滾燙的液體瞬間漫溢位了她的眼眶。
那種感情再也無法抵擋,那種委屈再也無法隱瞞。
不知哪裡來的這樣大的力氣,她用力地伸出瘦弱的雙臂,手裡拿著小木盒,手臂緊緊地擁住眼前的人。耳朵努力地貼近他結實的胸膛,集中精神,她聽到心臟撲通撲通、強有力地跳動著。
就像每一次進入他的懷裡。
每一次。
他都會小心翼翼地抱著自己,就像捧著世界上最珍貴的寶貝,抱緊了怕她會疼,抱鬆了又怕她會跑……
心臟。
他的心臟總是這樣強有力地跳動著,卻在穩健中帶著幾分緊張的紊亂。總是這樣,總是這樣……
就像現在這樣。
所以,她也用力地抱回他,抱回拉美西斯,抱回她想念了三千年的那個人。
她強壓著哽咽,用力地說:「誰……也不是,什麼關係也沒有……」
熟悉的聲音模糊地從頭頂傳過來:「你說什麼?」
「我說……我真的非常想你,我喜歡你。」
「艾薇!」
突然,這句話好像驚醒了她。她猛地抬起頭來,灰色的眸子裡還滿是淚水,蒼白的臉頰上還帶著微微的紅暈。而看到面前拉美西斯的臉,那是一張充滿不解與怒意的臉。
那是他的臉啊?
「艾薇!你到底在做什麼?」
但是,為什麼會是這樣的對話……為什麼要叫她艾薇呢?
那個人,是不會叫她艾薇的……
「他是……只叫我‘薇’的……」她喃喃地說,手突然一鬆,破舊的木製盒子順勢掉到地上,嘩啦一聲,碎裂了開來,破碎的木屑緩緩地飄到空中,在陽光下慢慢地浮動,最後沉默地落到地上。
那一刻,就像一個華麗魔法的終結。剛才浮現在眼前的回憶,令人心酸而又甜蜜的錯覺,在木盒落地的那一刻,驟然畫上停止符,好似美麗透明的肥皂泡,啪的一聲碎了,消失在了空氣中,再也找不到半分殘餘。
她丟失了靈魂一般,緩緩地垂下頭去,看向那破碎的盒子,靜靜地躺在殘舊木片當中的是一個青銅製成的荷魯斯之眼圖章。
明知這是假的,她卻多麼希望這就是真的。
明知即使這是真的,也無法將她帶回那個時代,永遠回不到他的身邊。
拉美西斯在這裡,但是比非圖卻不在了,和她一起分享過那些快樂、那些痛苦的那個人不在了!不管是現在、過去還是未來,哪裡都沒有了,那個時空就像這破碎的盒子,早已煙消雲散。不管如何付出,不管如何努力,都不會回來了,哪裡都找不到了!她微微地顫抖著,小小的肩膀不住地晃動了起來,雙手緊緊地扣住自己的臉,大大的眼睛彷彿不能聚焦,嘴唇蒼白得好像要死去。
所有的一切都不如失去名為希望的支撐來得恐怖,因為一旦絕望了,一切也就結束了。
結束了嗎?結束了?難道就這樣結束了嗎?
她不想離開他,不想再也見不到他……不想結束啊!
「艾薇!」
心中突然揚起難以抑制的煩躁,他用力地扣住她的肩膀。
她的髮絲在陽光下呈現出淡淡的金色,她的眼睛裡映出了曠蔚晴空的藍色,就好像夢中的少女隱約地出現在了他的眼前。那名數年前就不時出現在自己夢中的人,帶著令他心動的淡淡微笑,莫名地,成了他心裡最無法放下的珍貴影像。她曾說過她就在他的未來,於是他耐心等待,在心中作出一百種假設:會在什麼樣的場景、什麼樣的環境下,再一次與她相遇?
在荷花池畔,他以為自己見到了她。懷抱她的手微微顫抖,心臟不受控制地猛烈敲打著胸口。而發現自己只是將自己的妹妹看錯時,失望幾乎將他推入冰冷的谷底。那一刻,他才發現,自己原來是這樣地迷戀這位夢中的神秘少女。即使他從未真正地見過她,從未……真實地碰觸過她。
而現在,那少女的影像又一次與艾薇的影像相互交疊,卻在他的面前,傷心地述說著另一個人的事情。
她究竟在想什麼?她究竟在說什麼?
