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薇猛地皺起眉頭。
使者沉默了一會兒,房間裡漫溢的靜默彷彿在嘲笑她的愚蠢一般。然後,他突然說,語氣裡飽含譏諷,「這也不怪你,若不是我親眼所見,我真的很難相信他能做出那樣的事情。一邊當著天下人的面給你加諸至高無上的榮耀,一邊又靠著給你喝鎮靜劑防止你逃跑,甚至偷偷命人殺掉承允幫你尋找的人。他顯然是想拔除你身邊所有的依靠,完全地掌控你。現在登基紀念日結束了,各國使者團也都回去了。很快全西亞的人都知道你們婚禮的事情了。這樣處心積慮,不知道,他接下來到底還想要怎麼利用你呢?」
那一刻,艾薇看著他的眼神充滿著懷疑、憤怒、不安、恐懼,還有那難以抹去的一絲被揭穿真相後的不知所措。接連幾日沉沉的睡眠,夢中聽到的他們的對話和他在屋外冷酷得幾近殘忍的命令。這一切都是事實。事實宛若沉重的木樁,敲打進她的心底,刻出了一個醜陋的疤痕。那個使者似乎很滿意她的反應,他繼續說,「你若相信我,就點點頭。我就讓你說話。」
艾薇看著他,點了點頭。
他的話說完,只是伸手又輕輕地推了艾薇一下。艾薇只覺得嗓子一鬆,似乎聲音又回到了自己的掌控。
他繼續說道:「拉瑪的事情與我們赫梯根本沒有關係。結果他就這麼輕描淡寫地把責任都推過來。一方面破壞赫梯與古實的關係,一方面又藉機打壓赫梯漸長的氣焰。什麼事情都要利用一下,真像他做事的風格。」
他輕輕地說著,言語間似乎對拉美西斯瞭如指掌,而口氣又卻令人感覺熟悉。
艾薇頓了一下,隨即問道:「之前你也出現在我的窗前過?」
赫梯的使者沒有說話,依然看不到他的臉,但艾薇知道他預設了。
她又繼續問:「你想要我的性命嗎?」
過了好久,他才開口,難聽的聲音變得更加低沉而嘶啞,「若是那樣,你還能站在這裡和我說話?」
這不是狡辯,他可以幾次繞開眾多看守的衞兵,到達她的房間如同探囊取物,此時他若想要她的性命,幾乎是勢在必得。但是……艾薇繼續發問了:「既然如此,為何你要弄斷油燈的繩子,又在我房間裡放那迦哈節?」
他幾乎是沒有猶豫地回掉了她,「不是我做的。」隨即他有些自嘲地低聲說,「人總是容易被表面上看到的東西所迷惑。其實一直在你身邊的人未必會保護你,你總是不明白。」
就在他說這句話的時候,一種奇特的想法驟然劃過艾薇的腦海,那個念頭荒唐卻宛若深夜裡幽藍而刺眼的閃電,令她難以從腦海中摒棄。想到這裡的時候,身體已經開始行動了。她從床上走下來,看似要走到使者的身邊,但突然她好像被什麼絆倒了一樣,一個趔趄就要摔過去。那一刻,他極快地伸出修長的手,將她緊緊地、小心地扶住。冰冷的溫度從手指與皮膚接觸的地方傳來,他手上色彩斑斕的戒指與觸目驚心的青筋清晰地落在艾薇的眼中。
艾薇扶住他的胳膊,一回手,猛地掀開了他蓋在頭上的長袍。
他看著她,一頭淡淡的棕色短髮、白皙的肌膚、深胡桃色的雙眼、深陷的眼眶以及挺拔的鼻子。歲月讚美過他精緻的容顏,再眷戀地在那之上留下淡淡的痕跡。眼前的他,儼然已經是三十七八歲的樣子,周身散發著成熟男子的氣息,卻冰冷得令人心生懼意。
她捂住嘴,向後退了兩步。
房間裡一片靜默,月光如水,傾瀉入視窗,落在他們的身上。
他突然一笑,嘴角掀起一絲沒有溫度的弧度。
「滿意了?」
對於他的問話,艾薇無法做出任何回應,過了好久,她才磕磕巴巴擠出一句脆弱的話:「是你,你怎麼會……你到底去了哪裡?」
男子一愣,然後將頭撇到一邊,不以為然地說道:「我以為你忙著進行王家的婚事,怎麼還有工夫在意我的行蹤?」
艾薇故意忽視他的諷刺,認真地說:「我一直在試圖找到你,雖然進展不是很順利。我很擔心你是不是出了什麼事。」
抬起眼,視線卻落進了冰冷的胡桃色。
