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4章

十年懵懂百年心 李李翔 第1頁,共2頁

第二十一章蝴蝶戀花恨

早上還是朝霞滿天,午後竟淅淅瀝瀝下起秋雨來。漫天銀絲落在階前一丈來高的芭蕉葉上,滴答滴答像是一首動聽的樂曲。院子裡數叢黃菊沾了雨,越發顯得鮮妍欲滴,楚楚可愛。大家都說這場秋雨來的及時痛快,一掃昨夜血腥沉悶之氣,連心情也被雨水衝得乾淨清爽起來。

雲兒覺得有點涼,披了件天青色外衫,一手撐著碎花油紙傘,一手提著個食盒穿過青石板鋪成的小徑。她怕雨水濺到身上,走的很是小心,眼睛直直看著地上,一步一個腳印。見到一雙黑色緞面長靴,慢慢抬起頭來,對面的人一襲對襟繡邊斜領藏青色長衫,腰上簡單系了條腰帶,鼻直口方,額角寬廣,眼角往下有道一指來長銀針般粗的疤痕,不但沒有突兀猙獰之感,反而更添英氣,手裡擎著把雨傘,清澈的眼眸此刻正笑意盈盈看著她。

東方棄見她直勾勾盯著自己看,笑問:「難道你不認得我?」那種眼神,看的他毛骨悚然,全身起雞皮疙瘩。雲兒側頭又看了半晌,說:「我今天才發現,原來你也是桃花眼。」他聽的差點跌倒,嘆氣說:「你站在雨裡發呆,一直在想這個?」

雲兒將食盒遞給他拿,歪著頭喃喃自語:「好神奇的一件事啊,原來你是桃花眼。」她有種白白揀到銀子的感覺,又驚又喜還有些不敢相信。東方棄便問:「就算我是桃花眼好了,這有什麼可神奇的?」他不是很清楚自己到底是鳳眼圓眼還是桃花眼,也不怎麼關心自己的長相。其實人往往看得見別人,卻很難認得清自己。雲兒抬頭看他,歪著頭說:「問題是,那個太子殿下也是桃花眼啊。」

東方棄愣了一下,挑眉問:「是嗎?然後呢?」他倒沒注意過燕蘇是什麼眼,只知道他長得極為俊美,氣質邪魅,應該很受年輕女子的喜歡。雲兒聳肩:「沒有然後,就是你們都是桃花眼,鑑定完畢。」他沒好氣說:「雲兒,你很無聊,我也鑑定完畢。」倆人看著對方的眼睛,「噗嗤」一聲笑出來。

雲兒有點煩惱地說:「他不肯把*****契還我,怎麼辦?要不,我們再來一次三十六計、走為上計如何?」東方棄懶洋洋說:「那我們乾脆在這裡住下得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能逃到哪裡去?再來一次,不過是舊事重演,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徒然連累他人,除非太子殿下肯放他們走。他又笑說:「其實住這裡挺不錯的,不但衣食無憂,而且安全無虞,一般小*****不敢來。」他向來隨遇而安,還有心情開玩笑。

「切,一般的什麼小偷小盜是不敢來,可是容易招殺**手刺客啊!我寧願丟些錢財,消災解難,也不願拿自己的小命開玩笑。被迫當人丫鬟很有面子麼,我還想著闖蕩江湖,揚名立萬呢。」她忿忿說。

倆人一路來到飛雲閣門前,東方棄把食盒還給她,「你且放寬心住下來,別胡思亂想,機會總是會有的,急也急不來。」似乎發生了什麼事,府裡的侍衛都在收拾行李,整裝待發,燕蘇既然是太子殿下,總不能一直待在臨安。

雲兒點了點頭,收起傘放在門口,抖了抖身上的雨水方進去了。她從食盒裡端出一大碗加了藥熬得濃稠稀爛的粳米粥,呈半透明淡綠色,聞起來香噴噴的,很是誘人;兩碟子精緻蔬菜,一碟子鹽醃的萵筍,對半躺在床上看書的燕蘇說:「賽華佗說你受了傷,只能吃清淡的蔬菜清粥。」清淡的這麼講究,也太奢侈了吧?看的她都餓了。

燕蘇「嗯」了一聲,放下手中的書,看她將粥盛在白色玉碗裡,問:「你吃過飯了嗎?」她低頭說:「主子沒吃,我這個當丫鬟哪能先吃。」瓷勺碰在碗沿上,發出叮的一聲脆響,以示心中不滿。他微微一笑,喝了幾口粥,見她乾站在一邊不自覺嚥了咽口水,說:「這麼一大碗粥,我吃不了,你跟我一起吃,等會兒我有話問你。」她正想嘗碗碟裡切成一小截一小截的鹹萵筍呢,是廚房特為他制的,早就垂涎三尺,忙說:「這可是你說的啊,到時候別又說我沒規矩。」一屁股坐下,生恐他反悔。