他已分不出此時心中那份怒意究竟是因為誰,他已分不出眼前的究竟是自己奇怪的妹妹艾薇,還是金髮的少女。他只想知道,眼前的這個人口中提起的那個「他」是誰?
那片大霧又一次瘋狂地瀰漫了出來,他只覺得自己的心好亂,亂到自己完全無法控制。對艾薇的迷茫也好,對夢中少女的渴望也好,一切糾結在了一起,眼前人的面孔變得模糊,他只覺得她看起來是這樣柔弱,那絕望的身影就像隨時會消失在空氣中。
他用力地搖著她,她的視線卻迷茫地無法在他臉上聚焦。
「你想要荷魯斯之眼,我已承諾你!」為了那秘寶,他今天親自來到這裡。他已經承諾了她,為什麼她還要露出如此的神情?
那樣的迷茫,就像侵入他內心的那片霧,一片不屬於自己的霧。腦海一片混亂,只有一個念頭出乎意料地清晰。
這裡是埃及,一切,都應該是他的!不管她是誰、是什麼!
他雙手不禁微微用力,結實的關節稍稍泛白,修長的手指陷入她瘦小的肩膀。他目不轉睛地看著她秀氣的眉毛因為些許疼痛而微微皺起,略帶焦躁地等待她的視線再一次真正地落到他的身上。
但——如果她真的看向他,他到底要說什麼呢?
「陛下,冬參見——」年輕的聲音適時地打破了瀰漫在空氣中的緊張氣氛。冬單膝跪地,頭垂下,任憑淺棕色的頭髮深深地擋住了他的一切表情。
聽到這個聲音,艾薇彷彿猛地驚醒,雙眼睜得大大的,略帶不解地看著眼前的拉美西斯。
拉美西斯低頭看了一眼冬,又看回一臉慌亂的艾薇,俊挺的眉毛微微蹙起,扣住她肩膀的寬厚手掌慢慢鬆開,在她的肩膀兩側緩緩地握成拳,停留了片刻,然後倏地收回了。他輕輕地一帶身後的斗篷,轉身離開艾薇幾步,站在了單膝下跪的冬的面前。
少年穿著潔白的長衣,衣角沾著少許鮮血。拉美西斯微微垂首,琥珀色的眸子裡閃著冰冷卻淡漠的光芒,「怎麼了?」
「結束了。」冬乾脆地回答。
「嗯。」拉美西斯也簡短地回覆了他,彷彿早就知道一切,也不去提及究竟發生了什麼、經過又是如何。
「起來吧。」
冬站了起來,眼角的餘光快速地掃過艾薇,隨即就恭敬地垂下頭,退到了一邊。
「陛下。」
「陛下——」
熟悉的男聲不急不緩地響了起來,後面尾隨著顫顫巍巍且異常恭敬的老人的聲音。
幾個人回過頭去,一位身著祭司禮服的青年帶著醫官走了過來。俊美的青年有一頭烏黑的長髮,直直地垂到腰間,皮膚白皙得彷彿吹彈可破,優雅的唇型微微揚起,隱隱透出幾分宛若初春陽光般柔和靜麗的笑容。高挺而秀氣的鼻子襯出一對深深的眼窩,長長的睫毛隨著每一次眨眼而扇動,被正午的太陽照射出的影子,打在那一對彷彿黑曜石般的眸子上。
他步伐急促,表情卻一如既往的平和,帶著安靜的笑容,猶如陽光流水,令人不由得想多看幾眼。這就是被稱為帝國雙璧之一的、埃及歷史上最年輕的第一先知——禮塔赫。
看到法老回過頭來,禮塔赫便深深地鞠躬敬禮。一旁的醫官隨著連忙拜行大禮,極其恭敬地將額頭貼到了地面上。
「免禮,過來吧。」拉美西斯輕輕一甩斗篷,轉身背對著艾薇快步向禮塔赫走去。醫官連忙站立起身,忙不迭地衝艾薇小跑過去。
禮塔赫帶著微笑,靜靜地看著年輕的法老,純黑的眸子裡流轉著溫和的光芒,透過拉美西斯的背影輕輕地掃過艾薇。與艾薇視線彙集的一刻,那略帶疏遠的視線突然凝滯,他精緻的笑容略微收斂,紅唇微啟,想要說些什麼,但是拉美西斯已經走到他的身邊,使他又一次將注意力集中回法老的身上。
「拿到了?」
「是的,陛下,這邊請——」禮塔赫恢復了日常的樣子,修長潔白的手指向神殿的內側。拉美西斯微微頷首,順著禮塔赫手臂的方向大步走去。禮塔赫卻留在原地,雙眼緊緊地盯著艾薇,直到醫官給艾薇拜禮,他才收斂了視線。
