還沒醒的時候就將我打包往人家手裡送。
他看我這樣安靜,很是欣慰地拍拍我的臉,說了一聲,「乖。」
我嘆口氣,問他,「不去可以嗎?」
他失笑,搖搖頭。
「慧寧也可以啊,她比我結實。」我完全沒有罪惡感地指出這個事實。
皇兄聽得笑意更深,原本在我臉上的手指移上來,摸我的頭髮,好像我是某種小動物。
他軟下聲音,說,「可惜啊,慧寧不是我的皇妹,平安才是。」
我已經很久沒聽到他用這樣的語氣對我說話了,我很小的時候經常覺得寂寞,在宮裡到處找他,然後跟在他身後,扯著他的衣襬,到哪裡都不肯放手,有時候皇兄被我扯的無奈,彎下腰來,用很軟的調子哄我,就像現在這樣。
真可惜,人都是要長大的。
我沉默地垂下眼,許久才「哦」了一聲。
皇兄的手還在我的頭髮上,繼續說話,大概知道以後沒什麼機會再見我了,很是兄妹情深。
他說墨國雖在塞外,卻是個極其漂亮的地方,大漠中的都城湖山環繞,且這些年來墨國兵強馬壯,幾乎吞併了大漠上所有小國與部落,疆野宏大,墨斐父王已經老了,他很快便可登基,以後我就是墨國皇后,威風得很哪。
我點點頭,學著他的樣子笑笑,「皇兄說的是,可要是平安身子不爭氣,還沒到那兒就見父皇去了,那可如何是好。」
這句話說完之後車廂裡頓時沒了聲音,皇兄不再說話,只安靜地看了我一眼,然後收回手,伸一根手指將厚重的織錦窗簾挑開一條縫。
縫隙中陽光刺目,但我第一眼便看到自己一直以來都在尋找的人。
是季風,騎著馬,就在車邊,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騎在馬上的樣子,脊背筆直,挺拔如松,比任何人都耀眼。
我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回頭盯著皇兄,他對著我的眼睛微笑。
我被他笑得心寒,強自鎮定說話。
「我只說可能,又沒說自己一定會出事。」
他點頭,「這便說到點子上去了,你若出事,他早該是個死人了。」
我聽不懂,但聽不懂不影響我被他嚇得渾身發冷,說話都不利落了,結結巴巴道,「為什麼?是什麼?」
皇兄不愧是我的親兄,我這麼說話他都聽得懂,還笑著附送解釋,抓過一隻金盒開啟給我看,金盒嚴絲合縫,他只開了一條縫我便聽到令人毛骨悚然的「吱吱」聲,再看那裡面竟有一對小蟲,一黑一白,糾纏在一起。
「這就是不離不棄,喜歡嗎?」
這麼噁心的東西居然有這樣的名字,我撫額,搖頭。
「你該喜歡的,它們感情可好,這一隻死了,另一隻無論如何也要回到它身邊,抱著它一起死。」
「那跟我有什麼關係?」我莫名。
「當然有關係。」他饒有興致地指著白色的那隻給我看,「這一隻,現在就在你的身子裡,那一隻嘛……」
我已經明白了,不想再聽下去,身體的反應更直接,我吐了。
皇兄鎮定得可以,立時抓過側邊小几上的沉香木缽盂放到我前面,一邊看著我吐還一邊繼續,「放心,白色那隻懶,就算黑色的死了也不會去找它的,你若不出事,它就這麼永世地睡下去了,乖得很。你不是喜歡季風嗎,我保證,只要你不死,他永遠都會在你身邊,現在你知道,皇兄有多疼你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