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轉頭,水藍的眸子就好像生了根一般地一瞬不瞬地看著伊笛殿下,「我要和她說話,請你幫我,我要和她說話!」
遊行的隊伍停下來了,塞提伸出雙手示意民眾安靜下來。邁入中年的第十九王朝的第二位法老,奠定拉美西斯二世穩固江山的善戰法老,他頭上所戴的紅白相間的王冠象徵著上埃及與下埃及的「兩權合一」,佩戴著在正式場合所需使用的假鬍鬚,雙臂交叉放於胸前,手裡分別握著金鈎和權杖。
他緩緩開口,厚重的聲音帶著一絲硬朗的嘶啞——
small阿蒙·拉神賦予埃及無窮的生機,/small
small哈托爾女神用她神聖的角帶給埃及熱情的太陽,/small
small荷魯斯神捍衞著我們萬物仰仗的正義,/small
small歐西里斯神指引我們前往另一個世界。/small
small這就是我們的國度,/small
small屬於太陽的國度。/small
small讓我們膜拜感激,/small
small滋潤萬物的尼羅河,/small
small肥沃豐饒的土地,/small
small造就萬世永存的埃及……/small
民眾們的歡呼如潮水般猛烈地襲來,塞提居高臨下,如同雄獅一般,俯視著腳下處於一種過度興奮狀態的民眾們。四周洋溢著過於激烈的情緒,艾薇艱難地向前擠去,她想要站到離花船更近一點的地方,不是為了爭搶即將開始的問卜,不是為了看清楚塞提,她要靠近伊笛一些,她有很多問題,想要問她……
就在這一刻,一個與和諧氣氛十分不和諧的叫喊聲在人群中響起,那扭曲的、幾近尖銳的聲音引發了短暫的沉默,緊接著,歡愉的呼喊變為了恐懼的尖叫,人群開始莫名地騷亂了起來。
「巨蟒……巨蟒開始吞噬阿蒙·拉神……」
「太陽神要被巨蟒吞進腹中!」
周圍的人瘋狂地朝著與花船即將通過的甬道相反的方向湧去,拼命地尋找著各種掩體,艾薇瘦小的身體被人流擠來擠去,讓她幾乎無法呼吸。眼看就要摔倒在地的時候,手肘被比非圖用力抓住,隨即她就被捲進他的懷裡,牢牢地護在他的身邊。
他的眼裡也帶著一絲焦急,「祭司院沒有預測到這件事情,目前的情況十分不祥,你跟著我避避吧。」
艾薇不由有些不解,他便豎起一根指頭指指天。艾薇隨之抬起頭,明明是正午時分,湛藍的天空萬里無雲,然而,刺眼的金色陽光卻就這樣漸漸地黯淡了下來。艾薇眯起眼,迅速地掃向太陽,金色的圓輪彷彿被什麼咬去了一口,漸漸地,一點一點地被吞噬著,變為了濃濃的黑色。她垂下眼,方才強烈的金光彷彿依然刺|激她的眼睛,眼前一片繁亂,眼球疼得幾乎要流下淚來。
但是她看到了,太陽正在慢慢消失,那是一個令人十分驚奇的景象,然而,不知為何,發自內心的,她彷彿並不懼怕這樣的現象。而此時,眼前慶典已經亂成了一團,人們尖叫著,祈禱著,祭司們紛紛放下花船,瘋也似的向四處散去,貴族、王子、大臣此時也都不顧一切地分散開來。不遠處神廟廊下的暗影裡,有人跪倒在地上,喃喃地念誦著什麼。但是她不明白,為什麼每個人都如此恐慌。
猛地,腦海裡有一個資訊格外明確,「比非圖,你要保護你的父王,可能會有危險。」
正要拉著她走開的比非圖突然意識到了這點,他剛要看向塞提,卻只見身邊猛地有一個矮小的身影衝了出去,直奔花船上不及離開的塞提。
「該死!」比非圖不由詛咒一聲,他快速囑咐一句讓艾薇儘快避難,便抽出自己隨身攜帶的寶劍,靈巧地躲避著瘋狂的人群,快速地追著那瘦小的身影往花船上衝去。
艾薇連忙隨著他的身影,一邊小心地尋找人流中的縫隙,一邊也向花船靠近。
只見比非圖已經趕上了衝向塞提的刺客,他側身擋在自己的父王前面,抽出寶劍,毫不留情地揮向那矮小的刺客。等等,那個刺客雖然矇著臉,但是艾薇知道,那並非身材矮小,而……那是個孩子,或許只有十歲左右的孩子!
