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終章 再會亦不忘卻往生

法老的寵妃 悠世 第2頁,共2頁

「薇……」

晨光灑在抱著心愛王后的拉美西斯二世身上。

伊西斯奈芙特,在拉美西斯五十歲的一個清晨,永遠告別了她鍾情的埃及、她摯愛的法老。

喪事一如既往的低調,幾乎無人知曉她的離去。

只有兩份喪禮,在葬禮當天到達了底比斯。

一份來自極北之地——雅裡·阿各諾爾。他送來了赫梯的公主,那名公主有一隻眼睛是淡淡的藍色。傳說中,陪葬的人裡,有類似的相貌,可以保佑下葬人的轉生。

另一份,不知是誰送來,裝在黑色的袋子裡。開啟時,紅色的光芒溢滿了整個屋子。荷魯斯之眼彷彿超越了時空,變為了無限的永恆。

拉美西斯將神秘人送來的荷魯斯之眼,放在伊西斯奈芙特的胸口,陪伴她下葬。

赫梯的公主,被殘忍地送去祭祀院,依照古老的祭祀方法,做了活祭。

低調而哀慟的祭典,在王家的神廟舉行,持續了整整一個月。

工匠們為王后的陵墓雕制了最精美而浪漫的壁畫。侍者們把埃及最珍貴而華麗的寶物放在她身體的周遭。

拉美西斯親自用最上好的石材,為她製作了一份轉生之書。

銘文大意,即為祈求她跨越無限的輪迴,回到他的身旁。

墓穴的門緊緊閉上。奴隸們將墓穴深深掩埋,工匠們依照法老的命令,在王后墓穴之上,繼續修建其他貴族的陵墓。

伊西斯奈芙特此生的肉體再也無法回到摯愛她的法老身邊。

三年後,全部工事完畢。

法老將進行工事的工匠、奴隸、祭司,全部作為活祭。

拉美西斯晚年的殘暴、荒誕之名,由此到達鼎盛。

以至於,在多年之後,人們看到一位工匠記錄下的、拉美西斯在轉生之書上寫的話時,都會嗤之以鼻。

「這種無恥、殘虐、喜歡吹噓的昏君,他怎可能有什麼愛情,都是後人的幻想罷了!」

「就算是那個出了大名的奈菲爾塔利,後來不也漸漸失寵了嗎?」

「不然他怎麼會娶那麼多妻子呢!」

於是,歷史的真相,在拉美西斯告別伊西斯奈芙特的那一剎起,被永遠掩埋在了漫漫黃沙之下。

strong2012年倫敦/strong

晚霞如同盛放的罌粟,鋪滿了將暗的天空。

司機將車子停在酒店門口,門童拉開車門,用倫敦獨有的口音向車中人問候,「莫迪埃特先生,今天的天氣真不錯,不是嗎?」

車中人微微頷首,然後慢慢地從車裡出來。短髮被整齊地梳到腦後,墨黑的底色裡夾雜了幾分灰白,與他看起來依然年輕的樣貌大相徑庭。

他拖著略顯疲態的步伐,向酒店走去,突然隨身的電話響起。那一刻他臉上的成熟與自在驟然消逝,他有些倉促地按響了接通鍵,藍色的眼中是細微而難以察覺的期待。

而隨著電話裡的人繼續說著,他眼中的光芒漸漸轉弱,最後是長久的靜默。

「好,繼續找。」

艾薇失蹤已經有三年的時間。

調集全部的人力、物力、財力,也毫無影蹤。她與溫特·提雅,就好像蒸發的水滴,再也不知所終。

艾弦本能地感到,艾薇就好像家族裡有些瘋癲的緹茜一樣,去到了一個神秘而未知的時空。心中百般不願,但還是讓人著手調查古代埃及拉美西斯二世時代的各種史料、古董。

一無所獲。

或許他們再也見不到艾薇了。

莫迪埃特侯爵的身體日益變差,巨大的集團全部由艾弦管理。巨大的責任與壓力並行,艾弦的頭髮在短短的三年,開始變白。

隨身攜帶的皮夾裡,放著艾薇的照片。水藍色的眼睛、淡金色的頭髮,她彷彿一直在他們身邊,從未離開。

他嘆了口氣,打起精神,向酒店走去。

今日又是一場古代西亞物品拍賣會。雖然每次都失望而歸,但艾弦從沒有放棄過每兩個月來參加一次這個拍賣行的活動。門口的接待見到他來,連忙起身將他請進去,坐在最前面的貴賓席位。

拿起一杯麗絲玲,艾弦又想起了艾薇。放著家裡數千瓶名貴的酒不理,她偏偏獨愛這種帶著甜味的德國白酒,可能年輕的女孩子都喜歡偏甜的東西吧。出神的時候,一個陌生人走了過來,輕輕地對他說:「莫迪埃特先生,今天有幾件珍稀的物品,或許您有興趣。」艾弦抬起頭,那個人依舊低低地說,「在公開拍賣之前,我們想先介紹給您這樣的老主顧,算是感謝您一直以來對我們的抬愛。」

