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國之邊境

法老的寵妃 悠世 第2頁,共2頁

拉瑪一頓,隨即無可奈何地回覆她道:「我這就會告訴你,你自己停在這裡不許走。」

艾薇歪了歪頭,「這裡不錯,就在這裡說不好嗎?」

「你這個女人真是話多!」拉瑪有些喪氣地走到艾薇身邊,伸出結實的雙手,不顧她的驚訝與反對,一把將她抱在懷裡,加快腳步向前走去,「這種重要的事情,怎麼能在外面隨便說?我可不想叫人聽去了!」

「喂!你做什麼!」艾薇腦裡嗡的一聲,本能地用手推著拉瑪結實的胸膛,「你要去哪裡,我跟著你去就是了。快把我放下來。」

「不——要!」拉瑪堅定地回絕了她,「如果把你扛著,怕你又要吐在我的身上;如果讓你走,你又不肯走,那麼我只好這樣。」雙手用力把她抱得更緊,牢牢地將她錮在自己的懷裡,快步穿過了綠洲。

過了片刻,兩人到達了一座較為寬敞的房前。雖然建築的方式和質量與其他房子相仿,但是顯而易見,作為努比亞人的首領,拉瑪所住的房子修建得相對精緻。潔淨的泥磚,木與草製成的頂棚,整齊的木門,在木門的正中央還掛了一尾飽滿的翎羽。這就像拉瑪的門牌,證明了他的地位吧。

好像意識到艾薇對門口裝飾品的注意,拉瑪一邊抱著艾薇走進屋裡,一邊隨口解釋:「那根羽毛是我成人的時候古實最勇敢的戰士送給我的,他讓我用這根翎毛做一支箭——當然不是真的拿來用的箭。但是我很喜歡它的形狀,便沒捨得真的將它鑲嵌在其他的物體之上了。」

話剛說完,他已經將艾薇放到了鋪著簡單地毯的地上,然後退後了一步,隨意地坐在了她的面前,大大地呼了口氣,在艾薇沒有來得及說出任何話語的時候搶先開口:「別緊張,我說了不會傷害你,你現在聽我好好說吧。」

艾薇點點頭,乖乖地坐在拉瑪前面不再多問。但是看到剛才那根毛色亮麗、飽滿的翎羽,艾薇只覺得拉瑪的疑點更多了。她決定不再繼續追問,她有信心,照此下去,拉瑪的身份遲早都會被她發現,不必急於一時。

看到艾薇總算服從了他的指揮,拉瑪不由得露出一個釋懷的笑容,結實的大手忍不住伸了出去,輕輕摸了摸艾薇銀色的髮絲,嘴裡嘟囔著:「女孩子就該這樣。」在艾薇還在愣神的時候,他繼續說了下去,「長話短說,我要在三天後攻打阿布·辛貝勒,你是目前軍隊裡第一個知道這個資訊的人。阿布·辛貝勒有一處堡壘,是通往埃及的重要關口,十分難以拿下。但如果拿下,埃及想要從此處進攻古實也絕非易事。我要你假扮埃及的公主,在堡壘處,我要利用你削弱埃及士兵的戰鬥力。」

拉瑪快速地給艾薇講述著他的計劃,中間稍稍停頓,深棕色的眼睛直直地看著艾薇淺灰色的眸子,好似在確認她是否理解他所說的話。

艾薇不由得微微頷首,「你說的我都明白,那麼我除了當一個道具外還有什麼其他的作用?」

初聽到艾薇的回答,拉瑪臉上幾乎有些許驚訝,隨即驚訝便轉為了微笑。他不住地點頭,甚至略帶讚許地說道:「沒想到你身為一個奴隸,理解能力還很不錯。不錯,你就是我的一個籌碼,但你要注意,最好不要做出任何奇怪的動作,比如很不合公主的用語。整個軍團裡,目前只有我知道你不是真正的公主,我不希望你洩露這個秘密……」

換言之,除了拉瑪認為艾薇是一名叫做奈菲爾塔利的侍女、是公主的替身之外,其他人都會以為艾薇是真正的公主。但從另一個角度看,其實只有拉瑪一個人被蒙在了鼓裡而已。

想到這裡,艾薇心裡不由得覺得有些好笑。她忍住笑意說:「那麼,你就不怕我給拉美西斯通風報信嗎?」她輕輕挑起眉頭,「表面順從你的意思,買通你的手下,向拉美西斯出賣你的計劃。」