這位刺客年紀雖小,但是卻出手狠毒,劍劍都直奔比非圖的要害,招招都足以致命。艾薇不由擔心得幾乎連呼吸都忘記,更是一點聲音也不敢發出。正猶豫間,身邊又閃過一個人影,她緊張地看過去,卻是紅髮的孟圖斯。
她這才有些放心,孟圖斯不愧是比非圖身邊的侍衞,他身手矯健,只幾步就趕到了比非圖的身邊,二人一同用劍,很快就將那孩子逼到了絕地,將他的武器挑落在地。小孩不由低聲詛咒,靈巧地扭轉身形,從花船上一躍而下,直衝著艾薇的方向就跑了過來。
艾薇還來不及反應,那孩子似乎已經到了她的眼前,面孔完全被黑布遮掩,深陷的眼睛裡不帶有半絲感情,就好像沒有生命的無機物一般,他舉起了右手,手指緊緊合攏、向前,彷彿要將眼前擋著道路的艾薇清除一般。
比非圖已經變了臉色,他先孟圖斯一步跟著也跳下了花船,嘴裡不由快速地叫著:「孟圖斯,保護父王,禮塔赫!禮塔赫!」
猛地,艾薇眼前一晃白色,一隻修長的手從一旁緊緊地扣住了那個孩子的手腕。少年緊閉的手指前是極為堅硬、幾乎發黑的指甲,在被那隻手擋住之前,這猙獰的黑色,離艾薇的胸口,只餘數釐米。艾薇不由背脊一陣發寒,冷汗刷地一下就流了下來。她仰首一看,替她擋過這一劫的竟然就是剛才佇立人群中如同陽光流水一般沉靜的年輕祭司。
那名如同陽光一般溫暖,卻似流水一般冰冷的俊美少年,看著那個孩子,突然,露出一個美麗得彷彿不屬於這個世界的微笑。那孩子一失神,只一秒,一把劍已從他後心刺入,穿透了他的身體,鮮血隨著劍身噴出來,落在艾薇潔白的裙子上,化為刺目的點點殷紅。
「殿下,還不能殺他。」禮塔赫的聲音聽起來格外溫柔寧靜,如同從未被任何事情驚擾的溪水,一如既往地保持著清冷的姿態。
比非圖正要將劍體抽出來,聞言,卻停了手,但只考慮了一秒鐘,他便又轉動劍身,眼看著那個孩子一口鮮血滲過蒙面布,流淌下來。
「拉開。」他簡單地下命令。
禮塔赫便拉起蒙面布一角,一用力,那孩子的面孔便暴露在漸漸暗去的陽光之下。
那是一張稚嫩的、極具外國風情的孩子的臉,眉骨很高,眼窩深陷,小小的嘴巴緊緊地抿著,嘴角流下的血已經漸漸化為黑色。
比非圖不屑地哼了一聲,將劍從他的身體裡抽了出來。
「已經自己服毒了。以色列人,居然連這樣小的孩子都當做殺手來訓練。」
禮塔赫跟著鬆開手,小孩的身體當即就好像被抽走了所有的骨頭一般,癱軟了下來,宛若一團稀軟的泥,融入了艾薇面前的土裡。禮塔赫對比非圖恭敬地一拜,彷彿絲毫不介意死在自己腳下的只是個看起來不過十歲出頭的孩子,他只是依然靜靜地展露著他一如既往的笑容,「殿下快去避避吧,等阿蒙·拉神出來之後再做打算。」
比非圖「嗯」了一聲,彎腰拉起刺客身上的衣布,淡漠地將自己劍上的血汙抹淨,隨後收入身旁的劍鞘。然後對著艾薇伸出手來,「快,我們去避一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