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獨角雙人舞

法老的寵妃 悠世 第2頁,共2頁

「算了,」他卻突然打斷,琥珀色的眸子裡充滿了厭惡的神情,「那是你的事情,王兄不該多問。」

就在這裡!

自己愛的人,自己用全部熱情、全部生命去愛的人,就在這裡,就在眼前!

為什麼?

世界卻好像轟隆一聲——碎了。

究竟怎樣才能讓一個人徹底死心?

明明是一個人,卻偏偏存留著兩個人的記憶,就像明明是雙人舞,卻只有她一個人跳。

但她卻這樣堅持,這樣努力。

不惜一切代價,用自己最真摯的心鑄成世上最剔透的水晶罩,拼命保護那若隱若現,或許根本就沒有存在過的希望。

就算疼也不離開。

她強迫自己笑了,心中的苦澀逐漸暈開,沁入每一個細胞,苦得她的靈魂恨不得就此飄離身體。為什麼他還要這樣刺傷她呢?既然他要刺傷她,為什麼還要留給她希望呢?

「那麼,你會叫誰的名字呢?」

「什麼?」拉美西斯皺起眉頭,好似不能理解她的問題。

人到痛苦的時候,就會微笑吧。越是平淡的微笑,就越代表自己要走去崩潰的邊緣。然後,在邊緣勉強維持著一觸即碎的平衡,等待著最後一刻,掉入無底的深淵。

「薇,永遠不要離開我。」

「薇,你要記得,我愛你——」

「你深愛的人,是誰呢?」

反而不怕了。

他的面容在這一刻竟變得更加冷峻。四周好似瀰漫起了鋪天蓋地的大霧,他雖然只離開她兩步,但是她卻從來沒有感覺過他們的距離會是如此遙遠。

還需要問嗎?

所有人都知道,三千年後。他對她的愛情無人不知無人不曉。那宏大的阿布·辛貝勒神廟附廟,那極盡精美的王后陵墓——他與奈菲爾塔利的愛情,才是歷史導向的正軌,才是諸神斷定的命運。就算他們現在看起來不過是相敬如賓,但隨著時光推移,歷史的腳步永遠不可阻擋。

她深深垂首,不去看他的表情,只聽到他冷冷地開口,漠然的聲音好似從遙遠的虛無漸漸飄來:「艾薇,這件事情和你沒有關係。」

眼裡只是努力地不要流淚,心卻是強忍著不想流血。

但這錐心刺骨的疼痛,讓她如何能不萬念俱灰?

多此一舉的她明明知道,明明知道。她嘴角一扯,實在忍不住,淚水漫過視野,眼前一片模糊。她纖細的手指更是用力地抓住潔白的裙襬,指甲透過布料嵌進掌心,微微的疼痛順著血液絲絲沁入心裡。

「那……你要和我說什麼呢?」

「噢,差點忘記了那件事情。」他的聲音淡漠得好似深邃的海底,「艾薇,我有了新的計劃——迎娶你為我的偏妃,你覺得如何?」

俊美的青年輕輕地說出這句話,尾音轉瞬被吞入了驟起的風裡,飄入了沙沙作響的樹葉裡。腦海中掀起了巨大的潮汐,尼羅河緩緩流動的聲音鋪天蓋地席捲而來,淹沒了所有的空隙。

拉美西斯二世,新王國第十九王朝的第三位法老,塞提一世之子。在他長達九十二年的一生裡,曾經有過六位王后、近兩百名妃子與情人,以及超過一百名的兒女。他迎娶的女人,包括眾所周知的「偉大的妻子」奈菲爾塔利、數名高官和貴族的女兒、他的妹妹甚至他和奈菲爾塔利的女兒。

每一天,每一次,看到這些文字,艾薇的心就會被緊緊地揪住。她曾試過如同瘋了一般將書狠狠地摔到地上,或者難以置信地搖著頭,將寫有這些記錄的那一頁撕下來,在風裡慢慢地一點一點撕碎,然後散掉。再後來,她便躲著不去看,一邊認真地研究著他的成功,一邊小心地繞開任何有關他感情或婚姻的記載。

而不管再怎樣躲避,歷史彷彿在有意捉弄,竟偏偏讓她親臨這位著名法老對妹妹的求婚。

「計劃……」艾薇站定,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淺灰色的眸子難以置信地望著眼前衣著華貴的統治者,本就蒼白的臉此時更是缺少血色,露出彷彿隨時要死去的慘白,婚姻是計劃嗎?是怎樣的計劃呢?