「不記得了嗎?」他的聲音裡帶著幾分不信任,「以我的能力,你完全不需要為我擔心。」
艾薇尷尬地點點頭,「也對,抱歉。」
他輕哼了一聲,慢慢地走近她,拉起她的手,躬身,輕輕地在她手背落下禮貌的一吻。抬起頭時,他的臉上又帶回了日常溫溫的微笑與禮貌,「艾薇·莫迪埃特小姐,我真的很難將你現在落魄的樣子,與你在未來的獨立與驕傲聯絡在一起。看你在不安、揣測中等待著法老對你不時的青睞,我真覺得你好可憐。」
她猛地抬頭,伸手要打向他,而他並沒有想躲的意思,臉上依然是謙恭的微笑,深胡桃色的眼裡卻是看不到盡頭的黑暗。而她的手卻停在空中,用了好大力氣才慢慢收回。她用力地吸著氣,保持著冷靜,「冬,不管你以前有多少事情瞞著我,我相信你有自己的理由。你幫過我,不管發生什麼,我都會相信你,直到你背叛我。」
深胡桃色的眼睛一閃,然後慢慢地閉上。他踉蹌地退開兩步,撫住自己的額頭。身形如此脆弱,言語裡卻是倔強的冰冷,「現在說這些不晚嗎?」
艾薇擔心地看著他,不由想要走上前去,安慰他一下。他卻猛地一揮手臂,硬生生地開啟她伸過來的手。艾薇被他的力氣一衝,下意識退後了一步,蔚藍的雙眼迎著月色,對映出的淨是不解。
他也愣著看回她,彷彿不敢相信自己做的事情。然後他看看自己的手,隨即苦惱地將頭垂下,將臉埋入自己的手中。這一點也不像冬的樣子。艾薇不由很擔心,硬是壓著心底的不安走上前去。冬卻突然開口,「事情不該是這樣的,我應該……」
他惱怒地說著,被寬大長袍覆蓋的肩膀在月光下微微地顫抖。然後猛地,他突然向艾薇走過來,雙手用力地扣住艾薇的肩膀,粗暴地將她推倒在堅硬的地面上。白皙的臉離她這樣近,深胡桃色的眼睛深深地陷入眼眶,他的呼吸好像近在咫尺。
艾薇平靜地看著他,眼裡不帶一絲猶豫,彷彿根本不懼怕他會做出任何傷害她的事情。而這一切卻令他更加急躁。
猛地,他的手滑向她纖細的頸子,骨感的手指稍稍用力,就這樣嵌入她潔白的肌膚。他看著她的眼睛驟然睜大,他看著她一直以來的信任裡充滿了不解。
血液流過脖頸處,隱隱地跳動著。薄薄的皮膚下是脆弱的肌理。她就是這樣隨處可見、不堪一擊的生命。
如果手指稍微用力,她的頸子就會斷掉,她就會毫無痛苦地停止呼吸。
或者就這樣下去,她也會慢慢窒息而死。
如果不想這麼麻煩,就一伸手插入她的身體裡,她的心跳就會立刻停止。
只要一閉眼。
但是,腦海裡隱約浮現的畫面卻始終揮之不去。不管是多麼深刻的恨意,卻總也抹不去與她的過往。她的微笑,她的善良,她的勇敢。為什麼偏偏是她呢?糾纏的過往好像盤踞在心中的蛛網。漫長的時光裡,他問過自己無數次的問題。
到現在,他究竟是否找到了答案。
艾薇頸子間的手突然鬆開了。她下意識地側過身去,蜷縮起來,用力地呼吸著。冬站在一邊,彷彿不知自己在做什麼一般地看著她。然後他突然別開頭,低低地說:「你還是走吧,待在他的身邊不安全。」
艾薇輕輕按住自己的脖子,沒有做出回應。
他抬起眼,「你知道,我曾經拿到柯爾特的頭銜,是埃及王室最高階別的殺手。」
「最高階別的殺手?」
「當年拉美西斯安插|我在你身邊,並不是為了照顧你,艾薇公主。」他繼續說著,「那是為了牽制你,從而在必要的時候可以隨時殺死你。拉美西斯的計劃裡,是不允許有失敗的。」
門口衞兵的身影有規律地晃過窗外,月光灑下大片陰暗的影子。
隱隱地,看到冬分不清是痛苦還是釋懷的微笑。
就這樣,相互看著。漠然的視線裡撕扯著淡淡的卻又犀利的質疑。
艾薇終於開口,「你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麼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