雲兒一邊吃一邊想,他以前還想餓死自己呢,今天怎麼這麼善良體貼——是怕飯菜裡下毒,要她下試毒嗎?窗外還在下雨,雨珠濺在地上,噼裡啪啦叫得歡。因為沒有多餘的飯碗,她便找來茶碗代替,用茶水淘了淘,夾了塊萵筍,咬得「嘎嘣嘎嘣」脆響,清香盈腮,味道爽口,很適合下粥吃,吃的十分帶勁。

燕蘇見她吃的恁般香甜,興致勃勃問:「好吃嗎?」他自己倒是一點胃口都沒有,有些食不下咽。她點頭,「好吃啊,你吃過我們下人吃的飯沒?難吃也就罷了,米飯裡面居然還有石子兒,上次差點把我牙齒磕沒了。」燕蘇見她兩腮塞的鼓鼓的,一邊說話一邊比劃,眼睛睜得大大的,不由得失笑,說:「你的烤魚叫花雞可比這些好吃多了。」她甚是得意,點頭說:「那當然,那可是我的拿手絕活呢。」一頓飯吃得其樂融融,往日的針鋒相對、劍拔弩張全然不見。

雲兒吃完收拾碗筷出去,回來時見燕蘇手裡拿著一把劍。他運氣往前一刺,劍身如龍蛇遊走,左右搖擺,空中霎時劈開一道波浪,劍氣洶湧而至,連燈光都為之一黯。她湊過去多看了兩眼,這不是失失用來刺殺他們的那把軟劍麼,讚歎說:「這把劍跟水似的,連龍泉劍都奈何不了它。」

燕蘇輕輕拭著劍尖,抬頭看她,問:「知道這把劍的來歷嗎?」不等她回答,又說:「你聽——」右手中指在劍尖上輕輕彈了一下,發出玉器相擊的聲音,其音清悅銷魂,如餘音繞樑,久久不絕。他嘆了一聲,「這便是天下軟劍之首,蝶戀劍。」雲兒愣了下,吃驚不小,「蝶戀劍,四大名劍之一?」名揚江湖已久的四大名劍便是「龍泉純鈞,驚鴻蝶戀」。

燕蘇點頭,「這是一把至陰至柔之劍,相傳為先秦女劍師費蜓所鑄。她在得知心上人的噩耗後,泣不成聲,肝腸寸斷,以自身的血淚鑄就此劍。劍成後則引頸自刎,留下一縷香魂凝於劍身,此情此恨,綿綿無期。最終二人化身為蝶,繞劍翩躚起舞,恍若二人愛戀纏綿之景。」

雲兒嘆道:「原來這劍竟有這麼一個悽美動人的愛情故事。」仔細看時,劍身上果然有兩隻金色的蝴蝶,翩然欲飛,一上一下,像是四目相望的戀人,含情脈脈。她伸出手去摸,心猛然一跳,手心發燙,翩飛的蝴蝶似乎在她指尖纏繞,抬眼看他,喃喃說:「這把劍,好生奇怪——」竟像是活的,燒的她心都痛了。

燕蘇站起來,將劍彎成半月形,然後又彈開,徐徐說:「此劍用極為罕見的白精精煉而成,劍身細窄,鋒刃薄利,陽光下視之如一道白練,耀眼逼人;屈伸如意,可彎可直,鋒利無比,能作切玉雕璽之用。揮舞時劈風有聲,音若冰瑟,動聽之極。而且,你看——」說著示意,「可以當作腰帶系在腰間,也可以捲成一團握在手心,是天下最好的的刺殺工具。」語聲漸變,眸中閃出寒光,冷若冰霜,如一泓寒潭,深不見底,不帶一絲溫度。

雲兒見他跟變了一個人似的,身上靜靜發出一股煞氣,不由得有些害怕,後退兩步,懦懦說:「這劍再厲害,您不是沒事嗎,好像跟它有血海深仇似的……」雖說被人刺殺不是一件好事,可是有驚無險,刺客也死了,又得到了一把舉世無雙的名劍,按理說,應該高興才是。再說了,大難不死,必有後福嘛。

燕蘇抬頭看她,突然一字一頓說:「這劍甚少在江湖上出現,可是我,並不是第一次見它。」雲兒「咦」了一聲,轉頭不解地看著他。他嫌惡地將蝶戀劍扔在地上,如一文不值的破銅爛鐵,咬牙切齒道:「就是這把劍,害得我家破人亡。」眼神凜冽,聲音裡帶著刻骨的恨意。

雲兒沒有問為什麼,彎腰拾起來,握在手裡,頓時像是被雷擊中一般,渾身血液跟著沸騰,她回首茫然說:「這劍,我也像是在哪兒見過一般。」又說:「你的龍泉劍,能借我用一用麼?」將蝶戀劍和龍泉劍並排放在桌上,燈下兩柄名劍一陰一陽,一剛一柔,一厚一薄,一青一白,卻是那麼的和諧唯美,彷彿不再是劍,而是一對摯愛的情侶,歷經千年萬年的廝殺和鮮血,靜靜等待彼此。

