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1章

平安 人海中 第2頁,共2頁

我這麼想著,心裡就漸漸鬆了下來,眼前有許多模糊的影子掠過,我看到季風,他在他家破碎的祠堂裡閉著眼替我穿衣,睫毛的光影在眼下微微顫抖;又在酒樓裡沉默地看著我吃下那些牛肉,慢慢地替我束頭髮;在樹下教我打五禽戲,彎下腰來擺正我的姿勢,手指溫柔;最後還有更久遠的,是我第一次見到他的情景,他從皇兄身後走出來,那樣光亮,御花園裡的陽光都黯了一瞬。

這些模糊的光影讓我慢慢微笑起來,身體越來越輕,那痛還在,卻好像已經摺磨不到我了,耳邊有巨響,門忽然被人踹開,眼前所有的景象都被打斷,我惱怒,剛想開口喝斥,身子卻被人從地上一把抱了起來。

這懷抱是我再熟悉不過的,我猛地睜眼,季風的臉就在我面前,眼神焦灼,那裡面幾乎有恐懼的味道,他從未這樣慌亂過,看得我也害怕起來,立刻伸手去捧他的臉,以作安慰。

我開口,對他說。

「沒死,我還沒死,別怕,別害怕。」

他身後有人說話,是成衛,依舊羅嗦。

「那是當然的,我還沒動刀呢,你怎麼能死?」

另一個冰冷的聲音直接將他打斷,竟然是之前剛剛離去的成平,短短兩個字,只說。

「閉嘴。」

第30章

角樓外殺聲震天,刀劍相交和慘叫聲如浪激湧,天空中只有孤零零的一顆慘白圓月,映襯著半城血色與火光,更顯得妖冶詭異。

城牆上無數人正在搏殺,也有殺紅眼的,見到我們便衝上來,成平自然是不會將這些兵士放在眼裡的,連劍都不用,拉著成衛飛身就躍下了城樓,如履平地得很,落地還回頭看了一眼我們,身子一動,作勢欲起的樣子。

隔著遙遠的距離,季風在城牆上對他搖頭,我趴在他的身上,剋制不住地回望皇城,那是我這個世上最熟悉的地方,我生於斯長於斯,那裡有我所有的家人,但是現在,面前的一切卻變得如此陌生,內城城牆上火光點點,無數箭矢向下飛射,箭頭反射火光,鐵甲車不間斷地撞擊著緊閉的城門,發出沉悶的巨響,有人從城牆上跌下來,連綿不斷的慘叫聲。

我愣愣看著,心裡忽然有個荒謬的念頭,想著這一切都沒有了也好,全毀了也好。但又知道那是不可能的,父皇與皇兄,總有一個要從對方的屍體上踏過去,從無數人的屍體上踏過去。

腦後一暖,是季風的手,將我的臉按下去,不讓我再看,眼前黑暗,他很輕地對我耳語,這樣的修羅戰場,他卻聲音溫和,只說。

「平安,我們走吧。」

但是身後突然有人沉聲喝了一句。

「放肆,放下公主。」

這聲音並不很響,但在震天殺聲中竟清晰傳到我耳邊,我心中一凜,又抬起頭來,看到一張熟悉的臉。

是皇兄常年帶在身邊的那個大內侍衛陸見,一身墨色勁裝,帶著十幾個同樣裝束的男人,手臂上纏著鐵鏈,盡頭連著尖銳鐵器,暗夜中寒光頻閃。

我知道那是什麼,皇兄曾得意洋洋地向我展示過這種鐵器的圖樣,那上面滿是倒鉤,揮舞起來只要接觸到人的身體便勾走大片血肉,如果喂毒,那更是頃刻便能致命。

這些人都是皇兄的死士,這時候居然不跟在他身邊護衛,全跑來找我這個已經不值一提的公主,簡直匪夷所思。

我莫名,想開口問他們一句為什麼,但是季風已經一手將我放下,推到身後,從背後抽出槍來,槍尾頓地,冷冷地看著他們。

季風動作乾脆,手指有力,我被動地貼在他的背上,鼻端都是血腥味,臉頰溼潤,忽然想起我在那小巷裡的時候,他的血一直落到我臉上,滾燙一片,還有成平在那間民居里所說的話,說那一箭是他射的,入左肋一寸三分……

我原本稍稍回暖一些的身子又瞬間冰冷,陸見話音落地,不再多說,手臂一動,那些鐵器便凌空飛了過來,季風手中長槍不起反落,貼地前送,槍尖掃過之處呼地帶起風來,聲音尖銳,震盪不休,那些圍作一圈的侍衛手上的力道頓時洩了,個別動作慢的,瞬間被槍風掃中,倒在地上,捂著腳踝,血流不止。

陸見反應奇快,縱身後退,險險立在城牆邊緣,季風一擊之後也不再追,仍立在我身前,開口聲音冷硬,只短短說了一句。

「她現在不回宮。」

「你要帶公主去哪裡?不過一個小小命侍,你可知私自帶公主出宮便是死罪。」

陸見這話倒是沒錯,但在燃燒的皇城前說出來,好笑得很。

季風不語,我仍在他的背後,剛才那個動作之後,我只覺得自己鼻端的血腥氣更加濃厚。我知那是為了什麼,心裡頓時難過到極點,又說不出話來,只好把手放在他的身上,指尖落下無法剋制地顫抖,抖得太厲害了,這樣的時刻,季風都反手過來,輕輕按住了我的手指。

