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轉生

法老的寵妃 悠世 第2頁,共2頁

奈菲爾塔利……是在叫她嗎?

「醒過來了,殿下醒過來了!」

「太好了,快去告訴陛下!」

眼睛還未睜開,就聽到耳邊喜悅而嘈雜的人群聲。腳步聲四下散開,睜開眼,自己穿著潔白的長裙,胸前放著金色的聖甲蟲,雙手合十,躺在石制的臺子上,周身堆滿了祭祀的神器。眼前是高高站立的阿蒙拉神像,四周圍滿了衣著正式的祭司。

祭臺上似乎捆綁著祭祀用的生物,禮塔赫手持祭祀的利刃,緩緩地回過頭來。黑曜石的眼睛裡映出艾薇虛弱的身影,他的笑容依舊猶如陽光流水。

若這是個夢,這將是她過去數百個日夜間最真實的夢。

「艾薇公主,歡迎您的歸來。」

他這樣說著,艾薇卻蒙了。她伸手去拉自己的頭髮,依然是短短的,只是蓋過了自己的臉頰。然而拾起額前的一綹,她卻驚訝地發現自己染過的顏色已被洗去,透露出了柔嫩的金色。

禮塔赫微笑著,將手中的祭刀放下,走到她的身邊,禮貌地向她鞠躬。

「歡迎您從歐西里斯神的住所歸來。您的轉生是神的恩賜,尼羅河的祈盼,法老的榮耀。陛下一直期望著您的歸來。他之前一直守在您的身邊,現在很快就會從底比斯王宮趕回來見您。」

艾薇想要直起身體,但是卻虛弱得沒有力氣。禮塔赫連忙繼續說道:「您嶄新的肉身失去意識已經有三天的時間,身體必然比較脆弱。請您暫時留在這裡,我們還需要完成祭祀的最後一個部分。」

三天時間……中暑之後竟然昏迷了足足三天。她看來真是累壞了,大概一直在熟睡吧。

她揉了揉眼睛,然後又突然想起什麼一般問道:「你叫我什麼?」

禮塔赫微笑著回答道:「艾薇公主,怎麼了?」

艾薇一愣,皺著眉想否認。禮塔赫卻彷彿攔住她的話一般,繼續說了下去:「您剛從歐西里斯神的庇護下歸來,一定有很多事情都記不得了。但是有陛下與諸神的祝福,您一定會很快就恢復原先的記憶。」

歐西里斯神的庇佑……

艾薇抬起頭,看向自己周身。巨大的阿蒙拉神像冰冷地注視著遠方,數百名祭司手持青蔥的植物向她進行誠摯的祝福。初升的太陽將驕傲的光線橫掃進空闊的神殿,空氣中飄浮著金色的塵屑,遠處隨風飄來沉沉的低樂,大祭司雄渾的聲音迴盪在卡爾納克上空,重複不止的繁冗禱詞,祈求著艾薇公主的靈魂,回到她的肉體。

他們崇敬死亡。他們認為人的死亡,只是短暫的分別。死者可能通過試煉,從另一個世界回到生者的身邊。他們認為,她是艾薇公主靈魂的歸來。

禮塔赫收起了溫和的微笑,他拿起利刃雙手合十,口中詠唱著祭司的咒文,刀鋒向臺子上迅速地落下去。那一刻,艾薇看到了一抹帶著哀求的眼神,她踉蹌地衝下自己躺著的地方,不顧自己虛弱的身體、他人的阻攔,她撲倒在禮塔赫身上,將年輕的祭司連拉帶拽地扯到一旁。

祭刀掉在一邊,落在地面上,發出刺耳的響聲。周圍的祭司都驚呆了,他們保持著原有的姿勢看著他們,遠處的禮樂聲沒有停止,廳內卻是一片靜寂。艾薇顧不得確認禮塔赫的情況,就匆忙地趕向祭臺。年輕的少女被捆綁著,嘴被堵住,雙眼驚恐地看著艾薇,止不住地流著眼淚。

「阿納緋蒂……」艾薇慌忙用手去解她身上的繩子。

禮塔赫在她身後站了起來,他兩邊還是少年的年輕祭司小心地扶著他。他皺皺眉,溫和地說:「艾薇公主,必須向阿蒙拉神獻上我們的尊敬。這個女奴是純潔的,請您讓開,祭典很快就可以結束。」

「你說什麼!」艾薇轉過頭來,身體護在阿納緋蒂前面,「我不會讓你們殺死她。」

禮塔赫撫著自己的額頭,微笑間似乎閃過「真是麻煩了」這樣的神情。他側過頭去,與旁邊的人小聲地囑咐了幾句。年輕的小祭司匆匆地轉身跑了出去,禮塔赫又轉過來對艾薇慢慢地說:「殿下,您在古實一定經歷了很多事情。請允許我們帶您回到後面休息,祭祀的事情,您不用費心了……」

艾薇聞言,反而更加大力地用身體緊緊護住被堵住嘴的阿納緋蒂,大聲地說道:「我不是艾薇公主!我不是他的妹妹——」她的聲音變得那樣冰冷,就好像極地的雪水一樣,激烈地流動著,衝撞在尖銳的岩石上,激起了劇烈的水花,「看著我的樣子!」