拉瑪一頓,隨即發出一陣令艾薇感到沮喪的大笑。

「你到底笑什麼?」少女不由得嘟起了嘴,略帶不滿地盯著拉瑪。拉瑪有一口潔白的牙齒,這一點在古代是十分難得的,艾薇如是想。這時,年輕的努比亞人一邊用力地笑著,一邊又自然地將手伸過來,想要拍艾薇的頭。艾薇靈巧地往邊上一躲,又問了一次,「笑什麼啊?」

「我是笑……唉,」拉瑪嘆了口氣,「你來的時候沒有感覺嗎?這裡即使是騎快馬,到達阿布·辛貝勒也要兩天。而從阿布·辛貝勒到達法老所在的底比斯則至少還需要兩天的光景。就算你現在出去通風報信,那個人要在沒有被我們發現的情況下,不吃不喝策馬狂奔四天四夜才能把訊息送到法老那裡,而集結軍隊,行軍至阿布·辛貝勒,再快也要三天多。但是我們要出發的日期是……」

他故意停頓,深棕色的眸子裡沒了方才的笑意。

「明天。」

淡淡的兩個字讓艾薇的心微微一跳。雖然明知拉瑪的力量無法與拉美西斯抗衡,就算他兵法出眾,一次尋常的擾境也不會威脅到拉美西斯的生命。但是……她深深地吸氣,盡力讓自己的心恢復平靜。卻聽拉瑪充滿幹勁地繼續說了下去:「我們的存在,拉美西斯早已注意到了,正因如此,之前的戰鬥才一直處於下風。但是,這次所有可能流出去的資訊源都已經清理,連我計程車兵都不知道明天出征的詳細計劃,我一定要出其不意,拿下阿布·辛貝勒!」

他,早已注意……到了嗎?

就在此時,門口傳來輕輕的叩響。拉瑪迅速地看了艾薇一眼,示意她不要再多說,隨即又將身體退後了一些,不再說話。片刻,只見木門被緩緩推開,一名黑髮少女走了進來。

艾薇定睛一看,來人的年紀與自己相仿,有著淡棕色的皮膚,黑白分明的雙眼、頎長濃密的睫毛,其面目不像努比亞人,更像埃及南部的少女。她同樣身穿白色長裙,一根櫻紅髮帶俏皮地將烏黑的長髮在腦後束了起來。她手裡端著水和麵包,輕車熟路地走進了房間,黑黑的眼睛一直盯著艾薇。過了一會兒,她才轉開臉,向拉瑪露出一個可愛的笑容,臉頰兩側露出淺淺的酒窩,「送飯來了。」

「噢,謝謝。」拉瑪指了指床邊的矮櫃。

少女將水壺和麵包小心地放到櫃上,退後幾步,歪頭看著二人想了想,隨即竟在地板上坐了下來。

「水是我從泉裡新汲的,麵包是早上烤好的,現在吃會比較好吃。」說話的時候,她的視線卻一直沒有離開艾薇,眼裡閃著說不清是好奇還是戒備的光芒。

拉瑪用努比亞語對她說了什麼,少女一抬頭,卻是用埃及語回了話去:「我在這裡待一會兒,平時你吃飯的時候,我也都是待在這裡啊。」之後,她竟索性用雙手撐住下巴,帶著一絲微笑地看著艾薇。

「吃吧,不然會餓。」

艾薇不由得有些猶豫地看了拉瑪一眼,拉瑪站起身來,從櫃子上把食物拿過來,徑自先伸手拿了一塊麵包,吃了幾口,又喝了一大口水。

少女笑得很開心,「拉瑪,很好吃吧?」

艾薇卻知道,拉瑪明白自己擔心其中會下毒,吃了這兩口,其實是讓她大大放鬆下來,心裡不由得為他這細小而體貼的舉動而感到一絲寬慰。想到在尼羅河畔,他畢竟讓屬下將自己隨行的埃及士兵的屍體一一埋掉。他並非享受殺戮,或許真如他所說,他只是不想讓訊息外洩才出此下策。雖然殘忍,但在兩軍相接之時,也是沒有辦法的。「也許他不是那種大惡之人吧」,艾薇心裡漸漸有了這樣的想法。

此時拉瑪卻回過頭來,對艾薇輕輕說:「艾薇,吃吧。」

艾薇點點頭,隨即伸手拿了一塊。

少女睜大眼睛,看向艾薇,「你就是艾薇公主?起初我聽人家這樣說,我還以為是開玩笑呢!」然後,她竟慌慌張張地站起身,對著艾薇虔誠地以埃及的方式行了一個大禮。

拿到嘴邊的麵包又被艾薇放了下去,她連忙也跟著站了起來,扶起眼前的少女,輕輕地問:「……你是埃及人嗎?」

少女開心地一笑,「是啊。我叫做蓮。不過我很小的時候就來古實了。」

「噢,蓮,」艾薇扶著少女一同坐下,隨即不動聲色地繼續問了下去,「為什麼來古實呢?你的家人呢?」

蓮摸摸臉,「都是五六年前的事情了,陛下說為了兩國交好,賞賜了不少寶貝給古實國王。我就是那個時候被賞賜的奴隸。因為是國賜,我已經是古實的人,所以我無法再回到埃及。至於我的家人嘛……」

