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另一個過去

法老的寵妃 悠世 第2頁,共2頁

那一刻,殘存的希望化為了空氣中的泡影。艾薇下意識地捂住胸口,原來……那疼痛、那幾近死亡的感覺是他給予的嗎?為了他和奈菲爾塔利的孩子,而對她的性命不屑一顧……心猛地一疼,一口鮮血終於按捺不住,一下子從口中噴湧出來。

好痛,心好痛!

「朵,讓開。」

「陛下!」朵死死地扣住拉美西斯的腳面。

下一秒,他不帶任何感情地起腳,將這衰老的侍女狠狠地踢到了一邊,「打入死牢。」

「住……住手!」每說一句話還帶著血腥的味道,強忍住心臟撕裂般的劇痛,艾薇用盡全身的力氣,顫顫巍巍地站了起來,柔軟的後背筆直地挺了起來,她將下頜微微揚起,雙眼帶著哀傷地看著眼前熟悉而陌生的男人。

「不管我做了什麼,我的命是你的,你隨時可以殺死我。」她微微停頓,尚染著鮮血的手指向摔跪在一旁的侍女朵,「但是,她只是要保護自己的主人,如此忠心,應該嘉獎才對,你若因此將她處死,其實是本末倒置之舉啊。」

他一愣,彷彿從未見過眼前的艾薇,又打量了她一遍。

「連你也膽敢插手了嗎?埃及是我的,你忘記了嗎?」

「正因為埃及是你的!」艾薇的心臟又是一陣猛烈的劇痛,眼前泛起一陣陣的黑暗,冷汗順著臉頰不住地滴落,雙腿正在微微地顫抖,她快不行了,也許說完這句話,她就會真的死去了吧……但是,但是她知道這個衰老的侍女在保護自己,她知道老侍女也同樣忠心於法老。

她不想看他錯殺一個對他忠心的人,她希望能有更多效忠他的人在他身邊,這樣真正要害他的人接近他的機會就一定會少很多,不是嗎?

「你是人與神間唯一的中保,你是上下埃及的正義,因此你更應當恪守公正,獎懲分明。」

那一剎,她在他琥珀色的眸子裡讀到了一絲迷茫,但那種別樣的情緒轉瞬即逝,緊接著就只剩下宛若雕塑般冰冷的面容。

她自嘲地苦笑,費盡千辛萬苦,她終於與他在這個歷史裡得到了一次珍貴的會面。而這第一次會面,恐怕也是最後一次會面吧,如果他能一直記住她該多好!就算她馬上就要被處死了,她還是會一直記得他的,因為她的記憶即使經過了三千年的洗禮,也依然沒有抹去他的烙印啊!想到這裡,她更加用力地抬頭看著他,更加用盡全力地想要擠出一個平和的微笑。如果他也能記住她一點點,希望他能想起她那張快樂的面孔。

但是,意識正在飄離她的身體,力氣也正在隨著希望流逝,眼前的景象漸漸模糊,她再也站不住了。

她努力地看著他淡漠的琥珀色雙眸,卻無法抑制自己的雙眼慢慢合上。黑暗籠罩了所有視野時,一句發自心底的呢喃流露了出來,「真好……能見到你這樣活著,真好……」

在倒下的那一刻,她聽到大廳裡先後響起了嘈雜的聲音。

拉美西斯……

你果真如同史實一樣,愛著那個美麗的王后了吧。

我想對你好,我想守護在你身旁……

這次……已經沒有機會了嗎?