燕蘇鬆開領口,露出胸前的肌膚,明亮的燈火照耀下,冰肌玉骨間有一道細長的疤痕,從左胸一直延伸到下腹,雖然一點都不難看,但是仍可以想象受傷時的兇險。他徐徐吐出胸中的戾氣,「看見了嗎?這麼薄的傷口,只有蝶戀劍能做到。沒想到八年後,再次重逢。」

雲兒呆住了,怔怔問:「當時發生什麼事了?也是有人刺殺你嗎?」

他不答,整了整衣服,緩緩說:「我一直忘不了這把劍刺進胸膛時的情景。」劍尖劃破衣服,冰涼刺骨,一開始並沒有感到疼痛,瞪大雙眼不敢置信,然後血如泉湧,頭暈目眩……每一個細微的感覺,每一個動作,一遍遍在腦海裡回放,全部都記得。當年他只有十三歲,和現在完全不一樣,還是個沒長大的孩子,為背不出四書五經而煩惱,逼著侍衛偷偷教他練劍,還有母后,總是帶著慈愛的笑容責備他不聽話……

雲兒懦懦問:「那人是誰?」誰要殺他?

燕蘇情緒波動很大,恨聲道:「我忘了她長什麼樣子。」雲兒說:「怎麼會忘呢?」怎麼會忘記刺殺自己的人的樣子呢?這不是很奇怪麼?燕蘇瞟了她一眼,陰沉沉說:「也許太恨了,就會忘記吧。我忘了用劍刺進我胸膛的那個人長什麼樣子,無論怎麼想,都想不起來。就像你不記得以前的事一樣,我也只是忘了而已。」

雲兒第一次見他如此悲憤,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原來他在不可一世、權勢顯赫的外衣下,竟有如此多不為人知的悽慘過往,想了半天說:「你不要難過了,現在不是都好了麼——這裡有桂花雲母糕,吃一片就好了。」

燕蘇冷冷看了她一眼,當他是三歲小孩哄呢。雲兒有些訕訕的收回手。他沒什麼感情說:「我一直在找這把劍,八年來從未放棄過。哪知道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可是人呢?當年使這把劍的人呢?」眸中露出傷痛怨恨之色。早就練得意志如鐵的他這麼多年來首次情緒失控,昔日永世不忘的傷痛在她面前袒露無遺,諱莫如深的往事卻對她娓娓道來,連他也不明白自己今晚這是怎麼了。他是太子,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未來的一國之君,萬民之主,怎麼能對人推心置腹,不加掩飾?怎麼能有軟弱、悲傷、痛苦這些負面的情緒?

雲兒見他眸光黯淡,背影沉重,心裡微微一痛,心想,可恨之人亦有可憐之處,於是寬慰說:「這麼多年過去了,你都長大了,也許,也許刺殺你的那個人早就死了。」不然蝶戀劍為什麼會落在失失手上?他搖頭,「不,我知道,她沒有死,一定還活著。」雲兒不知他為什麼這麼肯定,遲疑許久,終於還是問了出來:「那時候——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他仰頭看向屋頂,許久沒有回答,顯然是不想說。

倆人許久沒說話,房內一片沉寂。燭火發出畢畢剝剝的聲音,原來是燈芯爆開了。她拿起剪刀,咔嚓一下將燈花剪去,室內頓時暗了一些,推開窗戶往外一瞧,天色完全暗了下來,階前的美人蕉化成一團黑影,只聽見廊下嘀嗒嘀嗒的雨聲,左一下右一下,像細細吟唱的簫聲。她回頭說:「雨小了,你若沒什麼事,我便回去睡覺了。」

「今天接到宮中送來的書信,父皇病危,我必須儘快趕回去。」他很突兀的開口。

雲兒不明白他為什麼告訴她這些,回頭問:「然後呢?」他看著她,淡淡說:「你和我一起回京,明天就動身。」不是商量的口氣,而是命令的語氣。燕蘇看著她左眼下藍色的淚痣,望著她黑白分明清澈見底的雙眸,不禁疑惑,明明以前沒有見過她,為什麼會有很久很久以前就認識的感覺呢,熟悉的像是一直跟在自己身邊,朝夕相伴。

雲兒吃驚過後,斷然拒絕,「我不去。」他冷下臉來,大為不悅,「這可由不得你做主。」雲兒很不滿,衝他吼道:「你說我是你的救命恩人,要好好對我,可是為什麼總是威逼脅迫我做自己不想做的事!我為什麼要跟你去京城?我一點都不想去。」這人太過霸道無理,完全無視他人意願。

若在平時,龍泉劍早就架上她脖子,不由得她不點頭答應,可是這次燕蘇頗有耐心,問:「你為什麼不想去?」稱得上是好言好語,好聲好氣。雲兒一點都沒有受寵若驚之感,反而跺腳道:「不想去就是不想去,難道還有為什麼嗎?」燕蘇冷笑一聲,「我知道了,是因為東方棄麼?」雲兒心生警覺,盯著他問:「你什麼意思?」東方剛剛冒著生命危險救了他,他不會是想恩將仇報吧?