我吸氣,伏下臉,埋在他溫暖的背上,很努力地埋下去,然後站直身子,慢慢抽回自己的手,從他身後走了出來。

我仍穿著季風給我換上的那件平常衣服,城牆高聳,風很大,帶著血味,鼓起我的衣衫,我微微抬起下巴,看著立在前方的陸見說話,聲音輕蔑。

「本宮在此,誰敢放肆。」

陸見舉手讓其他人退後,張口欲言,我卻不再看他,回頭望季風,他看著我,目光焦灼,身體微動,我又吸氣,在他有任何動作前開口。

「季風,我要回家了,你走吧。」

第31章

我們立在城牆外側,內側全是皇兄帶來的京畿重兵,密密麻麻的弓箭手一字排開,彷彿厚重人牆,城牆高聳,位置絕佳,弓箭手動作整齊,每一次號令都是一陣漫天箭雨向略微低矮的內城飛去,偶爾有人被內城飛來的強弩射中也立刻有人替補空缺,一切井然有序,這樣一番混亂也沒有人過來干擾,訓練有素得很。

與身邊的戰場相比,瀰漫在我身邊的寂靜就更讓人覺得壓抑。

季風不說話,他向來沉默,但我明白這一次代表的是什麼。

他生我的氣。

過去在宮中,雖然所有人看到我都恭恭敬敬地趴下去叫一聲「公主千歲」,但我心裡明白,其實他們實則對我厭惡得很,無所謂,他們並不曾真正認識過皇女平安,再說本宮一向大度,從不將這些瑣碎小事放在心上。

但季風卻是明白我在想些什麼還生我的氣,真讓人傷心。

陸見聽我這樣說,彷彿鬆了口氣,帶著其他人慢慢向我走過來,我仍有些擔心,想再出聲讓季風離開,又捨不得,內城裡的喊殺聲震耳欲聾,我強迫自己不看不聽,都到了這個時候了,我只想多看他一眼。

其實仔細想想,那些喊殺聲與我又有什麼關係?父皇這天下是從別人手裡搶來的,本朝開國至今不過短短二十多年的時間,現在皇兄又想從他手裡將皇位搶了去,龍生龍,鳳生鳳,強盜的兒子會打洞,皇兄這麼以他為榜樣,父皇該高興才對,可惜我只是個女兒身,怎麼都學不像,白白辜負了這份血統。

陸見步子並不大,但城牆上能有多少地方,就算是爬也轉瞬即到,我心裡嘆氣,最後看了季風一眼,不捨到極點,不過仍是轉過身來,對著陸見開口。

「陸見,本宮想知道,這些兵士是從哪裡來的?」

陸見大概沒想到我會開口問他,些微一愣,不過仍是答了,「回千歲,這些全是京畿駐軍,城下驍騎營,城上神弩營,另有步槍營正維持城裡秩序,全是訓練有素的將士,公主無需擔心。」

他的意思便是整個京城都已被皇兄所控制,我按按胸口,替父皇悲傷了一下,耳朵卻努力捕捉身後的動靜,不知季風是否已經離開。

陸見又說話,「城內火勢蔓延,另有一些刁鑽惡民趁亂滋事,但據步槍營最新回報,火勢已有所控制,蓄意縱火滋事者盡被拘下。另東城區有一群江湖人士出沒,鬧了些事端。」

我聽到江湖人士這四個字便略有些緊張,只問,「鬧了什麼事端?」

陸見已經走到我近前,回答時眼睛只看著我,鎮定得很,不似其他人,控制不住地往季風看,只怕一個不防又被他神來一槍,每一步都是小心翼翼。

他說,「公主放心,那些江湖人只從天牢中帶走了一些人,並未驚擾百姓。」

我心中「譁然」一聲,竟不自覺地雀躍了一下,料想季風也聽到這幾句話,一想到他再如何固執,這當下無論如何都要見他的家人去,我懸空了許久的心頓時放了下來。

這陸見過去常年在皇兄左右,我卻一直當他是個面目模糊的侍衛甲,今天他又阻撓我離去,更令我討厭,但這時我看到他說完這些話後目不斜視,只當季風不存在的樣子,頓覺這男人突然地可愛起來,妙得很。

陸見在離我僅有數步之遙地方停下,單膝跪了,做了一個請的姿勢,禮數周到。

我剋制又剋制,卻還是沒能忍住,脖子像是生了意識,自動自發地往後偏轉過去。

眼前都是火光,然後是陰影,將我罩在其中。

是季風,耳邊「嗆」一聲輕響,帶著血的長槍在我眼前落下,他已經走到我身側,就像過去在宮中每一個平常日子,我即將登上鸞車,他在我身側默默立著,過去我是從來都不回頭的,因為我知道,他一直都會在。

季風開口說話,沒有看我,眼裡神色安靜,也不叫我的名字,更沒有尊稱,只有一句話。

他說,「我跟你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