「那古實呢?那荷魯斯之眼呢?那你愛的人呢?」

「艾薇,」拉美西斯往前走了一步,健碩的身體離她只有半步,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她,「愛情與婚姻是兩件不相干的事情。」

他始終沒有否認,否認他有一個愛的人。

或許迎娶一兩個側室,在這樣的年代根本就不算什麼吧。

「但是,此舉又對你有什麼幫助呢?一個側室所生的公主,長相甚至不是埃及人的模樣。我,既不能帶來土地,也不能鞏固權力,更無法讓眾人信服!」她激動地說著,聲音語調因為起伏的心情而變得有些微顫抖,「王兄為何要費盡心思做這樣一件對帝國沒有好處的事情……」

「艾薇!」拉美西斯的聲音裡染上了不悅,但是他卻沒有辦法反駁她的話,「這是命令,你要違抗法老的命令嗎?」

「但是,你忘記我們的約定了嗎?我想要的,是荷魯斯之眼。你早已答應我,我也願意恪守諾言。」

他迷茫地看著她,琥珀色的眸子幾乎不能聚焦。

眼前的女孩,這枚不受控制的棋子,在他平靜的心裡激起了一陣漣漪。仔細想想,或許不得不承認,自從她走進了那蔚藍的荷花池,她便不再是他不屑一顧的軟弱的妹妹。她嬌小的身影在那一刻已經悄悄進駐了他的心底。而後來,她與夢中少女影像的重疊,更是令他迷茫。究竟是因為艾薇的轉變令他心動?還是僅僅因為光線的流轉,使得他數次將她誤認作金髮的奈菲爾塔利?

他不願去想,他心底的這份迷茫是什麼。

他不敢去想,他心底的這份膽怯是什麼。

月光落在她的身上,潔白的她籠罩在一片銀色光芒之下,覆過她深邃的眼睛、她挺立的鼻子、她精緻的嘴。她好似一幅虛幻的畫,或許一碰,就要碎掉,飄進風裡了。

要如何才能讓她不要輕易消失呢?

留下她,留下這名銀色的少女!不管用何種手段,不管將面對什麼。

拉美西斯眼神一緊,「我改變主意了——古實可以讓其他人去,你要留在我這裡。」

「那荷魯斯之眼呢?」脆脆的聲音裡帶有了絲絲哭意,她就那麼想要荷魯斯之眼嗎?

「艾薇,我告訴你,」琥珀色的眼睛蒙上一層白霜,在月色的映襯下顯得尤為冷漠,「我不可能容許你,第三次和我談條件。」

他是埃及的法老。從他年幼的時候起,他便堅信自己將是這隸屬於太陽的王國的統治者,是神與人之間唯一的中保,是這片富饒土地上所有生命及非生命體的主宰者。自他坐上這至高無上的王座,就再也沒有任何人能逃離他的控制。何況這枚一直被他牢牢掌控的渺小棋子。

「難道你寧願死在酷熱暴旱的古實,也不願留在富饒美麗的埃及?」

「我不在乎去哪裡,我只要荷魯斯之眼。」艾薇堅持著,彷彿溺水的人死死拽住這根救命稻草。

「艾薇!你真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麼?」他猛地說道,冷厲的話語穿破寂靜的黑夜,艾薇愣住,呆呆地看著他,硬是說不出話來。一絲風都沒有,月亮被濃雲重重擋住,四周瞬時就像沉入了漆黑的深海,明明是炙熱的沙漠氣候,卻驟然冰冷得令人窒息。

「陛下,祭司院一直保有著這個秘密——真正的荷魯斯之眼,力量異常強大,所有得到它的人,都可以在最短的時間內以比思想更快的速度去往任何時間、去往任何地方。」

「因為這顛覆時空的秘密,從很久之前,秘寶即被封存,四大神廟分持秘寶之鑰。而時空流轉,如今我可以提供給您的,就只有這三枚鑰,第四枚……」

禮塔赫的話在腦海裡一次次地響起,他好像聽不懂。到最後,他只得出一個顯而易見的結論:她不過是想離開他,不管去哪裡,她都可以拿著荷魯斯之眼,遠遠地、永遠地離開他——去那個她喜歡的人身邊。荷魯斯之眼,荷魯斯之眼……她不停地重複著這個該死的東西,她不停地強調著她那樣迫切地想要逃離他的心情。

她不是金髮少女,她不是他所迷戀的那位奈菲爾塔利。

但是他不想讓她離開,他希望每天都可以看到她,看到她的勇敢、她的聰慧、她的出乎意料。

他堅信這不是愛情,但是他卻願意毫不吝惜地施捨婚姻。這樣的殊榮,為何血統下賤的她還要作勢抗拒?

「秘寶之鑰只餘三枚,你永遠都別想得到荷魯斯之眼!」他帶著憎惡地說著,故意忽略她因絕望而蒼白如紙的神情,挑選著最嚴厲的話語,竭力隱藏著心底的迷茫和不安。

「我會在十天之後迎娶你。不許你再和我提半句關於荷魯斯之眼的事情!」

啪——

她狠狠地抬起手,重重地落在他的面頰上。

她捂住心臟,灰色的大眼睛裡滿是淚水。

烏雲被吹開,月光灑在她羸弱的身體上。

「我絕不,嫁作你的偏妃。」

誰都好,偏偏不願意是他……

請不要再撕毀、踐踏、蹂躪那份只有她記得的愛情了。

她的心已經要碎了。

她的心臟在疼嗎,所以連話都說得這樣鋒利?那為什麼他也在疼呢?難道他也得了同樣的毛病嗎?

拉美西斯的嘴角漸漸浮起一絲冰冷的笑。

不識抬舉的女人,她真以為她很特別嗎?

難道一定要他毀了她,她才知道自己的分量嗎?

他眉頭緊鎖,居高臨下。

他看著她,琥珀色的眸子裡看不出半分情感。

高大的蕨類植物在驟起的狂風下沙沙作響。

「很好,很好。那麼後天,你就立刻起程去古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