燕蘇不答,揮手道:「我明白了。你下去吧,好好想想,明天早上再來回話。」他自有辦法讓她乖乖跟著去。

雲兒盯著他看了半晌,猜不出他葫蘆裡賣什麼藥,最後說:「我不想去京城。我聽說再過幾個月,十年一度的武林論劍就要召開了,我想去潮音塢碧玉湖聞人山莊看熱鬧。」武林論劍十年舉辦一次,目的是為了臧否天下劍手劍法之優劣長短,並通過比試的方式層層篩選,由眾人公推出當代最出色的三名劍手。這是天下所有劍客揚名立萬最有效的途徑,十年練劍無人問,為的便是一舉成名天下知。

百年前聞人客在武林論劍大會上脫穎而出,以一把純鈞劍傲視群雄,橫掃天下,無人能敵,遂被江湖中人尊奉為「天下第一劍」,自此生平未逢敵手,數十年屹立不倒。後來他雲遊天下數年,來到潮音塢碧玉湖,見這裡湖泊交織,群島錯綜,山水明麗,人傑地靈,就地結廬而居,依山傍水建立了聞人山莊,流傳至今,被大家尊稱為「天下第一莊」,與龍侯史魏江湖四大家族並肩稱雄。這次的武林論劍便選在聞人山莊舉行。

燕蘇看了她一眼,「武林試劍要到明年才舉行。」她聳肩道:「我早點去不行嗎?順道還可以去看看吳不通。」燕蘇微微皺眉,提醒她說:「吳不通住在九華山。」兩個地方隔了千兒八百里,一個在南一個在北,怎麼順道嗎?他想了想又說:「你若真想見他,回京的路上我們可以從九華山下繞過。」這才是順道,他難得退讓。

雲兒索性不理他,反正是打死她也不跟他走,見他將蝶戀劍就那麼隨隨便便往地上一扔,有點心疼,他再怎麼厭惡不喜,那也是四大名劍之一啊,多少人大打出手、爭得頭破血流搶都搶不到呢。她想到東方棄最喜喝酒論劍,便說:「這蝶戀劍能借我用一用麼?」見他目光陰沉盯著自己,樣子有些可怕,忙說:「你別誤會,我不幹什麼殺人越貨的勾當,把玩一兩天就給你送回來,說話算話,你想,龍泉劍我不是也沒要嗎……」

燕蘇越聽臉色越差,嘴角青筋隱約可見。她忙跳開幾步,離得遠遠的,雙手握拳舉過頭頂說:「行行行,這話就當我沒說過,我回去了。」一溜煙出了門,悻悻罵:「真小氣,跟一塊破布似的扔在地上,棄如敝履,連借一兩天都不肯,又不是不還了。」

燕蘇聽她腳步聲漸漸遠去,心頭若有所失,發了好一會兒呆,這才叫來馮陳,吩咐道:「你去請東方棄過來一趟,就說有要事商量。」不到片刻,東方棄推門進來,抖了抖身上的雨珠。他站起來相迎,行江湖之禮,拱手說:「東方少俠,請。」東方棄連聲說不敢,「不知殿下深夜召見,有何見教。」他笑說:「你我今晚以江湖中人相稱,東方少俠不必客氣。」

東方棄本不是拘禮的人,見他如此,也就坦然受之,安安穩穩坐下。燕蘇先拿出淬過毒的匕首遞給他看,說:「這毒名叫透骨寒,毒性極其厲害,中毒者透骨侵腦,癲狂而死。所幸是淬在匕首上,毒性減弱,又蒙少俠不計前嫌,出手相救,這才有驚無險,轉危為安。‘透骨寒’是獨門毒藥,江湖上很難見到,只有‘夜衛’裡有。」

東方棄愣了下,重複道:「夜衛?」近十年來新崛起的一個很神秘的刺客組織,神龍見首不見尾,擅長潛蹤匿跡之術,專門修習刺殺之法,但是不怎麼為江湖中人所知。他之所以知道「夜衛」,還是因為孫一鳴之死。

燕蘇又拿出蝶戀劍。這回東方棄一句話都沒說,接在手裡輕輕撫摸,其質輕如雲,白似霜,脆如玉,眼睛盯著劍身的一對蝴蝶,驚呼道:「難不成這是蝶戀劍?」眸中露出驚訝驚喜驚奇之色,有些激動。

蝶戀,蝶戀,蝴蝶戀花,長恨無涯。蝶戀劍的傳說是鑄劍史上最可歌可泣、纏綿動人的愛情故事。

燕蘇點頭,「不錯,這就是四大名劍之一的蝶戀劍,殺人不見血。逍遙散,透骨寒,蝶戀劍,均不是尋常之物。失失不過是一介卑微*****,按理說身上不該有這些東西。」東方棄明白他的意思,由此看來,這次的刺殺不止是一場單純的復仇,背後應該還有主謀之人。

