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要是法老真不想她的墓被盜,就修到一些華麗的墓的下面。如果塞提這樣的墓下面不行的話,就修到王后墓的下面。總之上面的墓越大越複雜越華麗,下面的墓就越不容易被發現。其次就是要把墓修得小一點,最後關鍵的墓室裝飾只找很少的人去做,最好找死刑犯。別那麼招搖,現在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代爾麥地那是為了艾薇公主而專建的工匠村,不知道有多少盜墓的人早就盯準了這個墓。總不能最後把整個村子的人殺了吧?」
就算把所有的人都殺了,帝王谷的墓穴,幾乎所有都難免被盜。一般而言,法老也好、貴族也好,總是希望自己的墓能風風光光地獨立修建,恨不得入口再配上數百個衞兵。然而圖坦卡蒙的墓卻滿足了上述這兩點。它修建得比較早,後來被塞提等大法老華麗陵墓蓋了過去,又有比較小的規模,數千年來竟然免遭盜墓者的侵襲。
「你說得確實很有道理。」
這人的聲音太正派了,實在沒辦法和那薩爾聯絡到一起去。艾薇愣了一下,終於翻過身來,看向那薩爾前面站著的約莫四十五六的埃及男子。他身體微圓,光頭,身穿亞麻長裙,足踏鑲金涼鞋,頸間繫著華麗的金飾。艾薇還不及去想他的身份,他就已經開口,「我是建築院的阿圖,你叫什麼名字?」
艾薇又是一怔,那薩爾好像也有點意外的樣子。可只過了一秒,他就又擠眉弄眼地示意艾薇趕緊答應。艾薇猶豫了一下,但立刻還是隨口就甩出去了個名字,「阿圖大人,我叫那薩爾。」
阿圖微微頷首,「你的想法很有趣,從明天起,跟在我身邊吧。」他又對身後跟著的人點點頭,文書官趕緊把艾薇謊報的名字記在紙上,告訴艾薇遲些會有人來跟進一些相應的程式。
在埃及,女人的地位不比赫梯,很多職業她們都無法從事。阿圖必然以為她是男人才動了把她帶在身邊的心思。她沒有說自己不是女人,只是報上一個中性化的名字,也不算欺上。她有些得意地看了一眼在阿圖身後的那薩爾。看來,因為她用了他名字這麼榮耀的事情,他開心得臉色都發青了。
艾薇不得不說,自己運氣確實比較好。做了苦力才兩天,就陰差陽錯地被阿圖看上了。阿圖是建築院梅手下的紅人,這次特地被法老派來監工陵墓的修建,大家都知道他未來前途無量,梅要是退了死了,估計建築院就歸他管了。這時能被他看上帶在身邊做事情,基本上自己也是前途無量。搞不好,一個月能賺不止兩個德本的銀子呢。艾薇心裡美滋滋地換上了新的短衣,這次她連頭帶、護腕都有了。阿圖對她之前的觀點好像也很驚訝,覺得她很機靈,竟然與他自己的想法不謀而合,這在當時陵墓要搞大、搞華麗、搞特殊的年代,是很難得的。於是也問過她很多次家裡是做什麼的,有沒有人在建築院或工匠村工作過。埃及的職位多半是世襲的,金匠的兒子還繼續做金匠,文書官的孩子會繼續做文書官。阿圖因此以為艾薇必然是從小在這樣的環境長大,所以才會有了這樣創造性的見解。
當得知她就是突發奇想,在埃及沒有親人後。他更是決定要把艾薇帶在身邊當個小學徒,本著愛才心切的態度,好好培養培養。
艾薇對建築沒什麼興趣。但是她也知道,拉美西斯生平最大的愛好就是建築,建築院應該是他最器重的幾個部門之一,而梅又是極受他喜愛的部屬,跟著梅的直系阿圖混肯定錯不了。而她被安排要做的事情也很簡單,每天聽他們聊修建陵墓的事情,然後偶爾她按照自己讀過的關於古埃及的書插嘴給幾句建議,日子過得也算愜意。
當她拿到當月十德本銀子薪水的時候,更加篤定自己找了份好工作。她不忙的時候,偶爾會去找阿納緋蒂聊天,給她講她的這些奇遇,聽得她嘴都合不攏。阿納緋蒂也輕聲地囑咐艾薇很多次,千萬不要讓羅妮塔她們知道。建築院是不能有女人的,知道了會很麻煩。在阿納緋蒂的強烈要求下,艾薇就只好減少去見她的時間,只是還是會偷偷地送給她食物或者織物。
