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不打不相識
周明帝貞和八年,臨安,亂世。
東方棄和雲兒滿身風塵站在臨安最負盛名的酒樓「鴻雁來賓」的門前。東方棄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看著門口出入的人非富即貴,有點不確定地說:「雲兒,你一定要在這兒吃飯?」
「那還用說,人都來了。」聲音乾脆利落,顯然主意已定。叫雲兒的人看似十四五歲年紀,聲音如大珠小珠落玉盤,清脆動聽。時值三伏天氣,烈日當頭,熱浪逼人,來往的人皆汗如雨下,唯有她一身清爽,站在太陽底下,絲毫不為暑氣所侵。她一身男裝打扮,雖是一身普通的青色布衣,卻不減她俊秀的姿容,眉目如畫,唇紅齒白,言笑晏晏,任誰見了,都要嘆一聲,好一個陌上誰家少年,足風流。
東方棄見她決心已定,聳聳肩不再多說,抬腳便往裡走。
「鴻雁來賓」果然賓客盈門,座無虛席,喝酒的、說話的、唱曲的、吆喝的……人聲鼎沸,熙攘如潮。東方棄轉來看去,最後在北邊一個旮旯裡找到一桌空位,坐下倒了杯涼茶解渴。
雲兒扯了扯他袖子,壓低聲音說:「咱們……咱們不是沒錢麼?」奇了怪了,他不是吃霸王餐的人啊?東方棄瞟了她一眼,「不是你說非要在這兒吃的嗎?」雲兒乾笑一聲說:「當然,當然,其實吃霸王餐也沒什麼,不過咱們還得合計合計。你是藝高人膽大,我這不是人窮志短嗎,萬一要是——」她雙手在空中比劃了一下打鬥的動作,「你可別扔下我啊。」
東方棄微微一笑,「放心,咱倆一根繩上的螞蚱,要死也得死在一塊兒。」
店小二見他們二人一臉窮酸相,身上穿的是最普通不過的粗布衣衫,哪是能來「鴻雁來賓」這樣地方吃飯的人啊,別是來吃霸王餐的吧?心裡這麼一想,臉上神氣不自覺表現出來,招待便有些怠慢。最近世道不好,盜賊蜂起,二人一看就是江湖人士,攜刀帶劍的,店小二也不敢出聲趕人。
東方棄彷彿知道他的心思,對他微微一笑,將手中的長劍往桌上一摜,溫和地說:「小兄弟,你怕我們吃飯不給錢是不是?這個總夠了吧——」店小二被他一聲客氣的「小兄弟」喊得有些訕訕的,又被他手中的劍震懾到了,連忙搖頭說:「哪的話,客官說笑了。瞧你這樣兒,路上辛苦了。想吃點什麼?山珍海味,飛鳥魚禽,冷葷熱炒,鮮果蜜餞,我們鴻雁來賓,那是應有盡有——」
東方棄只問:「有酒嗎?」夥計忙答:「有有有,您上這兒來喝酒,那可是找對地方了。我們這兒的酒啊,遠近馳名,自認第二沒有人敢稱第一的——」
「鴻雁來賓」膾炙人口的佳釀名字叫「胭脂冷」。此酒其色鮮紅如胭脂,曾有文人墨客用「豔若桃李,冷若冰霜」這八個字來形容它。「胭脂冷」常年累月冰雪藏之,寒氣逼人,酒香醇厚,凝而不散,不愧有「胭脂」之稱。盛夏飲之,祛暑散熱,通體舒暢,只是只有在「鴻雁來賓」才能喝得到。東方棄別的事都無所謂,卻甚好杯中物,因此雲兒硬要來「鴻雁來賓」打牙祭,他也沒有阻攔。
吃完飯結賬,一共四兩九錢銀子,普通人家三個月的用度。雲兒叫起來:「你們搶劫嗎,不過是一盤炒牛肉、一盤宮保雞丁、幾個時鮮蔬菜、一壺酒罷了,就要五兩銀子?」店小二苦著臉說:「客官,我們‘鴻雁來賓’是臨安城最好的酒樓,不是一般的小餐館。光是這宮保雞丁,就和別人家的做法不一樣,花生的剝殼、去皮、油炸、翻炒必須在一個時辰內完成,以保證它的口感和質感……」
倆人身上加起來也只有一兩一錢銀子。
雲兒見東方棄要用劍抵飯錢,忙搶在手裡,瞟了他一眼說:「你傻啊,雖說這劍鐵匠鋪裡到處都有,不值幾個錢,也沒必要這麼糟蹋。咱們就吃飯不給錢,怎麼了?如今這世道,多的是殺人不償命的。」
東方棄說:「不要緊,先押在這裡,回頭再贖回來。」雲兒眉毛一抬,掏出身上僅剩的一兩一錢銀子,「偏不。就這麼多,愛要不要,你們‘鴻雁來賓’開黑店的啊,誰敢攔我?」說著抽出長劍,對著半空挽了個劍花。長劍隔空射去,在空中劃出一道青色的弧線,劍氣凜冽,嚇得一邊站著的店小二說不出話來。