燕蘇站起來,負手說:「東方棄,客氣話我就不說了。朝廷發生了一些事情,我必須儘快趕回去。可是我現在重傷未愈,難以自保,回去路上恐怕凶多吉少,我想請你護送我一路回京。你連龍泉劍都看不上眼,我也沒有什麼能賞賜的,唯有厚顏相求。但是我答應你,將來你若有求於我,只要我能做到,一定不會拒絕。」

東方棄聽他說得如此客氣,忙跟著站起,拱手答:「殿下客氣了,贈劍之恩尚未報答,東方棄不是不識時務的人,一定盡心盡力護送太子殿下平安抵京。」未來一國之君都開口求他了,他怎能拒絕,又怎敢拒絕?

燕蘇見他一口應承下來,心情轉佳,將素日敵視之心淡忘了許多,知道他喜歡喝酒,朝門外喊道:「馮陳,拿酒來。」

絕頂女兒紅,拆了壇口,滿室都是酒香,濃稠得跟蜂蜜一般,便是神仙都坐不穩。倆人就著一大盤熟牛肉、一碟子花生米杯來盞往,喝到後來乾脆棄杯不用,改用大碗,當夜喝了個盡興,時過三更這才踉踉蹌蹌回房休息。

第二十二章胡攪蠻纏

次日一大早,天還矇矇亮,東方棄便來找雲兒,告訴她自己答應燕蘇一路護送他回京一事。雲兒一聽氣炸了,「他要殺你知不知道,你還給他當保鏢?以德報怨,哼——,感人的很啊。」語氣中滿是諷刺。他苦笑說:「不答應行嗎?人家是太子殿下,權勢滔天,一言不合,要殺咱們易如反掌。俗話說,民不與官鬥,不如答應他,就當是遊山玩水好了,這事辦完後咱們再光明正大地離開,以後也不用東躲西藏、連累其他人了,豈不是一舉兩得?」

雲兒一想也是,東方若是不答應,憑燕蘇心胸狹窄、睚眥必報的脾性,不知道又會生出多少事來,沒完沒了,倆人還要不要活了。她悶悶問:「你走了,那我怎麼辦?」他說:「我正要跟你說這個事。不如你跟賽華佗回去,留在臨安,有他照顧你,我也放心。」首先不用擔心她體內的寒氣,賽華佗自有辦法醫治;其次,越往北走天氣越冷,於她的身體不利,還是留下來的好;還有一點,他怕路上有危險,顧不上她。

她皺眉道:「賽華佗那兒住了採荷,我與她勢不兩立,才不去呢。再說了,我不想一個人留在臨安,你去哪兒我便去哪兒。」東方棄有些頭疼,「你聽我說,你當真以為我是去遊山玩水呢,路途辛苦不說,萬一出了什麼事,你跟去只有礙手礙腳的份兒。你先在賽華佗那兒住著,等我從京城回來,再帶你離開——喂喂喂,你去哪兒?」

他話還沒說完,雲兒一跺腳,轉身走了。她來到飛雲閣,不顧馮陳的阻攔,徑自推開燕蘇房門,「喂,你不是說要我跟你一塊回京麼?我改變主意了,願意去了——啊,你幹什麼……」房裡空蕩蕩的,屏風後面傳來嘩嘩嘩的水聲,熱氣繚繞,上面搭了幾件衣服。燕蘇正在沐浴,聽見外面由遠而近熟悉的腳步聲,站起來穿衣服,露出□的上身。她嚇一跳,尖叫一聲,忙用手背擋住眼睛,轉身背對著他。

燕蘇挑了挑眉說:「你來幹什麼?一大早就吵吵嚷嚷的。」這就是他為什麼堅持要東方棄護送他的原因,當然東方棄身負絕頂武功,也是其中之一。他隨便披了件衣服出來,頭也不抬說:「既然願意,還傻站在那兒幹嘛?一個時辰後,就要出發。」不知為何,心情略有些不快,明明是自己想要的結果,可是為什麼還是會介意呢?到底介意的是什麼?這與他向來秉持的「只要結果不問過程」的一貫做法背道而馳。

這麼快?她「哦」一聲,趕緊溜回去收拾東西。

東方棄知道後,事情早已定下來了。

雲兒拉著他嘰嘰喳喳說:「我要像以前一樣女扮男裝,又方便又好看。不過我沒有男裝,你的能借我穿一穿麼?」他沒好氣說:「我的衣服你穿的了嗎?府裡趙總管有個兒子,身量跟你差不多高,你去問他要一套,別忘了給人家銀子。」