蓮皺了皺眉,艾薇也不急著追問,只是一邊小口地喝著水,一邊靜靜地等待她往下說。過了一會兒,那少女終於扯出個笑容,繼續開口說:「我的母親一直都在宮裡做事,但似乎她服侍的人很遭人嫉妒,母親也就容易受到排擠。正因如此,我才會被指賜來古實。母親到很大年紀才有了我這個唯一的女兒……所以那個時候,母親的眼睛幾乎要哭瞎了。」她的臉上隱隱有些憂鬱,「可能她以為我已經被古實的國王虐待致死了吧,但幸好有拉瑪……」

「蓮,不要多說。」一直在一旁安靜地吃東西的拉瑪突然抬起頭,略帶不滿地打斷了蓮。

「拉瑪?」蓮不由得有一點兒不滿地嘟起了嘴,竟有些賭氣地繼續看向艾薇,堅持地繼續了下去,「古實國王的殘虐,公主應該也聽說過吧?」

艾薇一愣,竟有些不解地看向蓮。確實,她從未聽說過,從來沒有人向她形容過自己即將嫁與的古實國王究竟是個怎樣的人。

蓮有些難以置信地看向艾薇,「公主,他們把您嫁到這裡,難道連句解釋都沒有嗎?古實的國王是埃及不折不扣的傀儡,依附著埃及的力量,才勉強在紛爭四起的部落裡站穩,獲得名義上的王權。國王本人脾氣十分暴躁,一直以來不顧國家興亡,只是一味地加重各種名目繁多的工事、研究各種酷刑。甚至連不滿十歲的小孩,他也會用最殘忍的刑法加以折磨,而自己就在一邊喝酒吃肉……」

「蓮,住嘴。」拉瑪的眼睛微微下垂,冷淡地說道。

但是蓮卻越說越激動,「國王早已激起了民眾的不滿,古實所謂的王族早已腐爛,只剩一個任人操縱的外殼,除了……」

「蓮!」拉瑪用力地將手中的泥塑水杯放到地面,不甚結實的杯子發出了嗚鈍的響聲,彷彿就要碎裂,拉瑪加大音量,又說了一次,「住口!」

蓮一愣,隨即大大的眼睛裡盛滿了淚水,身體前傾了一下,拉住拉瑪結實的手臂,嘴裡嗚咽地喚著:「拉瑪?」

拉瑪依舊板著臉,艾薇卻眼尖地發現那犀利的眼裡染著一絲溫柔的為難。但緊接著,他又恢復了先前的樣子,下命令般地對蓮說:「出去休息吧。」

蓮一愣,第一個反應便是想拼命地搖頭,但是在看到拉瑪沒有表情的臉之後,又像是身體的本能,十分不情願地站起身來,猶豫地看了艾薇一眼,隨即向二人小心地彎腰行了一禮,眼裡噙著淚水,慢慢地轉身走了出去。

木門關閉的那一剎,拉瑪吐了一口氣,不由得有些放鬆地垂下頭來,「第一次發現蓮的時候,到如今確實有五六年了吧。僥倖從行隊裡逃跑卻不能回到埃及的她,正絕望地打算從尼羅河畔跳下去……雖然她是埃及人,但是在憎恨古實國王的同時,或多或少,她心裡也埋著幾分對拉美西斯的憎惡吧。」說到這裡,他倏地抬眼,如鷹的眼睛犀利地鎖住艾薇,他緩緩開口問道,「你呢?」

只用了一秒,艾薇便明白拉瑪問話的意思。明明只要裝成憎恨拉美西斯的樣子,就可以平安過關,但答案卻無論怎樣都無法說出口。腦子裡亂成一團,蓮的話、拉瑪的話在腦海中一次又一次地飛來飛去,融合、交織,最後化為一片深深的灰色的霧。

拉美西斯早已知道的暴虐,拉美西斯早就明白的危險……

究竟,什麼是她來古實的意義……

「奈菲爾塔利?你怎麼了?」耳邊聽到有人在說話,低沉的聲音觸動著她的神經,呼吸開始不受控制地紊亂,心底掀起令人窒息的疼痛。她抬起頭來,卻誰的臉都看不清,灰色的眼裡好似盛滿了透明的淚水,卻乾涸得說什麼也無法掉落。

