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的面孔浮現出冰冷的笑容,可表情在下一秒又迅速轉化為了徹骨的哀痛,「有祭司在場,請證明這件事情的發生。偉大的宰相、帝國的支柱、忠心的智者——布庫裡·伊庫爾在這裡前往了另一個世界……」
那令人有些生厭的聲音孤零零地在一片死寂的庭院中迴響著,那薩爾始終沒有直起腰,俊美的臉龐上隱隱籠起一片陰霾。
因為在那薩爾的宮殿裡出現了要人被殺的糾紛,那薩爾於是被勒令待在亞述王城裡不可以隨便亂走動。本應由國王及最高祭司們對事件問話,卻因為赫梯的使者還在都城裡而將那薩爾的事情暫時擱置了。伊庫爾是國內地位崇高的宰相,如今被懷疑他的死與王室有關。此等巨大的宮亂,亞述王阿達德尼拉里一世是絕對不會貿然讓訊息流露給外國,更何況是赫梯。
自前日敘利亞小攻防戰,西亞的格局變得微妙了起來。隨著米坦尼的滅亡、敘利亞及努比亞的順從,目前埃及與赫梯都會不約而同地爭取剩餘的中立力量。而亞述則是這些中立國家中,軍事力量最強大的。
於是,比起內政,顯然阿達德尼拉里一世將精力更多放在了試探赫梯的想法身上。
為了不讓赫梯的使者起疑,阿達德尼拉里一世勒令全面封鎖訊息,當日所有在場的侍者、衞兵一律不許離開那薩爾留宿的宮殿,而傳聞丹大張旗鼓地派人進去搜查一事也被國王嚴厲地批評過了。那薩爾不管有多麼不情願,還是要繼續處理拉巴爾納帶來的麻煩。讓他更加頭疼的事情則是因為現在他基本上被軟禁在亞述王城,想要躲開拉巴爾納似乎變成了一件更加不可能的事情。
這件事情對艾薇最大的影響,就是作為一名侍者的身份,她也被軟禁在了那薩爾的宮殿裡,根本沒有任何機會能夠走出亞述王城。現在她就算是想見雅裡一下,都幾乎完全不可能。雅裡目前的身份是赫梯使者,阿達德尼拉里一世絕對不想讓宮中發生的這起變亂傳到外界去,因此也就根本不可能允許他在沒有人監視的情況下接近那薩爾的居所。
「丹這個同性戀,我真希望他能多花點時間去搞搞拉巴爾納這種碎嘴,而不是一天到晚地在我身上下工夫!」那薩爾惡狠狠地解開自己的頭帶,往地上一扔。辛納當天有事恰好離開了那薩爾的宮殿,沒有嫌疑,於是可以住回將軍府,那薩爾身邊除了那天跟過來的倒霉侍者和衞兵就只剩艾薇了。他於是把自己身上所有的怨氣都源源不斷地發洩在艾薇面前。
「丹……對你有那方面的意思?」艾薇坐在一邊的地毯上歪著頭,「但他不是你的王兄嗎?這種表達愛的方式還真特別。」
那薩爾做出一副嘔吐的姿勢,「如果這叫愛,我就只能親手弒兄來表達我對他的尊敬了!這事你不明白,你就乖乖地待在這裡,等拉巴爾納走了我自然會想辦法脫險的。」
「好了,不開玩笑了。這件事情嫁禍的意圖太明顯了,你的王兄為什麼要做這樣的事情?」
那薩爾翻了個白眼,沒有回答。
「現在怎麼辦?」艾薇還在繼續問。
「讓我安靜一會兒。」
其實那薩爾現在最關心的根本不在處理宰相被殺這件事上。伊庫爾是第一王子身邊的人,殺了他只會對日益與第一王子針鋒相對的丹有好處。加上丹還那麼大張旗鼓地親自將事情嫁禍到那薩爾身上,簡直是自掘墳墓。他現在最擔心的是萬一走例行程式查府,他這些年辛辛苦苦收集的寶石,說不定父王就會看上哪顆——他可是一顆也不願意交出去。可現在手頭卻沒有其他能信得過的人,會在他那些極品寶石面前不動心……
「殿下,赫梯的使者求見。」
正在思考中,耳朵自動忽略。
「那薩爾,赫梯……」