哪知此時恰好有人提衣蹬樓,聽得耳旁風聲凜冽,劍氣逼人,遂以為是暗殺。他下意識作出反應,氣運丹田,「叮」的一聲拔出腰間的長劍。只見空中一道白色的光影一閃而過,尚看不真切,那人已「嚓」的一聲提劍回鞘。他臉帶怒容,往雲兒所在的方向看過來,目光陰森森的,寒似冰雪。
「叮噹」一聲,東方棄的劍不堪一擊,連鞘帶劍赫然斷成兩截,一直滾到視窗才停下來,發出清脆的聲響。樓上吃飯的眾人頓時目瞪口呆,張大嘴巴看著來人,心中均想:「好快的劍!」斬金切玉,削鐵如泥。
雲兒嚇了一大跳,抬頭一看,卻如遭雷擊,瞬間有「翩若驚鴻,婉若游龍,榮曜秋菊,華茂春松」之感,待仔細看時,卻又絲毫不覺賞心悅目。只見來人摸約二十來歲,一雙丹鳳眼,眉飛入鬢,唇薄含朱,頭帶紫金冠,身穿絳紅色錦緞長袍,腰繫白色雙扣式玉帶,足蹬綾羅裹成的輕鞋,乍一眼望去,猶如天人;然而眸光陰鷙,手提長劍一步一步走了過來,一身威勢含而不露,眉目間煞氣甚重,讓人不寒而慄,對他不由自主心生畏懼。
東方棄暗想:想不到此地還有如此人物,只怕有些麻煩。
雲兒因為自己穿男裝比穿女裝顯得更俊俏,加上路上趕路方便,因此喜以男裝示人,一路行來贏得不少女子的芳心,面上雖避之不及,心裡著實得意。哪知道今天見到此人,才知道當真有比女人長得還好看的男人,想到自己女扮男裝還被比了下去,難免有幾分洩氣。當下便想,什麼人嘛,不男不女,陰陽怪氣,說不定是個「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繡花枕頭呢。懶洋洋站起來,不緊不慢說:「喂,你怎麼把我的劍弄斷了?要賠的哦。」正好訛他一筆銀子用來付飯錢。
正說話間,一個身穿白色綢衣、腰配長劍的年輕人隨後走了上來,身段頎長,劍眉英目,鼻樑直挺,神氣內斂,看了眼地上的斷劍,轉頭問那美貌公子:「公子,出什麼事了?」一臉錯愕過後露出防備的神情。
一直沒有做聲的東方棄盯著那美貌公子腰間的佩劍,微微蹙了蹙眉。
那美貌公子面無表情問:「司空,你認識這把劍?」說話聲音冷冷的,眼睛看著地上,一臉陰鷙。魏司空仔細看了一眼,肯定地說:「不認識,並無任何特別之處。」意思是說查不出來歷。
那美貌公子隨即轉頭看向雲兒,瞳孔一縮,心生殺機,哼,寧可錯殺,不可放過!不由分說,蓄滿真氣的一腳便踢了過去,直中心口命脈。要不是雲兒反應快,一見勢頭不對,飛身退開,只怕此刻早已一命歸西了。
那美貌公子臉上露出詫異的神色,大概是想不到雲兒竟能躲過他這不同尋常的一踢,隨即哼道:「不錯——」話未說完,搓指成刀,一掌迎頭照臉朝雲兒腦袋上劈下來。剛才一踢不中,他已很不耐煩,因此想速戰速決。雲兒這會兒嚇得臉色都變了,沒想到此人心狠手辣至此,她只不過說了幾句玩笑話,他便立意要她的命,下手狠辣無情,不留餘地。
雲兒眼見不妙,雖慌卻不亂,一個側身,往視窗方向避去,大庭廣眾之下滴溜溜打了個滾,弄得灰頭土臉,甚是狼狽。這會兒又聽得耳後掌聲即至,如影隨形似附骨之疽,一時間魂飛魄散,連滾帶爬,拔高嗓門連聲尖叫:「救命啊救命啊,殺人了,搶劫啦——」
那美貌公子見她竟敢做賊的喊捉賊,面色一沉,眼露兇光,五指成爪,一招「黑虎掏心」,往她胸口抓來,口裡哼道:「我看你能逃到哪裡去!」雲兒見他一雙狼爪在眼前不斷變大,駭得花容變色,又驚又怒,連連後退,「啊啊啊啊——」嚇得不知道該如何應對。
就在那美貌公子的手剛剛碰到雲兒的衣衫時,耳旁風聲突起,有暗器挾著渾厚的內勁直朝他側臉射來。他當機立斷收回手,頭往後一偏,被對方強大的勁氣帶的身形微微晃了晃,心下立馬一緊,不敢小覷,手上暗運真氣——右手穩穩地捏住偷襲他的暗器,原來只不過是一隻筷子。
他覺得手心粘膩膩的,低頭一看,原來是沾上了筷子上的油漬,眉目間露出嫌惡的神色,啪的一聲折斷,憤然擲於地上,眼睛四處搜尋,陰沉沉問:「誰?」聲音冰冷,猶如從地底鑽出來,不帶一絲溫度,令人心驚膽顫。眸光穿過驚慌的人群,冷森森看著右手邊的角落,臉色變了幾變。