寬廣的尼羅河承載著肥沃的泥土,平緩而穩重地流淌了千年。熾熱的風拂過了尼羅河兩岸,高大的蕨類植物直挺地伸向了晴遠的藍天。繁華的底比斯,宏偉的底比斯,如今依然屹立在寬廣的尼羅河畔,注視著每一位隸屬於太陽之國的臣民。

寂靜而肅穆的底比斯西岸,今天迎來了一場宏大的法典儀式。在宏偉神廟的包圍之下,全埃及最好的防腐師與司管死亡的第一先知聚集在王室的死亡之家,為不幸夭折的公主舉行隆重的下葬儀式。年僅半歲的小公主因為惡疾死在了母親的懷裡,現在她就要被敲碎頭顱,抽出腦髓與內臟,風乾後製成木乃伊。

整個上埃及都瀰漫著濃重的哀傷,這是法老拉美西斯與王后奈菲爾塔利的第二個孩子。傳聞在病發時,祭司沒有及時並正確地向司掌死亡的歐西里斯神禱告,才導致了病情的惡化。如此簡單的錯誤,導致了王室血脈的消亡。而這位犯下嚴重而愚蠢錯誤的祭司就是塞提一世與情人的孩子、卡納克神廟的女祭司、法老的妹妹——艾薇公主。

民眾對於這位艾薇公主早已頗有微詞,坊間流傳的負面謠言全部來自於她特殊的身世。

塞提一世情人的孩子。

傳說中塞提一世的神秘情人,是一位奇怪的女祭司,沒有人知道她的過去,也沒有人猜得出她的將來。她的長相異於普通的埃及人,同時具有預言未來的能力。她曾經預言,法老的肉體將在三千年後被無知的後代挖出、丟棄;預言底比斯將變為沙化的廢墟;預言埃及將被現在甚至名不見經傳的小民族夷為平地。

人民懼怕她的力量,同時也厭惡她的力量。但塞提一世這個殘暴的法老是那樣地愛她,不惜將她立為神殿的第一先知,以此來保護她。

而這一切卻仍然無法抹去人們從心底對她的牴觸。

十七年前,他們生下了一位公主。塞提一世大喜過望,當即賜予她公主的稱號,並授予她繼承母親第一先知職位的權力以此佐證她的血統。就這樣,又過了十二年,塞提一世去世了。在臨死前,他依舊想著要讓心愛的女祭司和女兒艾薇能夠名正言順地生活在王室,而立下由她們世襲祭司的遺囑。

而在他死去的當天,發生了一件讓所有人意想不到的事情,那名深受他寵愛的情人竟在一夜之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只留下了年幼的艾薇,自此再未出現過。

女祭司的神秘失蹤被自然而然地與塞提一世的死聯絡到了一起。雖然沒有確鑿的證據,但是法老剛剛前往另一個世界,他最寵愛的情人就消失得無影無蹤,於情說不通,於理更是講不清!

在一片旁人對這個古怪的女祭司的不滿與懷疑聲中,拉美西斯繼承了父王的王位。他依照遺旨授予了艾薇祭司的職位,卻以其母親作為塞提一世的寵妃擅自離去、拋棄責任為由,剝奪了她第一先知的權力。

然後,一晃就是三年。

就在人們要漸漸淡忘這位被遺棄的公主時,這件驚天動地的事情爆發了。

請願被不停地送到祭司院,再由各神廟文書記錄於莎草紙上呈送給法老。人們敬仰法老,人們愛戴王后,人們疼惜王家的血脈。多年的積怨聚集到了一起,他們不約而同地要求,將那魔鬼的後代——艾薇公主,儘快處死。

「我要考慮一下。」

空闊的底比斯議事廳,繪有王家紋章的長長薄毯,筆直地指向位於正中的寬大王座。盤踞於椅背的金質禿鷹,銳利的雙眼彷彿具有生命一般威風凜凜地看向廳內。

年輕的法老將書記官遞上來的一沓莎草紙輕描淡寫地扔到一旁,輕輕地靠在精細的國王沙發上,琥珀色的眸子冷漠地瞟了一眼大廳中央略帶緊張的臣子,「我已經撤掉了艾薇的祭司之職,但是她畢竟是祭司院的人,是否處死她,要等禮塔赫從下埃及回來後再作決定。」