她樂滋滋要了來,穿在身上一看,垮下臉來,「這不是看門的小廝穿的嗎?」東方棄上上下下打量一番,笑道:「難不成你還想扮成公子哥兒?趙總管的兒子恰好派在後院看門呢,你穿起來比他俊俏多了。」雲兒唉聲嘆氣,沒有別的辦法,也只好先這樣了,對著鏡子左照右照看了半天,看順眼了,覺得扮成小廝似乎也不錯呢。

倆人簡單收拾一番,挎著個包袱來到大門口集合,車馬已經準備好了。馮陳牽過一匹渾身漆黑的高大駿馬,說:「東方少俠,這是你的。」一看就知道是日行千里的良駒。雲兒摸著它的脖子稱羨不已,伸長脖子到處找,滿臉期待問:「我的呢?」馮陳沒什麼表情說:「公子沒有吩咐。」雲兒見人人都有坐騎,氣宇軒昂,威風凜凜,獨她沒有,十分不滿,氣沖沖說:「難道你們想讓我一路走到京城去嗎?」差別待遇,這也太過分了!

燕蘇走出來,老遠就聽見她的話,哼道:「如果你願意,我也沒意見。」見她穿的不男不女,不倫不類,眉頭一皺,嘲諷道:「就你這乞丐樣兒,還想騎馬?」抬腳上了路中間停著的一輛馬車。她氣得瞪眼看著他的背影做鬼臉,心想一個大男人,嘴巴怎麼這麼惡毒,忍下這口氣,可憐兮兮說:「公子,您就不能多備一匹馬嗎?反正府裡有的是馬……」她不想坐車,騎馬多威風啊!燕蘇回頭看了她一眼,「那你就一路走到京城去吧。」囉嗦,淨給他找麻煩。她只有有求於他的時候,才會客客氣氣稱呼他為公子,他心裡有幾分不高興。

雲兒見他臉色不大好,只得噤聲,乖乖爬上馬車,自動坐在車伕旁邊,誰叫她是人家的小廝呢,要身份沒身份,要地位沒地位。燕蘇也不管她,由得她坐外面吹西北風,盤膝坐下運功療傷。

太陽剛剛升起,天氣晴朗,風和日麗,萬里無雲,正是出行的好日子。大隊人馬離開「落花別院」,轉上官道,只聽得車輪碾地以及錯落有致的馬蹄聲,周圍連一聲咳嗽都聽不見,秩序井然,恭肅嚴整。馮陳褚衛、蔣沈韓楊四人在前面開路,東方棄緊隨其後,魏司空領著十八騎玄衣鐵衛在後護航,一路聲勢浩蕩。這些鐵衛都是以一擋百的武功高手,揹負弩箭,進可攻退可守。

一開始雲兒還覺得很新鮮,這裡看看,那裡瞧瞧,興致挺高的。不到一個時辰她就覺得沒意思了,再美的風景看多了也會膩味,何況一路上不過是些尋常山水草木罷了,並無特別之處。她屁股挪來挪去,開始坐不住了,問車伕:「我們這到哪兒了?」那車伕大概三十幾歲,頭上戴著一頂羊皮氈帽,有些舊了,皮膚黝黑,腰間掛著一根長鞭,駕車技術嫻熟,眼睛盯著前面的路,跟沒聽到她的話一般。

雲兒見他不理,說:「你不覺得路上很無聊麼?我們說話解悶兒吧。」伸手推了推他。見他突然轉頭,目光兇狠盯著自己,手裡的鞭子揚了起來似乎要打她。雲兒嚇一跳,趕緊鬆開手,結結巴巴說:「你,你幹什麼?」拍著胸口喘氣,縮起腿往外邊移去,離他坐得遠遠的。

燕蘇聽到動靜,掀開簾子,手橫在門框上,探出半個身子,挑眉說:「他是個聾子,聽不見你說話,脾氣又不好,惹了他,你怎麼死的都不知道,到時候可別怪我事先沒提醒你啊。」雲兒有點怕了,問:「那我能進去坐麼?外面怪冷的——」不等他答應,貓腰從他腋下鑽了進去。她可不想跟殺人狂待一塊兒。燕蘇沒阻止,見她老鼠鑽洞般猥瑣狼狽的樣子,還笑了一笑,心情甚好。

馬車裡面甚是寬敞,下面鋪了厚厚的羊毛地毯,靠裡放著被衾枕頭等物;靠窗一張小几,放著杯盤茶果點心;旁邊設了一個坐褥,門口有一個小巧精緻的銅爐,正在熬藥,嘟嘟嘟冒著泡。她搓手哈了口氣,「這裡可真舒服。」

燕蘇隨後進來,靠著坐褥坐下。她也不客氣,拿起糕點就吃,倒了杯熱茶,喝了一小口,說:「這茶可真香,是雨前龍井麼?」他看了她一眼,說:「沒想到你還會品茶。」她仰首說:「我懂得的東西多了去了。」他心裡好笑,有心逗她,挑眉說:「是嗎?那你說說你都懂些什麼啊?」雲兒不悅,轉過頭去不看他,說:「哼,門縫裡瞧人,把人瞧扁了。你別看我一身市儈氣,穿的又寒酸,書畫琴棋詩酒花,當年件件都不差。」