東方棄不得不站起來,將雲兒護在自己身後,抱拳說:「這位公子,雲兒一時莽撞,不小心衝撞了你,還望你大人有大量,不予計較。」那美貌公子瞳孔瞬間縮了縮,緊緊盯著他,臉上異樣的神色一閃而過。身體重心微微向前傾斜,像一頭蓄勢待發的獵豹,嘴角往上一挑,冷笑說:「很好,很好。」慢慢拔出腰間的佩劍。
東方棄見他似乎想與自己動手,皺了皺眉。從沒見過這般囂張霸道不講理的人,不過是一場誤會罷了,下手卻如此狠辣,一言不合就要取人性命,實非英雄豪傑所為。連退三步,抱拳說:「公子劍法高明,在下佩服得很。剛才純屬誤會,公子您大人不計小人過,得饒人處且饒人,我們在這裡給您賠聲不是了。」
那美貌公子聽了卻勃然色變,對東方棄賠罪道歉的話仿若未聞,眼睛眨也不眨鎖住他全身要害,若無其事說:「你們以為我是什麼人,由得你們說來就來,說走就走?你既然奮不顧身出手救他,哼,情深意重如此,何不陪他一塊死?本公子還可以考慮給你們留個全屍。」
雲兒緩過一口氣,臉色蒼白,氣喘吁吁、縮頭縮腦躲在一邊。聽了他的話,不由得怒從心頭起。沒想到此人貌似天人,卻心如蛇蠍,如此蠻不講理,驕橫自大。手段之殘暴,口氣之狂妄,神情之可怖,見所未見。她想到剛才死裡逃生,差點葬身此人之手,頓時咬牙切齒恨恨地說:「東方,好好教訓他!」最好打的他屁滾尿流,跪地求饒。
那公子側頭眯著眼睛看雲兒。額上青筋暴跳,神情又兇又狠,顯然是被雲兒挑釁的神情激怒了。他見對面的東方棄面對自己內勁的壓迫猶站得淵渟嶽峙,沉穩自如,一派高手風範,不敢輕敵,眼睛盯著東方棄的一舉一動,頭也不抬說:「司空,殺了他!」他當然指的是雲兒。
魏司空原本站在一邊看熱鬧,聽到他命令式的語氣,幾不可聞嘆了口氣,收起手中的扇子,一步一步朝雲兒走過來。強大的氣場隨之逼近,殺氣一點一點在周身散發開來。雲兒見狀,眉頭一皺,自知不是對手。她環顧四周,那美貌公子攔在窗邊,魏司空擋在樓梯口,酒樓就這麼丁點大的地方,當真是逃無可逃,躲無可躲,暗暗嘆了一口氣,雙手交叉護在胸前,只得硬著頭皮迎擊勁敵。
雲兒有幾斤幾兩東方棄再清楚不過,見她處在不利的位置,自己又被那美貌公子拖著,分不出手來救她,正著急時,一個突兀的轉身,面對魏司空大聲說:「魏少俠,你身為江湖名門正派的世家子弟,想當年曾單槍匹馬,深入敵境,劍挑‘燕山十霸’,一戰成名於江湖。手中的青鋒劍,鋤強扶弱,打抱不平,何等豪邁,至今尚被人引為美談。今日為何反其道而行,不分青紅皂白,濫殺無辜?」
魏司空略顯吃驚地看著他,想不到他不但認得自己,還對自己的生平事蹟瞭如指掌,又看了看一邊臉色明顯不悅的那美貌公子,沉吟不語。半晌,挑了挑眉說:「不過是江湖上的朋友給的一些虛名浮利罷了。你的話我聽明白了,讚譽不敢當,責難亦不敢當。反倒是這位少俠——,眼生得很,對在下的事卻知道的很清楚啊,敢問尊姓大名?」
東方棄一語帶過,「無名小輩罷了,不值一提,魏少俠不認識也不奇怪。魏少俠,你來評評理,雲兒並沒有與這位公子結下什麼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剛才我們也賠過不是了,何必苦苦相逼,一定要置人於死地呢?」
魏司空露出一絲苦笑,「哎——,你說是一場誤會,可是我家公子卻不這樣想,這話可就難說了。我倒想放你們走,卻做不了這個主。」說著聳了聳肩,意思是雲兒是生是死完全取決於那美貌公子,與他無關。
東方棄不由得想,不知這美貌公子是誰,竟能令武林四大家族之一魏家的世子聽令於他,恭敬如斯。他見對方認定己方另有圖謀,不相信自己的話,只得無奈道:「那好吧,既然人在江湖,那我們就照江湖規矩來辦。」說著走到桌邊倒了杯「胭脂冷」,一邊款斟慢飲,一邊暗自思量接下來該怎麼辦。
樓上的客人早被他們這番動靜嚇跑了。有幾個膽大的站在樓梯上探頭探腦往上看。掌櫃的早遣人報官去了。偌大的酒樓,一時間靜悄悄的。
那美貌公子被他不尋常的舉動弄得有些莫名其妙。照江湖規矩來的話,不是應該結結實實打上一架嗎,怎麼他不但不動手,反倒喝起酒來了?不知對方葫蘆裡賣的什麼藥,謹慎地沒有先出手。他挑了挑眉,眼睛盯著東方棄,又看了眼站在一邊的魏司空,戒備更深了。
魏司空這會兒倒有點欣賞東方棄了,明知腹背受敵,還能從容不迫地喝酒,這份鎮定自若的工夫著實叫人佩服。