「是的,陛下。」司管內務的臣子恭敬地回答,對法老的旨意不敢有半分反抗。

「但是民眾那邊……」

「就說艾薇已經被軟禁,對她的處決近日公佈。」

「是的。」臣子慌忙叩首,大廳裡的文書官飛快地將法老的意思記錄在了紙上。

「你還有別的事情嗎?」拉美西斯微微地撩動自己深棕色的髮絲,「講。」

「是的……」臣子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吞吞吐吐地說了出來,「王后殿下那邊請求接見……陛下已經數月沒有去造訪了,發生了這樣的事情,是否……」

「不見。讓她好好休息便是。」濃重挺立的眉毛緊緊地蹙起,拉美西斯冰冷而果斷地擲下一句,不等內政官回話,他已經拿起了手邊的莎草紙,明確地下達了逐客令。可憐的官員被冷落在那裡,思考了數秒依然不知應該如何繼續這話題,只好恭敬地叩拜行禮後,略帶慌張地退出大殿。

法老的氣勢果然可怕!看來全埃及只有禮塔赫和孟圖斯大人能夠自如地應付他了。此次雖然收了王后殿下的人的好處,但依然是沒能美言上幾句,真是無法交差啊。不過話又說回來,傳說陛下非常寵愛奈菲爾塔利王后,如今看來也不過是捕風捉影的資訊了。在發生了這樣大的事情後,無論那個可憐的王后通過何種渠道如何請求見面,他都吝於賞賜她一眼。

但是陛下確實是最寵幸奈菲爾塔利的。奈菲爾塔利生的孩子都被加封豐厚的領地,奈菲爾塔利的每次懷孕都是舉國大事。難道只是為了子嗣嗎?如果是為了子嗣的話,哪個女人不都是一樣的?

內政官撓了撓自己光溜溜的頭皮,一臉的不解與迷茫。他一邊嘟囔著「王家的事情真的搞不懂啊」,一邊踱著步子向王城外走去。

轉瞬,議事廳又恢復了寂靜。拉美西斯屏退周圍的侍從,將手中的文書扔到一旁,斜靠在寬大的椅子上,微微合上了雙眼。

日前神殿裡的一幕又浮現在他的腦海裡。那個在他面前昂首挺胸的嬌小身影,不受控制地衝進了他的思緒。

艾薇,他從心裡厭惡的妹妹,那時他本確定是要殺死她的。小公主的死是因為惡疾發現過晚,於理與祭司本身並無關係。祭司院向民眾透露出那樣的資訊只是因為禮塔赫如此瞭解他的心意,這樣做都是為了將她置於死地。艾薇畢竟在名義上是王家的血脈,不管他多麼厭惡她,要殺死她總是需要理由的,小公主之死,就是一個非常好的契機。

神殿裡,他用權杖重重地打在她的胸口上。看似因為暴怒的隨意一擊,實則用足了力氣,目的就是要一舉奪取她的性命。但是……她卻沒有死,在他想要前去給予最後的打擊時,他卻猶豫了。只因那一句完全不像是她說出的話而猶豫……

「正因為埃及是你的!你是人與神間唯一的中保,你是上下埃及的正義,因此你更應當恪守公正,獎懲分明。」

她說得……很有道理。

他對艾薇的憎惡,恐怕多半是來源於這個年輕妹妹的母親、父王的情人——那個背信棄義、滿嘴胡言的女人。其實,他對這個自己一直厭惡著的妹妹,卻從來都不曾瞭解吧。比如今天她可以說出那樣的話來,就已經大大出乎他的意料。印象中,在他們稀疏的那幾次會面裡,她總是躲著他,充滿恐懼和戒備地看著他。他從來沒想過她可以那樣勇敢,在那種生死懸於一線的情況下,果斷地站出來保護自己的奴婢。

法老的嘴角掀起一個淺淺的弧度,原來到了現在,還有如此膽量的人。而這個能激起他些微讚許的人,竟是自己那樣厭惡的妹妹。

或許,在這件事上,他真的逐漸偏離了一個統治者應有的公正,過分地感情化了吧?或許他真的需要一點時間再去考慮一下,是否還要殺死她……

或者,另做他用。

他需要好好地想一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