她仰著頭,神殿裡她湛藍的眼睛散發出一股妖冶的光芒。她直視著眼前全埃及上下最權重的第一先知,精緻的眉頭鋒利地蹙起,「我的頭髮是金色的,我的眼睛是藍色的。我從來就不是他的妹妹!」

整個大廳裡祭司們驟然變得沉默,禮塔赫依然帶著微笑,笑容卻有些僵硬,「殿下,您一定是太累了,不然不會說出這樣的話。陛下一直很擔心您。」

有意也好,無意也罷,看來禮塔赫要將她的身份做戲到底。艾薇伸出手,指向身後的阿納緋蒂,「我不管你們想要怎樣,阿納緋蒂不能殺。」

「殿下……」

「一個女奴而已,給她。」

淡漠的聲音在偌大祭祀廳間緩緩地迴盪,年輕的君主佇立在大廳的入口,金色的陽光從他的背後照射過來,他如沐神光。周圍的祭司紛紛彎下腰去,拜倒在地上。禮塔赫退開幾步,恭敬地向他拜禮。艾薇仰起頭來,水藍的眼睛裡映出法老的身影。

黃金的尤阿拉斯在他額頂閃耀著,他邁著步子,來到大廳的中央,孤獨而頎長的影子落在青花石的地面上。

「你回來了。」他的聲音裡帶著疲倦,波瀾不驚的語調下似乎隱藏著洶湧波濤。而他的面孔如常平靜,琥珀色的眼睛掃過艾薇,又落到他身旁的禮塔赫身上。

他並未期待艾薇的回答,只是繼續吩咐著,「你們下去吧,改用母羊繼續祭祀。從今天開始,這個女奴是艾薇公主的財產。」

祭司們恭敬地應承著。禮塔赫一揮手,他們從祭臺上將阿納緋蒂放了下來,隨即架著她,有秩序地向殿外退去。

「阿納緋蒂——」艾薇有些擔心地叫著她的名字,想要跟上去,但是卻被拉美西斯伸手攔住。

「她是你的了,不會有人動她。」他似乎安慰一般地說著。

祭司們一個個地都離開了,就連禮塔赫也悄然退去。廳裡只剩他們兩個人。他依然伸手攔著她,或許,更似是攬著她,將她留在自己身邊。

廳那麼大,他們卻離得那麼近。

「你回來了。」他又重複了一遍,垂下頭,他看向她。

她張大眼睛,看著他眼中的自己,明明是金色的短髮,碧藍的雙眼。

她看著他陌生的神情,琥珀色眼裡泛著輕柔的光芒。這是她處身於銀髮的艾薇公主時,未曾見過的樣子。他知道她不是那名遠去古實的艾薇公主,可他還是在刻意地強調她作為他妹妹的身份。

為什麼?

明知貿然開口可能會讓自己落入不必要的危險,好奇心還是佔了上風。

她小心地措著辭,試探地說:「我……不是你想的艾薇公主。」

空氣中一片凝滯的沉默。他的眼神難以捉摸,這種不安好像將她置於深邃的海底。

她緊張地繼續說:「雖,雖然我有她的記憶,但我不是她。」

他似乎聽到了,又似乎沒在聽她的話,卻不知不覺地拉緊了她,低沉的聲音裡帶著幾分難以察覺的愉悅,「奈菲爾塔利,你很快便知埃及是一個很好的地方。」

她愣愣地看著他。這樣的回答,到底算是怎樣的意思?

他便鬆開了攬住她腰的手,代之拉住她的手,手指緊緊地與她相扣,拉著她來到了卡爾納克神殿的入口。數百隻公羊石塑連線著前往王宮的道路,夕陽漸漸由金轉橙,不遠處尼羅河水起落的聲音宛若大地的呼吸。他帶著得意的笑容,輕輕地垂首,看著她茫然的臉頰,徑自地說著:「埃及是屬於太陽的國度。這裡有豐饒的土地、不息的尼羅河和忠誠的子民。」

他繼續拉著她,走出神殿,沿著公羊連線的祭祀道,向底比斯王宮走去。夕陽即將落入尼羅河,蔚藍的河水上映起一片赤橙,對面的西岸彷彿遙不可及。祭司們依然留在神殿,法老的衞兵不敢踏入祭祀道,只敢在外面遠遠地跟著。長長的道路上只有他們兩個人。他繼續說著:「我是埃及的法老,我擁有埃及。」他隨即看向她,琥珀色的眼睛裡隱抑著她久未見過的熱情,彷彿他等了她好久,她終於來到他的身邊。他的話裡依然帶著王者的武斷,但卻始終帶著某一份淺淺的不安,他的手抓得她很緊,緊到生疼。

他繼續說著:「你留在埃及,留在哈比女神的身邊,壯美的尼羅河畔,我的手側。」他頓了頓,「總有一天,你會同我再一次一併走過這條道路,接受子民的祝福……」

他的話說得如此誠摯,艾薇卻覺得格外接身事外。他並不知自己是誰。這些話連他自己都不知道是對誰而說,她要的不是這樣一段沒頭沒腦的話。然而問題沒有問出口,他卻又一次將她打斷,一雙眼睛仔細地看著她,言語裡已經帶有了幾分決然,「奈菲爾塔利,我不想聽到你的回覆。我並未打算徵求你的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