雲兒一臉焦急看著東方棄,頻頻對他使眼色,叫他快點想辦法逃走。這倆人,看著就不是善男信女,既然惹不起,他們躲還不行嘛,就當是出門踩狗屎,自認倒霉。東方棄眨了眨眼,示意她稍安勿躁。
東方棄沿著桌子不緊不慢走了一圈,背靠著臨街的視窗,面對那美貌公子又倒了一杯酒,口裡大喝一聲:「請!」趁對方不備將手裡的杯子甩了過去,同時對雲兒使了個眼色。酒杯隨著勁氣呈螺旋狀飛過來,速度越來越快,帶起一陣凜冽的風聲。那公子全副精神全在那杯酒上,眼睛一動不動,手腕一轉,使了個巧勁,反手接住,酒杯穩穩當當落在手心,杯中淡紅色的液體沒有半點濺出,手法可謂漂亮之極。
雲兒見他不動聲色往視窗移動,心中會意,右手一揚,對著魏司空的方向大喊:「暗器!」趁魏司空躲避的空當,朝視窗跑去。
東方棄趁那公子全神貫注對付酒杯的同時,一把抓起雲兒,低聲說:「官兵來了,往這邊走!」倆人配合默契,一縱一跳,穿窗而去,兔起鶻落,乾淨利落。等那公子發覺上當,飛身追到視窗時,倆人早已逃之夭夭,瞬間消失在茫茫人海里。
不一會兒,臨安府的官兵將整座「鴻雁來賓」酒樓團團圍住了。
那公子眸光陰沉望著窗外,壓下心中的憤怒,好半天才說:「司空,你讓臨安知府周雲龍來見我。派人去追,格殺勿論。活要見人,死要見屍,絕不可放過。」語氣淡淡的,卻讓人周身發冷,仿若兜頭兜腦澆了一桶雪水。
魏司空答應一聲,自去辦理。
第二章青樓與賭館
好不容易逃出生天的雲兒和東方棄在擁擠的人群中慢慢溜達。雲兒雙手握拳,恨恨地說:「不雪今日之恥,我,我……我就不叫雲兒,哼!」一想到那美貌公子將手猥褻地伸到她胸前,她就忍不住發脾氣。
東方棄卻跟沒事人似的,安慰了兩句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便這裡看看,那裡瞅瞅,感嘆道:「臨安還是老樣子啊!」雲兒這才注意到街道兩旁店鋪林立,綾羅綢緞、胭脂水粉、吃食玩物……應有盡有。路邊上還有一些人在雜耍賣藝,舞刀弄劍的,熱鬧非常。
她鑽進人群看一個寬肩厚背、滿臉鬍鬚的中年漢子表演「掌劈大石」的傳家絕技。只見一個十幾歲的孩子躺在一塊滿是尖刀的木板上,身上放了一塊巨石,那人氣運丹田,大喝一聲,往下一劈,大石應聲而斷,而那孩子什麼事都沒有,活蹦亂跳爬起來,引得圍觀的人一陣喝彩聲。雲兒也跟著用力拍掌,大聲叫好。那中年漢子端了個銅盤出來討賞錢,「各位大爺大娘大哥大嫂兄弟姐妹們,您要是覺得小的的這一手還過得去,就請賞口飯吃。」
有人慷慨解囊,也有人掉頭離去的,只有雲兒還一個勁兒拍手站在那兒等著看下一段呢。那人走到她面前,說:「這位小兄弟,剛才的表演您還喜歡吧?」雲兒點頭:「很好。」那人將銅盤伸到她跟前。她不解道:「很好啊,怎麼了?」那人以為碰到一個年輕不曉事的,不得不說:「那就請您給幾個賞錢。」
雲兒看著他,眨著眼睛無辜地說:「我沒有錢。」那人吹鬍子瞪眼睛看她,氣沖沖說:「小兄弟,小小年紀何必如此吝嗇,區區幾文錢也捨不得。」雲兒掏出腰間的錢袋倒了個底朝天,「你看你看,我確實沒有錢。」接著又哭喪著臉說:「我從家裡偷跑出來,已經一天一夜沒有吃東西了。」說著摸了摸肚子,鴻雁來賓的美味佳餚本來就沒吃飽,這會兒確實有些餓了。
那中年漢子聽她這麼說,愣了愣,伸出去的銅盤便縮了回來。又見她細胳膊細腿的,身子單薄,風一吹就倒,大熱天唇色蒼白,臉色發青,眉清目秀的一孩子,餓成這樣,怪可憐的,哪知道她是被嚇的。他雖是江湖賣藝的,卻也是個性情豪爽之人,起了同情心,從銅盤裡隨意抓了幾個錢給她,說:「買個包子吃,趕緊回家吧,別在外頭流浪了,省的父母擔心。」
雲兒呆了呆,沒想到人家不但不要她的錢,見她哭窮反而給她錢吃飯。接在手裡,呆了半晌,忽然抱拳說:「謝謝,您真是好人,好人一定會有好報的。」施禮鑽了出來。
東方棄正探頭探腦四處張望呢,見了她沒好氣說:「怎麼一紮眼的功夫你人就不見了!」她不說話,笑嘻嘻攤開手掌。東方棄叫起來:「你哪來的錢?」她白了他一眼,說:「幹什麼這樣看著我?放心,不偷不搶、光明正大得來的。」東方棄不依不饒問:「那你說說怎麼光明正大得來的啊?」
