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美西斯被送進埃及邊境軍隊主帳的時候,已經近乎昏迷,而手卻彷彿堅硬的石塑,緊緊地抓住艾薇不放。軍醫戰戰兢兢地解開他身上的鎧甲,再用刀裁開他的內服,側腹的位置已經是鮮血淋漓。他們費了很大力氣,才止住血,血汙稍微乾淨,傷口詭異而猙獰,就好像誰的手曾經將他的身體刺穿。
腦海裡自然地聯想到了一個黑暗的影子,然後她拼命地搖頭。
孟圖斯說:「陛下遇刺那天幾乎丟了性命,昏迷了足足七天的時間,而每次意識稍有恢復,便是著令旁人找尋艾薇公主的下落。」他頓了頓,「傷口根本沒癒合,但是聽說公主您在亞述,就立刻帶著人往下埃及趕。」
他繼續說,「刺傷陛下的是赫梯的使者,但是因為沒有捉住所以沒有證據。」然後他頓了好久,「殿下,屬下隨著陛下南征北戰很多年了,從未見過陛下對誰好像對您一樣……懇請您,不要再做讓陛下擔心的事情了。」
月色被初升的朝日漸漸吞噬,天空由暗夜的深藍漸漸過渡到了清晨的橙柔。
因為拉美西斯的傷勢,整個塞特軍團在西奈北部邊境地帶駐紮。艾薇就坐在拉美西斯的身邊,他的手緊緊地握住她的,於是她也就不放開,冰涼而白皙的手也覆蓋回他的手背上。
很久以前他說過,成為年長國王之子,就要付出與常人不一樣的努力。
每天品嚐一點毒藥,與埃及最強大的戰士練習劍術,與朝中最有智慧的臣子談論政事。即便如此,還要提防著暗殺、陷害、政變……他的眉頭微微蹙起,心中彷彿正經歷著痛苦的回憶。小心地展平他的眉頭,隨著溫柔的表情,眼淚掉落了下來,摔在他的臉頰上,再緩緩地滑到深灰色的床單上。
拉美西斯在傍晚的時候終於醒了過來,艾薇安靜地趴在他的身邊,金色的頭髮稍微長長了一點,宛若柔軟的光線,傾瀉在他結實的手臂上。身體一動,才發現自己的手竟然一直緊緊地扣著她的手腕,直到指尖都已經沒有了感覺。鬆開手,她白皙的腕部已經是一圈深深的紅印,壓在另一圈似乎被灼燒的痕跡上,宛若變成了一副淡淡的鐲子。
他輕輕地伸手過去,小心地碰觸她的頭髮,絲絲分明的觸感摩挲過他的手指,她真實的樣子令他幾乎難以呼吸。突然,她均勻的呼吸被打斷,她猛地從夢中驚醒,看到他的臉,先是一陣迷茫,然後緊接著,好像想起什麼一般,立刻轉向屋外呼喚軍醫。醫生匆匆忙忙地走進來,看到拉美西斯醒了,又是一番感激神祇的呼喊,緊接著就開始為他換藥、包紮。
為了不妨礙他們,艾薇就乖乖地站到一邊,看著被眾人圍住的法老發呆。
他有些不耐地等著眾人整理他身上的傷口,軍醫剛剛做好包紮,他就轉頭對艾薇說:「薇,到我身邊來。」艾薇又是愣了一下,然後走過去,被他一下拉著坐到了床邊。
「吃東西了嗎?」
「好像沒有……」被他突如其來的溫柔震驚了,有點反應不過來。
「你們出去拿些吃的進來。」
幾個侍者應承著走了出去。
「冷不冷?」
「……還好。」
他就又將她攬緊了一點,用自己身上的被單將她一起裹了起來。周圍的軍醫實在是如坐針氈,紛紛拜禮然後爭先恐後地溜走。他就繼續說:「都不錯的話,收拾收拾,我們就回去吧。」
艾薇歪著頭,「但是你的傷口怎麼辦?」
他輕笑,吻上她的髮梢,「我想早點回去,舉辦我們的婚禮。」艾薇點點頭,可緊接著,眼神又變得黯淡了起來。他頓了一下,隨即問:「怎麼了?」
艾薇頓了好一會兒,然後抬起頭,「結婚的事情,以後再說吧。」
聽到這句話,他的臉極快地沉了一下,而隨即又是那一副淡淡的樣子,嘴角帶著幾分難辨真意的笑意,「怎麼了?你和我已經是這樣的關係,不嫁給我,你要怎麼辦?」
艾薇的眼睛驟然睜大了一下,然後水藍的光芒又黯淡了下去,重複了一次,「以後再說吧。」
他蹙了蹙眉,終於抿住嘴,不再提這件事情。
談到結婚,就要面臨很多現實的問題。奈菲爾塔利王后、卡蜜羅塔、他的女兒、他的情人,還有在結婚之後她又會擾亂歷史的麻煩事情……關於過去有很多美好的回憶,但是一旦從夢裡走到現實的光天化日之下,就變得複雜得令她不知所措。雖然在腦海裡幻想了很多次有一天他們重新在一起的畫面,但是事實的襲來令人措手不及,她真的做好準備,忍受這個歷史裡既成的一切嗎?