「殿下,禮塔赫失禮了,請多保重。」美麗的青年微微地鞠躬,臉上再一次顯出那宛若陽光和流水的笑容。他泰然自若地轉身,快步卻優雅地向法老遠去的方向跟去。
艾薇略微發怔地看著他快步疾行的樣子,腦海裡驟然劃過另一段歷史裡最後一次與他相見的場景。在那個時空裡,這個年紀的禮塔赫已經失去了行走的能力吧,如今能看到他這樣健康真是太令她開心了。心思不由得顯示在表情上,艾薇看著禮塔赫逐漸遠去的背影,嘴角掀起一絲快樂的微笑。然而下一秒,她驟然發現不遠處的拉美西斯正偏過頭,淡漠的琥珀色雙眼輕輕地掃過自己,在與她四目相接的一剎那,彷彿帶著厭惡,他快速地轉頭回去,加快了腳步。
果然,他還是很討厭她,不是嗎——艾薇自嘲地笑笑,盡力不讓自己的心情低落到谷底。
「陛下,剛才……奈菲爾塔利……」禮塔赫跟上了拉美西斯,輕輕地說著什麼。內容雖然聽不清楚,但是奈菲爾塔利的名字卻清晰地傳入了艾薇的耳朵裡。
心情,還是無可避免地跌到了谷底……
「殿下,殿下——」冬的聲音輕輕地在艾薇耳邊響起。艾薇這才回過神來,硬是扯出一個微笑來看向旁邊的少年。那雙深胡桃色的眼睛正在擔心地看著艾薇,看到她再一次看向自己,才如釋重負般再次充滿了溫和的笑意,「殿下,不要請醫官為您包紮一下手臂的傷嗎?」
艾薇一愣,然後就緊緊地抓住冬的衣角,十分擔心地說:「倒是你,有沒有受傷呢?沒有關係嗎?一切都順利嗎?」
少年靦腆地後退了一步,潔白的面孔上染上了幾分紅暈。
「沒……沒事的,殿下,您……」
艾薇隨意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臂,鮮血已經凝結,變為猙獰的黑色。她笑眯眯地揮了揮胳膊,「沒事,我癒合的能力很強,而且好像那個傷也並不重呢!」
「不行,」冬的聲音變得有些嚴厲,猛地意識到自己的失態,連忙輕咳了一下,「不,那個……殿下,如果您不包紮一下的話,就算是您救下的小孩子,也會覺得難過的。」他擺手示意醫官過來,「不管如何,包紮一下。」
艾薇愣愣地看著冬,然後突然忍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一直覺得冬是個小大人,看著比自己大不了多少,卻總是一副老成的樣子。可就剛才的話來看,確實是個小孩兒呢。她連忙點點頭,將手伸出來,「是,是,那麼就包紮吧。」
她一直忍不住微笑著,弄得冬尷尬地站在一邊,卻不知自己說了什麼好笑的話。
「我說冬,」艾薇心情愉悅地看著天空,「你一定很受禮塔赫重用吧?」
「禮塔赫?」冬的聲音裡有幾分不解。
艾薇低下頭來,笑眯眯地看著冬,「是啊,你不是禮塔赫的人嗎?我看祭司院裡除了你,根本就沒有這樣可愛的人嘛。」她又忍不住笑了笑,冬真是個好人。她發自內心地喜歡上了這個回到古代後一直陪伴在自己身邊的少年。
「包紮好了就回宮殿吧,冬。」
「啊,是……是。」
看了一眼被自己快速轉換的話題搞得有點兒糊塗的少年,艾薇的心情稍微好了一些。仰頭看向晴朗而高遠的天空,她用力地吸了一口氣,炙熱的空氣一下子湧入了她的身體。滾燙的沙粒摩擦著她的呼吸,強大的光線讓視野縮小,再縮小。
腦海裡的思緒變得狹窄。一個簡單的詞彙不停地重複著——
秘寶之鑰。
秘寶之鑰。
秘寶之鑰。
也許它是真的存在,也許它真的可以,讓她回到未來……
但是,如果她得到了荷魯斯之眼,她會就這樣……回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