而阿圖這邊的工作實在是很輕鬆,她有的時候也沒什麼事情做。本著借用那薩爾名字過意不去的想法,她就時常帶著自己的麵包或泉水跑到工地上,藉故把他拉到一邊,分給他一半。那薩爾每次見她都是把她的東西吃得一點不剩,然後回頭又對她出口諷刺。
她卻也習慣了他說話的方式,也不怎麼生氣,只是笑眯眯的,到後來,他也懶得諷刺她了。他們斷斷續續也聊了不少話題,關於西亞的,關於埃及的,關於拉美西斯的。
於是有一天,她就問:「那薩爾,你為什麼來工地?」
「賺錢唄。」
艾薇搖搖頭,「別騙人了。」
「你哪隻耳朵聽到我騙人了?」
「你的手雖然結實,但卻不像是幹粗活的人;你的皮膚雖然是古銅色,但卻是你本來的膚色,不像是長期在烈日下暴曬的結果;你的功夫很好,就算是到吉薩自治區保護商人做生意也很輕鬆,賺的錢可比這個多多了。」
那薩爾沒說話。
艾薇也沒有多問的意思,「你不想說,我也不多問你。但是你可不要做出對不起埃及的事情,不然我可不饒你。」
「沒想到你還是愛國主義者。」那薩爾笑了。
艾薇看了他一眼。那薩爾對局勢十分了解,和她講的時候也深入淺出,必然是看得很透徹。他非權即貴,但他絕對不是埃及人,也不是赫梯人,也不是古實人。他來埃及的目的是什麼,為什麼要待在代爾麥地那,他有什麼……計劃嗎?她表情裡下意識帶了幾分警惕,那薩爾一攤手,「不要擔心了,我只是出於個人愛好,來找東西的。」
「找東西?」艾薇愣了愣,「找東西要來做苦工?」
他笑了,「是啊,因為那東西太難找,只有可能在這裡出現。」
「到底是什麼東西啊?」艾薇繼續問了下去。
那薩爾淡淡一笑,沒有接話,不管艾薇怎樣問,他都不再繼續這個話題,只是忽然伸手掀開艾薇的前發,有些微熱的手指碰觸了她額角一個細細的小疤痕。在尼羅河西岸他們初遇時,她留下了這個疤痕。隨著時間的流逝,似乎已經變淡變淺了。
看著那個疤痕,那薩爾突然笑了起來,「你就像我的妹妹。」
這是什麼和什麼?艾薇突然有些摸不著頭腦。
「她也和你一樣,是個很熱心、很講義氣的小丫頭,還很逞強,有的時候就算疼得不行也咬著牙不哭一聲。」那薩爾將手從她的額頭移開,又將她的前發放下來,替她撫弄了幾下,那雙微挑的眼裡卻有了幾分柔和。
「噢……那她現在怎麼樣了?」艾薇順著話題問了一句。
那薩爾的手頓了一下,然後又繼續了下去,「她死了。」短促的句子讓艾薇徹底沒有辦法接續下去,而接下來的話,又讓她更加不知如何反應才好,「代替我而死。」
艾薇看向那薩爾,然而他深深的眼裡卻什麼都看不到,平時閃爍著的有幾分狂妄的光芒彷彿被深深地隱藏了,而在無盡的黑暗裡,似乎有種被強烈的決心驅動的深遠計劃正在暗暗湧動著。
莫名地濡染在空氣裡的哀傷,沉重得好像令人無法呼吸。
生死的事情在現代這種和平年代,被談得很少,但是在古代西亞這種原始的年代,人們的命還是會被很輕易地撼動。
就在她不知如何是好的時候,那薩爾卻突然笑了,就好像剛才沉默在回憶中的人不是他一般,微微上挑的黑色雙眼隨意地看了艾薇一眼,「但是她可和你不一樣,她是那邊出名的大美女。」
他話題轉變得太快,艾薇一下子適應不過來。正想抗議他的諷刺,他卻突然又收斂了笑,美麗的臉上破天荒地帶著幾分嚴肅,「要不要跟我走,離開這破爛的工地,我會帶給你想象不到的奢華。」
「你說什麼啊?」
那薩爾又是笑,就好像他剛才從未說過那句話。艾薇不由有些惱,「我不和你開玩笑了,回去睡覺了。」
那薩爾彷彿只顧著嘲笑她,拉過她,如常一般在她臉頰輕輕地親了下,卻並沒有攔她。艾薇走出了好遠,才聽到他在她身後輕輕地說:「好夢,奈菲爾塔利。」
那聲音極輕柔,艾薇頓了頓腳步,卻沒有停下來。那薩爾今天的樣子太奇怪了,明天她應該好好問問他到底怎麼回事。明天,總是很快就到的,只要睡一覺就好了,睡醒了,他就該恢復正常了,她就再來找他聊天。
然而那個會再見面的明天,卻遲遲沒有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