本能地,她想逃避這個所謂的真實。
憑著他想起來的碎片,欺騙自己,以給自己一個留在她身邊的理由。
但靠著幻想,可以支撐多久呢?
就算她想如此逃避,他呢?
一行人先是到了孟斐斯落腳,一到行宮,他就消失不見,撐著傷連開了三天的會,然後就又帶著她一路向底比斯趕去。經過半個月的奔波,他們總算風塵僕僕地回到了熟悉的底比斯宮殿。雖然為了照顧法老的身體,行軍的速度十分緩慢,但是在馬上顛簸了這麼久,再加上艾薇一路上都很興奮地和拉美西斯聊過去的事情,到達底比斯宮殿的時候,艾薇驟然覺得自己累了。艾薇轉身往關了自己好幾個月的熟悉的寢宮走回去,卻突然被他拉住。
「怎麼了?」她一邊揉眼睛,一邊糊里糊塗地問道。
「你走錯方向了。」他回答著,半拉半拽地迫著她跟自己走。
「沒錯啊?」艾薇看看自己正在行進的方向,又回頭看看他,「我住在那邊啊。」
「以後不住那邊了。」
艾薇已經困得迷迷糊糊了,任憑他拉她去了什麼地方,然後一頭扎進被子裡,沉沉地睡去了。這一覺睡到了第二天的中午,一睜眼,還來不及看清自己的新家,一直在門口待命的侍女就清晰地向外面報告道:「艾薇殿下醒了。」
緊接著,數名侍女魚貫而入,向艾薇請安後,就麻利地開始幫她梳洗打扮盥洗更衣。天青石、黑曜石、綠松石、金飾、薄紗,一眨眼的工夫身上就被掛得滿滿的。她皺著眉說:「我不要穿成這樣,有白色的亞麻短裙嗎?」
身旁的女官正要回復,卻又有兩個上了年紀的老臣走了進來,乍一看,艾薇只覺得眼熟,還沒想起來是誰,他們就以與其年紀極為不相符的語速發問了起來。
「艾薇殿下喜歡什麼顏色的寶石呢?」
「艾薇殿下比較偏好哪種風格的設計呢?」
「艾薇殿下平時喜歡什麼花呢?」
艾薇怔了怔,迫於他們顫顫巍巍地拿出各種圖樣來、不問到結果誓不罷休的樣子,勉強地答對著。
兩個人緊鑼密鼓地盤問了足足有半個小時的時間,才匆匆地退了出去。緊接著,拉美西斯又跟著進來了,他大步流星地走向她,拉起她的手,「走,我們去尼羅河畔。」
艾薇一頭霧水,「等等,你要我穿成這樣去嗎?」
他回頭看了她一眼,隨即微笑道:「很漂亮,很適合你。」
還沒反應過來,他親吻她的臉頰,連拉帶拽地扯著她往外走,「好了,快走吧,他們都等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