「咦,還挺押韻嘛,口氣不小。」他取笑道,自然不信,攤開文房四寶,說:「既然你這麼厲害,那寫兩個字來看看。」雲兒被他一激,心裡有氣,當下挽起袖子,拿過筆說:「不信?那咱們就等著瞧。」定要難他一難,想了會兒落筆,須臾立成,扔給他,笑說:「你猜猜這幾個人都是誰,猜不出來可是要受罰的哦。」搖頭晃腦的樣子很是得意。

燕蘇捲起書,不輕不重打了她一下,佯裝生氣說:「給你三分顏色,就開起染坊來了,沒大沒小,等會兒再跟你算賬。」先是看她的字,柔而不媚,骨骼清奇,點曳之間,飄逸出群,覺得有幾分眼熟,便問:「這字頗有大家之風,你跟誰學的?」雲兒大言不慚道:「當然是無師自通啦,你不知道本姑娘天縱奇才,無所不會麼。」她哪記得跟誰學的,她連自己姓什麼都忘了。

燕蘇搖頭失笑,不與她計較。接著往下看,原來是四句歪詩,寫的是:強爺勝祖有施為,鑿壁偷光夜讀書。縫線路中常憶母,日出方向嬰兒哭。

他沉吟半晌,說:「第一句是孫權,第二句是孔明,第三句是子思,至於第四句——,實在是想不出來。」只好低頭認輸。她拍手大笑,「嘻嘻,不知道吧,當然是東方棄啦!哈哈,你輸了,不許賴賬。」日出方向可不是東方?嬰兒哭指的是東方棄小時候被人遺棄一事。燕蘇哪裡知道這些事。

燕蘇哭笑不得,哼道:「歪理邪說,一派胡言,當然不算。」他實在不喜她心心念念惦記著東方棄。雲兒不依,口裡嚷嚷:「不行不行,輸了就是輸了,哪有藉口。堂堂太子殿下,居然說話不算話,傳出去顏面何存!」說著伸手拉扯他。他往後躲,笑道:「你混賴,這也能作數?」

雲兒揪住他衣領,氣道:「明明是你答不上來,還說我混賴。輸了就要受罰,天經地義,難不成你連這個都輸不起?」燕蘇用手推她,「作什麼?拉拉扯扯成何體統,還不快回去坐好,小心我把你扔出去。」她偏不,欺身湊到他跟前,抓住他右手往後一扭,齜牙咧嘴說:「認不認輸,認不認輸?」

他卻笑了,並未反抗,斜眼看她,「好好好,我認輸,這總行了吧。」雲兒半信半疑放開他,指著他鼻子說:「這可是你說的,別又不承認。」燕蘇見她一本正經、鄭重其事的樣子,忍俊不禁,握住她指尖順勢往懷裡一扯,含笑道:「我輸了,你想怎樣?」沒見過輸了還這麼興高采烈的人。

雲兒頓時倒在他膝上,跌了個結結實實,聞到他身上傳來的淡淡的藥香以及衣服上沾上的龍涎香的味道,臉沒來由一紅,手忙腳亂爬起來,雙目怒瞠,大聲道:「姓燕的,你太過分了。我今天跟你,跟你……嗯,沒完!」

燕蘇一雙眼彎成月牙,俊美的像是三月桃花,灼灼其華,並不介意雲兒罵他「姓燕的」,看著她暴跳如雷的樣子只覺得好笑,閒閒地說:「哦,你跟我共乘一輛馬車,想怎麼跟我沒完啊?!」

雲兒一時愣住了,氣得小臉憋得通紅,一拳捶在桌子上,力道大了,疼得直吸氣,「哎喲……好,鬼才和你坐一輛馬車!」橫爬過他,伸手就去掀簾子,聽見他在後面笑,回頭瞪他,過了會兒反應過來,靠著視窗坐好,拍手說:「憑什麼我出去啊,你猜人名輸了,還沒受罰呢,想轉移話題是不是?我才不上你的當呢。我就不走,你能拿我怎麼樣?」聳肩抖腿,一副地痞無賴樣兒。

燕蘇還在逗她:「你不是說跟我沒完麼?現在冰釋前嫌,和好如初了?」雲兒橫他一眼,嫌惡地說:「誰跟你好了?聽著,願賭服輸,你既然輸了,就要聽我的,先把這茶喝了,就當是令酒。喝了令酒,便是讓你上刀山下油鍋,也不能推辭,這是江湖規矩。」

燕蘇笑著拿過茶杯,仰脖喝了。她叫起來:「喂喂喂,那是我喝的茶——」燕蘇卻渾然不覺。雲兒氣哄哄只得作罷,咳了聲說:「我罰你——」恩,罰他什麼好呢?指著他正色道:「不準笑,嚴肅點。等我想想——」歪著頭想了會兒,拍手說:「啊,有了!」