她哼了一聲,「我要是順手牽羊、反手牽牛,劫富濟貧,劫這麼幾文錢?我犯傻啊!喂,你不是一直想喝鴻雁來賓的‘胭脂冷’麼?像我們這樣身無分文怎麼喝啊,總要想個法子才是。」
一提到酒,東方棄就來勁了,他嘿嘿笑了兩下,說:「昔日我跟鴻雁來賓的陳大掌櫃有點交情,只怕賒一賒還是可以的——」
雲兒橫了他一眼:「你總不能天天去賒,欠賬不還吧。」將兜裡的錢倒出來數了數,抬起頭說:「一共十八文。咱們要想落地發財,憑空變出銀子來,有一個地方……」
天下間一夜牟取暴利的地方自然是賭館。
臨安城有條仁昌街,聽名字像是詩書禮儀興盛之地,哪知道卻是一條赫赫有名的賭街。大大小小數十家賭館全部聚合在此街,鱗次櫛比,門庭若市。來往於此的賭徒川流不息,一年四季夜以繼日,通宵達旦。而仁昌街最大最豪華的賭館便是「天意賭館」,出則達官貴人,入則皇親國戚,都是腰纏萬貫,一擲千金的人。
東方棄和雲兒剛到「天意賭館」的門口便被人給攔下了,原因是交不起一兩銀子的進門費。雲兒氣得滿臉通紅,大聲嚷嚷:「豈有此理,上門便是客人,你們怎能將客人拒之門外!」門口顯然是打**手的虯髯大漢微微瞟了她一眼,「這位公子,您這話可就說差了。凡是進天意賭館的客人都得先交一兩銀子抵押,這是規矩。您要是想進,那就先交一兩銀子再說。」說完不再理她,轉身走開了。
倆人唯有怏怏地往回走。雲兒捋袖子破口大罵:「哼,狗眼看人低,氣死我了!」東方棄便說:「這有什麼可氣的,龍有龍的道,蛇有蛇的門,我們換個地方就是了。」
倆人穿過一條暗巷,東方棄領著她來到天意賭館的後門,旁邊有一座廢棄的破廟,門上貼的秦叔寶尉遲恭的門神畫像脫落大半,紅色的紙張褪成了灰白色,正中放了一尊關公握刀的塑像,刀口不知怎的削了一半,身上的盔甲也破了個洞,裡面滿是灰塵,光線黯淡。地下一群地痞無賴圍著一張缺了角的八仙桌吆三喝五,賭的正起勁。
莊家搖著骰子使盡吆喝:「要下注的趕緊下注,後悔的可就來不及了!」雲兒使出吃奶的力氣擠了進去。有人推她:「小孩子來湊什麼熱鬧,去去去!」她掏出袋裡的錢往桌上一扔,不服氣說:「賭場無大小,認錢不認人。」莊家見她一個半大不小的孩子,不以為意,笑說:「得得得,放下吧,輸了可別哭鼻子啊。你是押大還是押小啊?」
她扭頭看了眼旁邊的東方棄,見他眨了一下眼,便拍胸脯說:「當然是押大!」將全副家當推了出去。莊家開了,五五六,果然是大,她的本錢便翻了一番。若是押小呢,東方棄便連續眨兩次眼,如此一來,不到一頓飯的功夫,倆人便賺了快一兩銀子,利潤驚人。有人見她每押必中,紅了眼睛,羨慕地說:「小兄弟,你今天手氣旺啊。」她便笑嘻嘻說:「財神爺到了,財神爺到了。」心下卻有了提防,故意輸了一錢銀子,免得別人懷疑她出老千。
直到散場,倆人一共賺了四兩八錢銀子。走出來,天色已經黑了,月亮從東邊升起來,像蒼茫雲海中的一輪玉盤。雲兒拉著東方棄興奮地說:「東方,東方,你看,啊,我們有錢了!」捧著銀子小心翼翼裝入口袋裡,又拍了拍,生怕它們不翼而飛。她仰起臉說:「東方,你既然能聽得出骰子的點數,為什麼還這麼窮?」她要是有這手功夫,早就家財萬貫,吃香的喝辣的去啦。
東方棄靠的是爐火純青的內力聽骰子落下時的點數,點數大,落在桌上摩擦就重,若是小,自然就輕,這等功夫,放眼整個江湖,只怕也找不出幾個來。他便說:「十賭九騙,賭博總是不好的。」她切了一聲,說:「哼,那你剛才還幫著我賭,比自己賭更可惡,更罪不可赦。」撇了撇嘴,挑眉看著他。
東方棄有點尷尬,聳肩說:「我們不是沒錢嘛,偶爾為之,無傷大雅,就是老天爺也不會計較的。」他行事向來不拘小節,為人隨和,正因為如此,才會被滿口仁義道德、行必正言必恭的正派江湖人士所詬病,以至於空負絕世武功而默默無聞,名不見經傳。不過他自己並不怎麼在意。
倆人來到燈火通明的大街上,東方棄邊走邊說:「我有個朋友住的離這裡不遠,我們這段時間便在他那裡落腳——喂,你去哪兒?」雲兒正往相反方向走,回頭說:「當然是去天意賭館啊。」