艾弦隨著那個人離開了會場。

走過漫長而筆直的走廊,通過裝有面部識別系統的安全門,搭乘私人電梯,然後走入了恆溫零溼度的儲藏室。

艾弦想起了前年去提雅伯爵的家裡尋找艾薇時,不管是警司、保鏢,還是偵探,都為爵邸中龐大的收藏品而感到驚歎。而此時,走在這狹長的儲藏室裡,他竟有了幾分去到溫特家裡的感覺。透過各個木製雕花玻璃房門,可以看到每間屋子裡的奇珍異寶。

領路人不緊不慢地說:「三年前,提雅男爵留下具有法律效力的檔案,如果他三年內沒有歸來,他所有的財產就會被拍賣,然後送至與猶太人相關的基金。」

腳步停在了走廊內最深的一間,領路人推開門,躬身對艾弦說:「請進。」

溫暖的橘色燈光充滿了平實的內室,古老的物品被裝在玻璃製成的櫃子裡,細節清晰可見。每件物品下都有詳細的標註,甚至是上面所刻文字的翻譯。

艾弦知道,溫特精通古埃及考古,他可以神奇地讀懂千年前西亞主要國家的全部文字。那個時候他只當他是古董商,知識博學。但經過了這麼多事情,他總算開始冥冥意識到,在很多年前,莫迪埃特家族與那個古老年代之間的淵源,就牽扯不斷了。

金色的頸圈、藍色的小河馬、王家的髮飾……溫特的收藏,皆屬精品。

在房間最深處一個小小的臺子上,艾弦看到了幾卷破舊的莎草紙書。下面的標籤上寫著——《一個工匠的筆記》。

隨即是溫特自己的標註:記載了拉美西斯二世神秘王后伊西斯奈芙特陵墓的位置。該王后墓價值連城,是為數不多的、迄今為止未被發現的王后陵墓。

王后墓,裡面意味著無數的金銀財寶。若能成為第一個發掘它的人,必然是一筆可觀的財富。此份破舊書卷的價值顯然遠遠高於它表面的樣子。艾弦靠近了一點,領路人說:「莫迪埃特先生,這個文書,只有您拍下之後才可以閱讀伯爵的翻譯。」

艾弦頓了一下。他對王后墓沒有興趣,但冥冥中卻總感覺自己不應錯過這篇筆記。他簽了驚人數額的支票。領路人將文書放進盒子裡,然後給了他翻譯過的影印版,「這份影印,世界上只有一份,您可以放心使用。」

艾弦走出儲藏室,回到了拍賣大廳。顯貴們圍繞著搖晃的小錘,出錢購買著古老文化的殘片。艾弦突然對那一切失去了興趣。他坐到廳外花園狹小的角落,翻開工匠的筆記,漫不經心地看著。

這是一位十分少見的女性工匠。她原本在代爾麥地那幫忙,後來變為伊西斯奈芙特的侍女。再後來伊西斯奈芙特送她去學習文字與工匠手藝。多年之後,王后去世。她自己要求為王后修建陵墓,並甘願殉葬。

從她的本意來講,她肯定是不願意洩露任何關於那位王后陵墓的資訊。反映在筆記裡,雖然有大量關於陵墓及王后本身的描寫,陵墓具體的位置卻很難判斷出來。

或許對於溫特來說,這種關於位置的記載十分明顯,但是對於現代人來說,想從這隻言片語中看出陵墓所在,幾乎是不可能的。想起自己剛籤掉的支票,艾弦輕扯嘴角,讀了下去。

出乎意料的是,這裡面還描寫了當時的法老拉美西斯二世對伊西斯奈芙特的寵愛,將他們的愛情描寫得如詩如畫。

那一刻,心裡只泛起莫名的酸楚。

艾弦仰起頭,深深吸了口氣,然後想起了很多年前,艾薇坐在他的對面,眉飛色舞地講著她申請入學時,關於古埃及的論文。或者更久前,在飛往倫敦的飛機上,她坐在他旁邊,傻乎乎地把水潑在了他的胸口。

如果……

然後他將如果之後的假設全部抹去。

再次看回手中的筆記。

最後一段中,小小的一角,竟看到了熟悉的中文字元。不懂中文的提雅男爵,沒有翻譯,只是將它原原本本地抄寫了下來。

而艾弦的動作,就此凝滯。

夜風吹起,手中的影印本被嘩啦嘩啦翻起。

拍賣大廳里人們如火如荼地舉著牌子,侍者偶爾在身邊走過,不遠處隱隱有車子來往的聲音。

他靜止在那裡,而時間仍在延續,宛若源源不斷的尼羅河,流向既定而遙遠的未來。

河水奔流向前,暗湧不斷。每一次翻動,都掩埋了無數未知的故事。

而人們卻抱著自以為是的理所當然,臆斷著發生的一切,嘲笑著與他們想象不同的真實……

筆記上最後一段,工匠寫道:「他在轉生之書上,只刻下了如下的文字。他說:‘薇——我們約定再會,亦不忘卻往生。’」

我希望自己的來世,也可以遭遇如此珍貴的愛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