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我今天來就是有一件小事想請求陛下的同意。」艾薇實在沒有話題了,於是就打算直奔主題。他還是看著她,卻看不出臉上有什麼表情,她便硬著頭皮繼續說,「陛下能不能允許我每天出宮幾個小時。」
「不行。」他的答案斬釘截鐵,彷彿是沒有思考過的。那種有些不近情理的回答讓艾薇幾乎一時語塞,但是過了一秒他又追問,「為什麼想出去?」
艾薇有些不好意思地說:「我覺得可米托爾的首飾很漂亮,我想去參觀她的工房……如果有可能,還想和她學習下如何製作。」
「你若喜歡,儘管讓她做給你。」
「但是,我也對可米托爾的工房很好奇……」
「奈菲爾塔利——」他垂頭看回自己手裡的檔案,語音裡帶著些許的輕嘆,「你忘記前天發生的事情了。在我把事情追查出來前,不要隨便在外面亂跑。」
「可是……」那她的情況豈不是與被軟禁起來無異。艾薇很緊張,想要問他到底要將她如何處置,卻又琢磨不透他的想法不知從何提起。一來二去她便語塞。拉美西斯便忽略了她方才的那句「可是」,一個眼色,遠處的侍者就匆忙而有禮地將各式的食物端上桌子。他帶著笑意地看著她,「不要太擔心,不會讓你一直無聊下去的,先吃飯。」
艾薇一時沒有反應過來,只是看著桌子上越上越多的菜有些不安,下意識說了句:「我已經吃過了。」
他以為她不開心,於是又連忙補充說:「我開會一直到中午,等知道你要見我的時候已經有些晚了,不然就早點回復你。」
她又是一愣,這是在和她解釋嗎?
他似乎也有些侷促,於是指指艾薇旁邊的水果,岔開了話題。
拉美西斯最終還是沒有同意艾薇出宮的事情。但是卻信守了「不讓她無聊」的那句承諾。第二天可米托爾就帶著各種寶石的樣品到了她的行宮報到,一見面就劈頭蓋臉一句:「法老讓我每天都來回答殿下您關於寶石的任何問題。這可是大大耽誤了我的生意,真希望您多從我們這邊下些訂單。」
艾薇一愣,隨即就又笑了起來。如今,可米托爾恐怕是為數不多幾個還會這樣和自己說話的人。她心情極好地點點頭,隨即就又好奇地看向可米托爾的寶石。看到艾薇很有興趣,可米托爾也十分開心,講解得十分賣力,艾薇也很努力好學,經常問出一些讓她印象很深刻的問題。很快二人就熟悉起來了。
雖然可米托爾的性格是屬於天不怕地不怕,但是遇上了艾薇小機靈裡帶著點強勢,竟就不知不覺中達成了奇妙的平衡。
很快,艾薇就從可米托爾那裡學會了最初級的寶石鑑賞和加工理論。她已經可以在相當短的時間內鑑別常見寶石的成色和質量。比如看到綠松石的時候,光從色澤和細紋上,她就可以大致判斷價格。而可米托爾則嗤之以鼻地說,下一步就是一眼就要看出是哪個地方產的,大致可以用於什麼東西的鑲嵌。
但是,尋找秘寶之鑰的事,還是一點進展都沒有。提起珍奇寶石就一陣胡侃收不住的可米托爾,每當艾薇提起秘寶之鑰,她就會突然緘默,裝傻,然後支支吾吾地轉換話題。艾薇是很聰明的人,裝作漫不經心地問起兩次後,就大約明白了怎麼回事。
當然,更多的是,日子雖然無聊,艾薇發自內心地感激可米托爾的陪伴。她開朗且大而化之的性格就好像古代版的溫蕾,讓她的生活驟添不少色彩。
沒事的時候,可米托爾會選在黃昏的時候拜訪,兩個人一起吃過晚餐,然後跑到中庭喝點啤酒。有一次二人聊得開心,一直聊到半夜。可米托爾喝酒之後更加豪爽,往往半眯著栗木色的雙眸,醉醺醺地發表她的男人論,「我覺得埃及的男人不如巴比倫浪漫,沒有赫梯人高大,沒有亞述人野性,生在埃及真是太無聊了。」
艾薇愣了愣,她就又歪著頭說了下去:「我上次交往了一個巴比倫人,他一口氣送了我十塊大小一樣的青金石,我腦子一熱當天晚上就跟他回了家。第二天早上還沒起來,他就讓奴隸把早餐做好,端到床前,親自餵我吃,特別寵我。」
聽起來就好像現代的談戀愛方式一樣……艾薇正思忖著,可米托爾又咬牙切齒地說:「但我們剛在一起沒幾天我就發現他已經有老婆了,竟然還是在亞述城。當然這年頭娶個妻妾是男人的本事,但是我二話沒說就把正在給我剝葡萄皮的他給蹬了。我是真的用腳蹬的。」她猛灌了一口酒,「最討厭男人這樣。」