東方棄便說:「雲兒,賭博嘛,小賭怡情,不必當真。咱們見好就收,適可而止。」雲兒跺腳說:「今天我非得去天意賭館不可,狠狠地挫一挫那個看門狗的威風。你去不去?」也不管他,掉頭就走。他唯有無奈地跟在後面。
她對著剛才那個虯髯大漢扔出一兩銀子,正眼也不瞧他,哼道:「有錢的就是大爺,快給本公子帶路。」神情很是高傲。那虯髯大漢心中有氣,礙著她是客人,只得替她打起簾子,領著二人來到富麗堂皇的賭場大廳。雲兒猶冷嘲熱諷說:「以後招子放亮點,瞎了你狗眼,連你大爺都不認識。」一臉挑釁看著他。那大漢待要發作,見賭場的趙頭領負手站在一邊盯場,不得不按捺下來,重重哼了一聲出去了。
身穿黑衣腰配長劍的趙頭領走過來笑問:「不知兩位想要玩什麼?」雲兒踮起腳尖往人堆裡匆匆掃了幾眼,有骰子,有牌九,還有骨牌等五花八名的賭法。她是個外行,只認識點數,便說賭骰子。趙頭領領著他們來到偏廳,說:「這邊都是骰子、牌九,小公子愛上哪桌玩便上哪桌玩。」
雲兒扯著東方棄耳語:「咱們還像下午那樣兒,你站我左邊,開大眨一次眼睛,開小就眨兩次眼睛,贏了錢咱們尋歡作樂去。反正能來這兒的人,都是有錢人,更不是什麼好人,咱們不贏白不贏。」東方棄唯有嘆氣,人都來了,總不能輸個一窮二白走出去,壓低聲音說:「這裡搖骰子的都是經過專業訓練的,專門混淆視聽,我也沒有十足把握。」醜話說在前頭,輸了可別怪他。
雲兒便說:「不要緊,有個七八成就夠了,你盡力就行。你可別故意輸啊,我好不容易有這麼點銀子。咱們可是一根繩上的螞蚱,要生一起生,要死一起死,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東方棄拍了下她後腦勺,低聲罵:「下注吧,偏你有這麼多廢話。」
雲兒以三兩八錢銀子的本,次次全押,連贏了五把以後,便引起賭場莊家的注意了。他滿頭大汗退下來,找到趙頭領低聲說了幾句話。趙頭領點頭,換了一個徐娘半老、風韻猶存的婦人搖骰子,他自己站在莊家後面監視。
那婦人嬌聲笑說:「各位公子大爺,別光看,趕緊下注啊。」頭上的珠釵隨著她的笑聲發出細碎的碰撞聲,蕩人心魄。桌上的男人都露出色迷迷的神情,盯著她胸前露出的大片雪白肌膚猛吞口水,言語開始不正緊起來:「杜二孃,你往這一站,全體通殺,還賭什麼,都倒在你石榴裙下了!」杜二孃放浪大笑,指著他鼻子格格笑說:「劉二爺,您欺負奴家!」手上的動作卻是又快又狠,忽左忽右,忽上忽下,宛如表演一般,叮叮噹噹骰子撞擊的聲音,嘈嘈切切如急雨。
東方棄眉峰微微攏聚,運起內力側耳細聽,當他以為所有骰子都停下來時,中間的那粒又滾了一滾——差點漏聽了。他知道賭館方面的人起了疑心,便附耳對雲兒說:「賭完這一把,咱們就撤。」雲兒見忽然換了搖骰子的人,心裡已生警覺,又見他如此神色,便點了點頭,反正今晚賺的夠多了,見好就收。
杜二孃笑問:「小兄弟,手氣不錯啊。你這次押大還是押小?」雲兒將桌上贏來的銀子一股腦兒往前推,笑眯眯說:「還是押大。」杜二孃挑眉一笑,說:「小兄弟,想好了?不見得你次次運氣都這麼好哦。」當著眾人的面,款款揭開蓋子,低頭一看,俏臉隨之變色,竟然是大。
雲兒將贏來的銀子匆匆往口袋裡塞,口裡說:「不玩了,不玩了,換個地方玩去。」杜二孃見她想溜,冷笑:「贏了錢就跑,哪有這麼容易!」雲兒雙手叉腰,大聲說:「誰規定贏了錢就不能走,你們天意賭館還想仗勢欺人不成?」
杜二孃抬眼對眾人說:「諸位看清楚了,這人違反行規出老千,就怪不得天意賭館不客氣了!」雲兒硬著頭皮說:「你們誰看見我出老千了,別血口噴人!」趙頭領指著東方棄冷聲說:「你每次下注前,他都給你遞眼色,你們不是合謀起來出老千是什麼!」
出老千是賭場的大忌。眾人一聽炸開了鍋,立馬掀了桌子,紛紛叫道:「抓住他,抓住他,打,往死裡打。」還有人嚷:「砍了他雙手,看他以後還敢不敢上賭桌!」雲兒一見犯了眾怒,勢頭不對,緊緊攥著東方棄的衣袖,嘴裡哇哇大叫:「快逃,快逃!」
