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漣漪

法老的寵妃 悠世 第2頁,共2頁

不管她是什麼,不管他怎麼看她,她都要在這裡待下去,待在他的身旁。

突然,她感到一道犀利的視線穿過層層樹葉落在了她的身上。她猛地抬頭,驀然發現眼前不遠的樹叢後隱隱立著一個模糊的身影。樹枝將他的面貌和身體掩蓋住了,只能透過繁密的綠葉窺探到一雙沉靜的眸子。

那是一雙如同極地之海般冰冷的眸子,宛若無機質的物體,找不到半分生存的感覺,在這盛夏的炎熱裡,竟讓艾薇不由自主地打了一個冷戰,就好像一種徹骨寒意正順著腳底向她的胸口蔓延。她不由得微微握緊雙手,警戒地後退了幾步。

可再抬頭一看,那雙眼睛早已消失,找不到半分端倪。

「誰在這裡?」

躊躇之時,一個淡淡的聲音在身後響起,艾薇猛地回過頭去,看向聲音的主人。

在那一瞬間,時空好像凝固了。

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傾灑下來,落在了平整而炙熱的石質路面上,荷花的清香漫溢在空氣中,縈繞在身邊。沒有風,連呼吸的聲音都要消失了。她與他站在相距不過數米的地方,彼此凝視。

久久沒有說話。

那是一幅祥和的場景,一幅世界上最美好的圖畫。

白衣少女,站在水藍色的荷花池旁,長長的裙襬落入了冰冷的池水,白皙的皮膚比池中盛開的花朵還要嬌嫩,她微微側身,看著不遠處的男子;挺拔結實的年輕人,穿著簡單的亞麻短衣,手持做工精細的寶劍,刻有禿鷹的黃金裝飾,在陽光的照射下微微發亮,他屏息駐足,看向自己前方的少女。

在那一刻,她幾乎要產生一種錯覺,那種以為他還愛著她的美好錯覺。

可是,她怎會忘記,他的記憶裡,根本不曾有過她。自己現在的樣貌是那樣古怪,對他們來說可謂醜陋得古怪,他怎麼可能沒來由地對自己心生好感?心一亂,不熟悉的肉體脫離意識的控制令她的腳下微微不穩,不慎踩到了自己的裙襬,身體驟然向後面的荷花池傾倒。

她沒有驚慌,也沒有轉身掙扎,只是平靜地看著他的臉。或許他毫不在意,如果現在她狼狽地摔入水池,他會立刻轉身就走開吧?她只想抓住這個機會,在他離開之前,多看他幾眼,把這溫柔的面孔深深地刻印在腦海裡,讓她可以在下一次見到他前的這段時間裡,好好回味這陌生而熟悉的冰冷容顏。

身體慢慢後傾,她等待寒冷的池水無情地浸透自己的身體。但是沒有想到的是,在那一刻,那張本該冷漠的臉上竟然閃現出了一絲擔心。然後,比重力將她拽倒的速度還要快,他已經來到了她的身旁,毫不猶豫地踏進荷花池,濺起無數水花。始終持著寶劍的結實手臂有力而溫柔地攬住了她的身體,將她拉近自己,炙熱的呼吸瞬間近在咫尺。

飛濺的水花,在陽光下慢慢墜落,落在他古銅色充滿熱力的身體上,落在她白皙而冰冷的身軀上。他抱著她,在水中將她輕輕地舉起,將她抱至與自己平行的高度。他的呼吸是那樣輕柔,彷彿稍一用力,就會將她吹散化為空氣中的泡影。琥珀色的眸子,目不轉睛地看著她,在那透徹的顏色裡,她幾乎可以看到自己的影子,還有一絲絲難以說明的奇異感情。

如此小心,如此珍視,就像眼前的人是這世界上最珍貴的寶物。

如此驚喜,如此難以置信,就像等了很久才將她又一次攬入懷中。

艾薇心中難以抑制地一陣陣激動,難道,這世上真的有魔法嗎?難道他想起了她,難道……他認出了她?

她嘴唇微微張啟,卻說不出話來。

她好怕,眼前的所見,都僅僅只是一個夢,在她說出話的那一剎,一切都會化為灰燼……

聲音帶著哽咽,她試探地說:「我是……」

我是艾薇,我依約回來了……

這簡單的句子剛說到一半,突然胸口一陣劇痛,彷彿要阻止她即將出口的話語。她連忙大口地呼吸,來平緩這突如其來的痛苦。一陣微風驟然吹過,藍色的水池激盪起了美麗的漣漪,茂密的枝葉相互摩擦,發出了些微聲響。一片雲擋住了耀眼的太陽,荷花池裡的水變成了單一的深藍。

在那一刻,魔法好像消失了。

她看著他的表情,由極盡溫柔的疼惜轉為幾分訝異,繼而轉為冷漠,最後,直至是幾分難以掩飾的厭惡。

艾薇還來不及說出任何疑問,攬住她的那雙手臂已經殘酷地放開了她,甚至是將她推開一般。沉浸在幸福中的身體驟然摔入了深邃得踩不到底的冰冷池水中。

她什麼都看不到了,身體是那樣沉重。盛夏的中午,她卻好像沉入了萬年的冰川,絕望如同刺骨的寒冷,沿著身體的每一個關節蔓延入她的血液,侵入她的心臟,胸口霎時疼痛得令她無法呼吸。

她不能掙扎,水流來自四面八方,將她緊緊束縛,令她動彈不得。

一隻結實的大手穿過池水,用力地抓住了她纖細的胳膊,在呼吸就要停止的一刻,硬生生地將她從水裡拽了出來,殘忍地甩到堅硬的池畔。她捂住心臟,伏在地上虛弱地喘息。他站在一旁,高大的身軀擋住了所有的陽光。

他居高臨下,淡漠地掃了一眼蜷縮在地面上狼狽至極的她。

「這個世界上,只有一個女人可以接近這裡。」

只有一個女人……

是奈菲爾塔利嗎?