繼續思考寶石的事情。
「那薩爾!」耳邊被聲音狠狠地震到了,然後他不情願地抬頭對上艾薇水藍色的眼睛。
「雅裡找你,我找雅裡也有話想談,你能不能想辦法支開監視我們的人?」
「開什麼玩笑?」那薩爾懶懶地就想拒絕艾薇,「你還真以為我神通廣大……」話說了一半,他突然靈機一動。
對,雅裡,雅裡是個好人選!他對珠寶什麼的一點都不感興趣,如果是他,應該可以幫忙帶著自己心愛的寶石到他在尼尼微的秘密寶庫。想到這裡,那薩爾完全不管艾薇在後面急得跳腳,立刻起身稍微整理了下衣服,就大踏步地往門外走。
推開門,黑髮的統治者正靜靜地站在庭院外,穿著普通的使者服,後邊卻沒有跟著那個煩人到死的拉巴爾納。在外人面前,依照外交禮節,雅裡給那薩爾行了禮,這讓年輕的王子得意了不少,但他很快就想起自己是有事情要拜託雅裡的。
那薩爾以要談極機密政事為由,說雅裡級別太低不瞭解情況,需要拉巴爾納。於此他就支開了一直以來負責監聽的侍者去找拉巴爾納。與此同時,負責監視他不離開宮殿的侍者,也讓他請到了門外。
想盡了辦法,總算爭取來了一點沒有他人監聽的時間,來不及講話,卻是雅裡先開了口,「我是來辭行的,你們宮中發生的事情無論你父王多麼想隱瞞,我或多或少也聽說了一些。我想我和拉巴爾納最好早些離開,也方便你們處理家事。」
那薩爾點點頭。
「我們打算三天後就動身,在此之前,我要再見一次艾薇公主,你能不能想辦法?」
那薩爾心裡更加得意,主動提出要求,不像是雅裡的風格,這次如果他幫了雅裡,雅裡就必須也回他一個人情。於是他做出一副為難的樣子,但很快就被雅裡識破了他的小算盤。
「你可以開條件。」
「你知道,我這人最大的愛好就是蒐集寶石。」雅裡不說話,冰藍的眼睛平淡地看著那薩爾,弄得他只好撇撇嘴繼續說下去,「但是現在發生了這樣的事情,我很擔心放在家裡的我的寶貝們。你若是能在走前幫我把所有的寶石都轉移到我在尼尼微的地庫,我就想辦法讓你和她見面。」
「小事。」
「地庫管理人有我寶石的全單。」
「你放心,我對你那些破石頭一點都不感興趣。」雅裡眯起眼,看著那薩爾笑得開心而幾近無恥的臉,「許可給我。」
「今晚讓人送到你府上。」那薩爾繼續厚著臉皮說,「你今天可就要出發了,不然三天內回不來。」
「我自然有辦法。到時候你找看管人驗收就行。」雅裡轉身就要走。
「哦,對了等等!」那薩爾又把他叫住,然後從胸口小心翼翼地拿出一個黑布包好的小袋子,「儘量用這種黑布袋來裝我的寶石,這種材料的,你看看。」
想想還是要見艾薇,雅裡終究沒把袋子拿過來直接摔到地上,壓著脾氣對著那薩爾伸出手去。可就在手指尖接觸那袋子的一刻,他的動作驟然僵硬在那裡。一片片零散的記憶宛若暴風雨一樣地叫喊著、喧鬧著,湧進他的腦海,眼前快速地閃過彷彿壓縮的影片一樣的畫面。他有些站不穩,下意識後退了一步,手指離開了那黑色的小袋子。
但是,剛才經過腦海的記憶依然沒有消失。
故事的中央,金髮的少女笑得如此燦爛。那笑容變得越來越清晰,似乎他與她的過往越來越真實。他一定是錯過了什麼,忘記了什麼。可如此真實的片段卻感覺起來異常縹緲,就好像浮在另一個時空一般。
「你怎麼了?」
抬起頭,那薩爾正有些擔心地看著他。他直起身,退後一步,微笑,裝作什麼都沒發生。
「我知道了,寶石的事情我來處理。你安排艾薇公主與我見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