東方棄護著她,一邊應付賭場護衛的圍攻,一邊抵擋眾多賭徒源源不斷扔過來的糕點、瓜果、茶水等物,其中居然還有雞蛋,打在頭上,黏黏的,順著頭髮往脖子裡流,一身腥臭味。倆人抱頭鼠竄,一路躲躲藏藏,樣子很是狼狽。
雲兒趁亂看見右邊有一道小門,估計是供下人進出用的,忙說:「往那邊,往那邊。」一路連著踢翻數張桌子,攔住追兵的去路,又拼命亂扔東西,抓到什麼便往前砸,只聽得乒乒乓乓之聲,夾雜護衛的怒罵聲,絡繹不絕。眾人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驚慌失措,呼號奔走,又推又擠,一時間,整個天意賭館,亂成了一鍋粥。
雲兒趁亂拉著東方棄,從後門一溜煙逃出去了。
倆人拱肩縮背、畏畏縮縮躲在天意賭館後門用來盛水的大缸裡。臨安城,家家戶戶都有這樣一個大水缸,以供每日用水之需。雲兒悄悄拿開木蓋,低聲問:「走了沒?」東方棄扯她坐下,「噓——,別動,後面還有一批。」過了一會兒,果然聽得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帶頭的人拔出腰間的長劍,下令說:「你們這隊往右,你們這隊往左,剩下的全跟我來,沒抓到人就等著挨板子吧。」賭場的護衛打**手一個個如狼似虎,轟然應諾,分頭去了。
雲兒暗中吐了吐舌,好險,萬一要是被抓住了,不死也得脫層皮,賭場的人一向出了名的狠。她捂住鼻子說:「東方,你身上好臭!」不知那些人扔的都是些什麼東西。她說著往邊上移了移,可是水缸就這麼大,躲兩個人已嫌擁擠,再移還是肩碰肩,手靠手。東方棄沒好氣說:「你也好不到哪裡去!」他因為內力深厚,暗中也能視物,見她頭上滿是糕點屑,便伸手一點一點拿下來。
雲兒見了,皺起臉說:「咱們這回臉可丟大了。」都成過街老鼠了,人人喊打。東方棄笑:「看你以後還敢到處胡鬧。」她做了個鬼臉,不理他。倆人又等了一會兒,確定周圍沒人後,拿開蓋子站起來。東方棄身材高大,手撐在缸沿上,運力一跳就跳出來了。雲兒就不同了,她長得纖細嬌小,缸沿都到她頸邊了,只露出一個頭來,苦著臉看著偌大的水缸,抓住缸沿,雙腳亂蹬,拼命爬啊爬——
東方棄伸出雙手,放在她腋下,使勁兒一提就把她提了上來。她趕緊抱著他脖頸,明亮的月色下瞧得清清楚楚,「哎呀,你臉上有髒東西。」抬起袖子輕輕擦去了,「黏糊糊的,噁心死了。」
東方棄胡亂一抹,「是嗎?沒有啊。」雲兒伸出衣袖,「你看,你看,把我衣服都弄髒了。」東方棄呵呵笑了笑,說:「咱們這樣哪敢見人啊,得先找個地方梳洗梳洗再作打算。」
雲兒摸了摸腰間的錢袋,銀子還在,展顏一笑,拍胸脯說:「沒問題,大爺我有的是錢。」東方棄便問要去哪裡。她振振有詞:「我們這樣,正常人見了不問才怪,只有青樓妓院,千奇百怪的事多了去了,有錢的就是大爺,誰也不會多一句嘴。」
東方棄不同意,雖說他是不在意啦,但是雲兒好歹是姑娘家,一身邋遢公然逛妓院,終究不大好。雲兒甩著錢袋搖頭晃腦說:「你不去拉倒,我自己去。躺下來舒舒服服洗個熱水澡,聽聽姑娘們唱曲兒,試試被人伺候的滋味,多愜意啊,這就是有錢公子哥兒的生活。再說了,我都不怕,你一個大男人怕姑娘幹嘛啊,又不能把你吃了。」
東方棄哼了聲說:「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你還越說越得勁了。既然你大爺有的是錢,我不妨告訴你,臨安城最大的青樓是天香院。」
雲兒指著自己和東方棄對天香院看門的門丁說:「給大爺準備兩套乾淨點的衣裳,大爺要洗澡。」扔下一錠銀子,一副財大氣粗的樣子。那門丁點頭哈腰帶他們到後院的廂房,賠笑說:「這就是澡堂,大爺稍等,我馬上給二位爺送兩套衣服來。」
雲兒「嗯」了一聲,揮手讓他下去,轉頭四處打量。東方棄自顧自解腰帶脫衣服。雲兒回身見了,「啊——」連忙轉身,捂住眼睛,氣哄哄地說:「東方棄,你幹什麼?」東方棄故意逗她:「還用問嗎,當然是洗澡。」說完還故意撥了撥木桶裡的水,點頭:「嗯,不冷不熱,溫度正好。」