可米托爾的想法很現代,這和埃及本身在性|愛方面的開放也是密切相關的。但是艾薇側過頭去,看著她對著月亮的眼睛裡隱隱帶著點霧氣。雖然罵得這樣兇,可米托爾一定是很喜歡那個巴比倫商人的。但突然,可米托爾又轉過頭來,帶著點紅暈地微笑說:「不過現在可米托爾也有了喜歡的人。所以,也不那麼難過了。」
「真的?他在底比斯嗎?」
可米托爾搖搖頭,栗木色的眼睛裡洋溢著幸福的光芒,「他是外國人。不過我們總能定期約會。他是個很特別的人。」
「那太好了,你們打算在一起嗎?」
艾薇覺得自己的問題很自然,但是可米托爾卻驟然沉默,似乎她並不願意再繼續這個話題。隨即她猛地拍了艾薇一下,「別說我的事情了,說說你的男人。」
原本是很輕鬆的話題,這時一下子變得酸澀起來了。艾薇喝了口酒,悶悶地回覆道:「我喜歡的人有了老婆,連孩子都有了。」
可米托爾推了一下她,「你少來,陛下才兩個妃子,還那麼重視你,你還有什麼不滿的。他可是埃及的王。」
艾薇愣了一下,然後有些鬱悶地說:「你說什麼,他是我的哥哥。」
可米托爾也糊塗了,栗木色的眼睛裡充滿了不解,「難道你還不明白,陛下對你這麼好,大家都看得到。」她頓了頓,然後恍然大悟一般地回覆,「不會吧,你喜歡的不是陛下?這世界上還有女人會拒絕陛下?我還是那句話,你可真是太特別了。」
可米托爾的聲音很尖,迴盪在空氣裡不免有些刺耳。艾薇無奈地搖搖頭,喝過酒的臉頰有些許發紅,「我解釋不清楚。」
可米托爾嘆了口氣,「不會吧,你要是不喜歡陛下……」她後半句話沒有說出來,語句戛然而止,尾音迴盪在空空的庭院裡再融進無盡的沉默。
艾薇心情低落地看著自己手裡的酒杯,心裡有千斤大石壓著,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她也希望,自己就是一個普普通通地活在這個年代的女孩。可以不顧一切地去愛自己喜歡的人。可以和自己的好朋友盡情地討論關於他的事情。為能夠見到他而開心,能夠聽到他的話語而心跳不已。只是如果這事兒,靠努力就能希望的話……
握住杯子的手更加用力,小小的指甲彷彿要嵌進泥塑的杯身。艾薇搖搖頭,「你想太多了,他想的不是那些事情。」
風吹過樹蔭,發出沙沙的聲響。
可米托爾有些尷尬地指指艾薇的身後,轉角的陰影中走出一個人來。一身白衣的拉美西斯靜靜地站在那裡,琥珀色的眸子在月色下顯得清冷而孤獨。
艾薇看到他的那一刻,心猛地跳了一下,然後變得不知如何是好。
可米托爾顯然是喝醉了,她也沒有用正式的禮節,而是半跪下去,雙手把杯子舉得高高的,「陛下,您來得正好,酒正美味。」
拉美西斯慢慢地走過來,淡淡地說:「可米托爾。」
「是,可米托爾幫您斟上?」
「回去。」
他的命令簡潔而冷漠,這一下就讓跟他打交道很多年的可米托爾酒醒了一半。這個面癱的法老王,心情越差的時候,表現出來就越平淡、越漠然。她有些擔心地看看艾薇,卻頂不住拉美西斯無聲的催促,慢吞吞地行了個禮,「那可米托爾就先告退了。」
出於義氣,她最終還是嘗試著鼓起勇氣說:「要不要我先送艾薇殿下回去……」剛說了一半,拉美西斯就看過來,她立刻沒骨氣地一垂頭,「可米托爾突然想起來還有事,先走了。」
「啊……」艾薇還沒來得及叫住她,可米托爾已經匆匆地三步並兩步地跑掉了。友情肯定是重要的,但是和自己的小命掂量掂量還是命比較重要。艾薇看著她遠去的背影心裡一陣不安。而回過頭來,拉美西斯已經坐在了自己身邊。她還來不及說什麼,他已經從她手中拿過杯子,將裡面的啤酒一飲而盡。然後又斟滿,又全部喝乾。然後繼續。直到他把兩個女孩打算享用一晚上的酒喝得一滴不剩,才轉過來,月光落在他俊美的臉龐上,暈染得他的表情一片模糊。
空氣裡醞釀著似乎一觸即發的情緒,而他卻一直沉默。艾薇很緊張地站在一邊,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總不會是因為聽到了她剛才說的話而不爽。那如此,她是否需要解釋點什麼。但轉念想想,又覺得自己實在沒有什麼立場,可以解釋什麼。
二人沉默地僵持了好久,他似乎總算決定好了要說什麼,他說:「我有東西要給你,回你的宮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