拉瑪不由得慌了手腳,似乎鮮少見到蓮以外的女孩子哭。他有些不知所措地看著艾薇,身體微微前傾,雙手抬起,好像要去為她擦拭掉那並未滴落的眼淚。

「他……」

清脆的聲音帶著些微的顫抖,絕望得如同失去全部火星的灰燼。

拉瑪看著艾薇,抬起的手就這樣停在了空中。

「拉美西斯……」

他是知道的,她只是誘餌吧!什麼目的、什麼計劃!她好想大聲地叫出來,就這樣不顧一切地大哭出來。身邊的人一個一個死去的時候是多麼恐怖,自己差點被拉瑪扔入尼羅河又是多麼令人懼怕,暴虐的古實國王又會將她怎麼樣?

——如果,她死了,他會難過嗎?

艾薇腦裡亂成一片,眼前的畫面好似在不停地晃動,心底卻漸漸地湧起難以控制的酸楚,記憶裡隱隱閃現出許久前恍惚經歷過的一幕。

斜陽透過窗子落入華麗的寢宮,映在金色的床飾上幾乎晃痛了她的眼。他將她緊緊地擁在懷裡,結實的手臂牢牢固定住她的身體,那樣緊密的距離,令她幾乎可以聽到他每一下心跳的聲音,可以感覺到他每一次呼吸的氣息。

明知他對自己有心,她卻刻意刁難。不想他卻百依百順,不管她說什麼,他都一口應承。

「我,已經是埃及的法老,你想要的一切,我都可以給你。如果是合理的,那麼你要一,我給二;即使你要的是不合理的,我一樣可以做一個不明事理的君主,滿足你。」

佔用法老寢室,私自任命貼身侍從,甚至不合禮法地參與政要議事。

滿足你,滿足你……不管要什麼都滿足你。

這樣的驕縱,這樣的寵溺,只為她的一句承諾。

而她始終沒有恪守,他始終沒有等到。

時間的力量如此強大,歷史的程式如此無情!既定的未來,只能對應唯一的過去。那偏離的時空,早已隨著黃金鐲的徹底粉碎,消失在了恆久的虛無裡。艾薇唇邊泛起一絲悲切的笑意——都過去了,回憶竟然就這樣灰飛煙滅。彷彿因果報應,一切的變化如此天翻地覆,令人無所適從。

如今的她,不過是他全盤棋局中一顆小小的棋子。下棋的人,又怎會被這小小的棋子迷惑了心智?不管向前、向後還是從棋盤上被拿下,甚至是被丟棄、被碾碎,又有什麼關係?

你聽說過下棋的人愛上棋子嗎?

況且對於拉美西斯來說,這世上有太多顆一樣的棋子。

她真的,早已什麼都不算了吧。

絕對不要離開冬……

突然艾薇心裡隱隱閃過拉美西斯說過的話。

一句淡淡的囑咐,就像一根極細的針,穿透她脆弱的耳膜,刺進了麻木的腦子裡。

也許有一點點,他不希望她死吧?但是那一點點的分量,究竟有多少呢?

她緊緊地咬住嘴唇,卻不再說話。生怕自己帶了哽咽的聲音會轉換為點點的嗚咽。她要忍耐,為了扮演好這一顆棋子,為了能夠幫助他……不能讓自己的身份暴露在這個地方。

她抬起頭,灰色的眸子靜靜地看著拉瑪,等待自己的呼吸恢復平靜。她繼續自己的話,「拉美西斯,是埃及的法老……我是法老手裡渺小得幾乎看不見的棋子,談不上恨與不恨。我只想和我的兄長一起活下去,無論忤逆任何教條,無論背叛任何信念。」

拉瑪一愣,隨即發出一陣莫名其妙的大笑。他喃喃地重複艾薇的話語,一次,又一次。

「無論忤逆任何教條,無論背叛任何信念……」聲音漸漸變為聽不清的呢喃,艾薇看到,他的眼底瀰漫著濃濃的悲哀,與他堅定、剛毅、開朗的外貌全然不符的徹骨哀傷。他站起身,拉住艾薇的胳膊把她扶了起來,在門口用努比亞語叫了兩個衞兵過來,然後把艾薇交給了他們。

「你回去吧。」他簡短地說了一句,然後便轉身向房裡走去。但只走了兩步,他又轉過頭來,深棕色的眼睛深深地凝視著站在那裡的銀髮少女,就這樣,停留了許久。

然後,他甩出了一句:「你試過背叛你身上流動的血嗎?」

艾薇一愣,他已經將門重重地合上,木門上懸掛的翎羽隨著震動微微地晃著。她來不及多想,身邊的兩個努比亞壯漢已經架起了她,往另一個獨立的小屋走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