雲兒氣得直跺腳,抓起屏風上不知是哪個恩客留下的衣服劈頭蓋臉扔過去,「好你個頭!東方棄,我記住了。」風一般跑出去了,抓住回來送衣服的那個門丁,硬逼著他換了單獨的一間房沐浴,一個勁兒嫌水不夠熱。
她洗完澡出來,擦乾頭髮,隨便綰了個髮髻,渾身輕鬆,一路哼著小調來到二樓聽曲子。那門丁也不知道從哪蒐羅來的衣服,袖子長了一大截,扎著紅腰帶,看起來像天香院跑堂的小廝。據說今晚天香院的頭牌採荷姑娘會出來獻舞清唱,一時間樓上樓下坐滿了客人。她沒搶到座位,只得站在樓梯上一飽眼福。
遠遠地就聽到歌聲飄過來,是一曲「小桃紅」——
「滿城煙水月微茫,人倚蘭舟唱,常記相逢若耶上,隔三湘,碧雲望斷空惆悵,美人笑道:蓮花空似,情短藕絲長。」
雲兒拍手笑道:「蓮花空似,情短藕絲長——這歌兒唱的應景,有趣有趣。」登上樓梯,半空中的舞臺上有一窈窕美人舞動水袖,款擺腰肢,如弱柳扶風,晨花沾露。因為隔得遠,瞧不真切是何模樣,反倒更添了許多旖旎的遐想。
她感嘆,果然是青樓女子,先不說花容月貌,便是這等萬種風情,也要叫天下男子銷燬蝕骨,流連忘返。磕著順手撈來的瓜子兒,無意中抬頭,吃了一驚,倒退兩步,頂樓視窗那張桌子上坐的人不正是白天那個差點要了她小命的美若天仙、心如蛇蠍的美貌公子麼!
正是冤家路窄。
第三章冤家宜解不宜結
那美貌公子不像白天穿著一身絳紅色長袍那樣妖魅顯眼,而是換了一身素色的長衫,寬袍大袖,飄然欲飛,此刻站起來踱步至窗邊,抬頭看天上的月亮,清亮的月色下更顯得氣度不凡,纖塵不染,宛如神仙中人。
魏司空自斟自飲,笑說:「公子,這青樓妓院裡的女子,另有一番滋味吧?」說著拍了拍掌,「叫剛才唱曲兒的姑娘進來伺候。」旁邊立著的老鴇答應一聲,將手裡捏著的大疊銀票揣進懷裡,樂滋滋去了。
不一會兒,採荷在丫鬟的帶領下,分花拂柳而來,低著頭福了一福,「見過公子。」再抬起雙眸時,盈盈然如滿月時的西湖,水天一色,波光粼粼。魏司空挑眉笑說:「果然眉目多情,春山帶笑。這是燕公子,你今晚可要好好伺候。」
採荷抬起纖纖玉手,倒了杯酒遞過去,含笑道:「形容人長得俊俏,都說貌比潘安,可是我瞧啊,潘安哪有燕公子你長得好。就連我們女子,見了公子,也要自愧不如——」
話還未說完,那燕公子已然變色,伸手一掃,桌上的酒杯茶壺等物應聲而落,說話聲音冷冷的,「怎麼,你說我長得像婦人?」眸光一縮,臉上神情陰晴不定。真是六月天,孩兒臉,說變就變。
採荷見他眼睛露出陰狠之色,瞬間變了個人似的,滿身煞氣,猶如鬼魅附身,她也是見過場面的人,此時卻嚇得俏臉發白,一動也不敢動,心知說錯了話,想要挽救,於是強自鎮定說:「不是,不是——採荷的意思是,公子實在是長得好看——」
沒想到此番稱讚也觸了他的大忌,這燕公子生平最恨別人說他形貌俊美,不夠雄壯威武,使人一見少了敬畏懼怕之心。他當下眸光一寒,冷聲說:「你不是仗著自己長得好到處勾引男人嗎?我看你以後還怎麼勾引——馮陳禇衛!」
「在!」站在門外身穿青衣的兩名侍衛進來,垂首靜候吩咐。採荷立即意識到危險,連忙跪下,嗚咽說:「採荷言語冒犯了公子,還請公子恕罪。」臉上滾下兩行清淚,細聲啜泣,我見猶憐,只要是男人,哪還硬的起心腸!
偏偏那燕公子非但無動於衷,反而露出厭惡的神色,哼道:「靠美色蠱惑人心,禍國殃民,敗壞風俗,罪不可赦,拉出去臉上刺字,流放千里。」馮陳禇衛兩人連眼睛都沒眨一下,拖著採荷就往外走。
狗逼急了還跳牆呢,更何況是人!採荷不知道哪來的力氣,死死拽緊桌腿不放,手指都割出了血,哭道:「採荷不知道公子是誰,但是採荷只不過是一名孤苦無依、為了生計不得不墮入風塵的柔弱女子,被人看不起,任人作踐。採荷若是什麼地方有得罪之處,還望公子大人大量,饒採荷一命。」說完,跪著連連磕頭,聲淚俱下,泣不成聲。
魏司空自顧自坐在那兒喝酒,對眼前的狀況恍若未聞。他這個人,一向不多管閒事。何況是對面這個人,脾氣又臭又壞,白天受了氣,分明是想遷怒於人,他就是要想管也管不了。
那燕公子漠然說:「我沒要你的命啊,何來饒你一命之說?拖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