是你在這個歷史裡所愛的那個偉大的王后嗎?

這極盡精美的一切,都是為她所建、為她所準備的嗎?

艾薇心臟痛得要停止跳動了。悲哀地……連眼淚都流不出來了。

「民眾不停地請願,想讓我將你處死。」淡淡的聲音好像從遙遠的地方飄來,他不著痕跡地轉換了話題,「於理看來,不失公正——身為祭司,你沒有為國效力;身為王室成員,你未曾照顧好嫡系公主。我只要一聲令下,你隨時都會被拉出底比斯,在熾熱的沙漠上被重刀砍下頭顱。」

拉美西斯停頓下來,等待著艾薇的反應。她卻不發一語,好像對此並不在意。這出奇冷靜的反應,讓他不由得顯露出一絲迷惑。

片刻,他微微蹙眉,雙眼恢復了先前的淡漠,「我給你一個機會,你可以將功補過。不管你究竟犯過什麼樣的錯誤,從此以後,你還是埃及的公主,王室的血脈。」

聞言,她的心微微一顫,隨即用力支起身體,仰頭看向高高在上的他,淺灰色的眸子裡透徹得沒有一絲雜質,「我不在乎王室的地位。」

他一愣,「你不在乎埃及王室的血統?不渴望未來在帝王谷永恆地安眠?」

艾薇咬著牙,努力地站了起來,看向比自己高了足足有一頭的他,「這銀色的頭髮,這灰色的瞳孔,本來就完全不像埃及人的面孔,不是嗎?」

他蹙起眉,琥珀色的眼睛一瞬不瞬地打量著眼前的少女,平靜的臉龐上看不出半點端倪。

許久,他終於又一次開口,平淡的語調卻幾乎要把她撕成碎片,「不管你流淌的血液是如何下賤,不管你的樣貌是怎樣古怪,在他人看來,你仍是埃及王室的公主,你有義務為埃及奉獻你的一切。」

她微微咬住嘴唇,看著他,直到那幾近碎裂的心臟漸漸地恢復原有的跳動。

「那……你要我做什麼呢?」太陽從雲朵中慢慢露出臉來,白皙的皮膚在陽光的照射下幾近透明。

艾薇用手指扣住裙襬,輕輕地問:「如果我聽你的,如果我照你說的做……」

「你想要什麼作為回報?王室的認可?財富?權力?」冷漠的聲音帶著幾分不屑,淡淡地打斷了她的話語,好像一把冰錐,一次又一次地扎入她內心最柔軟的地方,讓她每一次的呼吸都變得那樣艱難。

她一頓,隨即強迫自己綻開微笑,彷彿完全感覺不到痛苦,繼續說:「你會開心嗎?」

他抿嘴,略帶迷茫地看向她。

「如果我聽你的,去做那件事情,你會開心嗎?會對你的統治有很大幫助嗎?」她的表情是那樣的認真,那樣的堅決,每一個字都說得如此清晰。

風吹過葉子,發出沙沙的響聲,水藍色的荷花池上掀起了一陣淡淡的漣漪。

在另一個歷史裡,他親手殺死自己妹妹的那天,他將她抱得那樣緊,彷彿連一秒鐘都不肯把手放開。

她能感受到自己是那樣強烈地被需要、被依靠。

她只記得自己當時單純的想法,想讓他笑,想讓他開心,想讓他忘記所有的憂愁和痛苦。因為她會在他身邊,她要在他身邊守護他……

「薇……你喜歡我嗎?」

「嗯,喜歡。無論你做什麼、怎麼樣,我都喜歡你。」

「即使有一天你不再喜歡我,我還是喜歡你。我要留在你身邊,守護你。只喜歡你一個人。」

「如果你會開心的話,我就會去做。」清脆的聲音好像一枚銀針掉落在水晶上,淺灰色的大眼睛認真地看著眼前的男子,那樣堅決。

「如果這樣可以鞏固你的統治,守護你的疆土,守護你……我就去做。」

琥珀色的眸子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特殊神情,可緊接著,那一切就被冷漠的外表深深地掩蓋。他將雙手抱在胸前,嘴角勾起了一絲淡淡的嘲諷。

「每一個埃及的子民都有義務守護這偉大的太陽之國,我的妹妹。」

艾薇臉上的微笑還來不及凝結,就被深深的絕望無情地吞噬。

「那麼為了埃及,你就嫁給古實的國王吧。」

我選擇回來,不過是想要對他好。這一次輪到我守護他,輪到我令他快樂。

所以即使他忘了我,即使他愛著別人,只要可以看到他,我便感到幸福。

真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