「你那匹宛天,能借我騎騎麼?」雲兒一連渴望地看著他。

燕蘇有一匹極通人性的寶馬,取名宛天,日行千里,萬金難得,實乃舉世罕見的良駒。那馬高大矯健,通體雪白,渾身上下沒有一根雜毛,額間有一拇指大的黑色的圓斑,兩隻琥珀色的眼珠,閃閃發光,極其神駿。她剛才坐在外面見了,羨慕的心直癢癢。

燕蘇不怎麼在意說:「你若騎得動它,你便去騎。」雲兒興奮地跳起來,掀開簾子往後看,半天又鑽回來,問:「咦,你的馬呢?」燕蘇雙唇撮成圓形,放聲長嘯,霎時聲聞於天,響遏行雲。

只見前方一團白影衝過來,眨眼間已到跟前,它立起前蹄,仰天嘶叫一聲,像是回應燕蘇的長嘯一般,抖了抖身上的長毛。陽光下落了一地的瓊枝玉屑,耀的人睜不開眼目。雲兒大喜,蹲在車門口衝它揮手:「你好你好。」無比熱情。可惜它看也不看她一眼,高傲得很,卻側過頭去舔燕蘇的手掌,十分親熱。

燕蘇摸了摸它的頭,眼中滿是笑意。

熱臉貼了冷屁股,雲兒絲毫不以為意,雙手抱拳,再接再厲說:「久仰大名,如雷貫耳。你讓我騎一騎好不好?」笑眯眯地看著宛天。她覺得溝通的差不多了,飛身跳下車來,伸手便去牽韁繩。燕蘇還來不及攔住她,她已經跳下了車。哪知道她手還沒碰到繩子,宛天前蹄已經踢了過來,又快又狠,如雪山崩裂,琉璃坍塌,驚的她寒毛倒豎,就地往前一滾。人雖然躲開了,卻撞到路旁的枯樹樁,哎喲哎喲連聲叫疼,再也爬不起來。

燕蘇忙打了個手勢示意隊伍停車,剛跳下車,一個人影從馬上飛下來,攔在他前頭扶起地上的雲兒。

東方棄蹙了蹙眉,沒甚好氣問:「有沒有傷到哪裡?」雲兒搭著他的胳膊站起來,哀叫連連:「我屁股都摔成兩瓣了!」他罵道:「活該,這馬性子極烈,你也敢亂碰,找死呢。」她揉著屁股委屈地說:「我哪知道啊,我看它挺溫順的嘛,對人又親又舔的。」東方棄哼道:「人家那是對主人,你算老幾!若是踢到了呢,看你不殘廢,別亂打主意。」

燕蘇下車,大隊人馬隨即停下來,全都往這邊看。魏司空趕上來瞧了一眼,問她有沒有傷到哪裡,取笑道:「你看你,哪裡跑來賣炭的?給公子他牽馬都嫌髒,還想騎馬,難怪連宛天都嫌棄你!先把身上的泥土拍一拍再說,哪裡像個姑娘家,跟個野小子似的。」遞了條幹淨帕子給她。

燕蘇剛才還在擔心她,見她接過魏司空的手帕擦臉,臉色一沉,對雲兒喝道:「上車!」轉頭看著東方棄和魏司空說:「還有你們,湊什麼熱鬧!」摔簾子進去了。魏司空不明白他怒氣從何而來,還以為是雲兒又得罪了他,拉雲兒到跟前,「看什麼看,快上車,快上車,咱們還得趕路呢,別為你一個人耽擱大家的行程。」見她笨手笨腳好一會兒沒爬上去……在後面推了一把,口裡說:「你怎麼這麼重啊?像只小肥豬……」

雲兒回頭裝模作樣做了個鬼臉,說:「你才是豬!」又對馬上的東方棄用力揮手。東方棄回頭做了個手勢,要她乖乖的別亂來。在前領路的馮陳見沒什麼事了,喝道:「啟程!」大隊人馬才又動起來。

雲兒鑽進馬車,將手帕擱在桌上,提起茶壺想倒茶喝。燕蘇捻起手帕便往窗外扔去,「髒死了!」一臉嫌惡地看著她,又說:「不準喝茶,不準吃東西,不準出去,老老實實給我在車裡待著。」雲兒有些莫名其妙,哪兒都不能去,這跟坐牢有什麼分別,沒好氣說:「幹什麼,我又不是你的犯人。」自顧自又倒了杯茶喝。

燕蘇劈手去奪茶壺,雲兒當然是不放,倆人爭來搶去,壺裡的水潑出來,濺的倆人身上到處都是,所幸茶水不怎麼燙,倒不怎麼要緊。雲兒提了提身上的溼衣服,臉黑了一半,手一鬆,人跟著往旁邊挪去,嘀咕說:「一個茶壺,你要給你好了!」沒見過這麼反覆無常的人,一時好一時壞的,陰陽怪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