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生……
這一生,你還是不屬於我……
既熟悉又陌生的聲音在耳邊隱約飄過,彷彿自己在對自己說話。艾弦一驚,猛地抬起頭來,四周卻什麼都沒有。
夏日的涼風,從視窗吹進來,撫起了他黑如濃墨的短髮,冰藍色的雙眼映出了陽光的影子。
但是……我卻已經滿足。
飛機穿過雲端,越過歐洲大陸,橫跨地中海。
機身傾斜,衝破雲層,眼前豁然一亮,金色的土地展現在眼前,映著太陽無限的光芒,竟晃得人睜不開眼來。前排的駕駛員慢吞吞地說:「薇小姐,請一定繫好安全帶。」
艾薇不置可否,依舊趴在私家小型飛機的視窗上,探著頭往外看。
多麼美麗的藍天,多麼耀眼的太陽,指尖觸在玻璃上,彷彿要碰到那令人難忘的景色一般。
她——好想回去。
她——不敢回去。
如果回去,她就可以再一次與他站在同一片土地上,如果回去,她就可以再一次看到他的宮殿、他的神廟、他的壁畫。
但是如果回去……她所呼吸的空氣裡卻沒有他,他所經歷的一切裡也從未有過她……
那麼,再站在那片土地上,她會死,她一定會碎裂……疼痛得找不到自己。
突然,好像感覺到了她心裡的想法,飛機輕輕地震動了一下,又開始向上揚起。艾薇慌忙地揉了揉眼睛。
好吧,她不矯情了,無論如何,她還是想去,即使……即使看到的是他與奈菲爾塔利的塑像,即使看到的是他對另一個人宣誓的愛情,她還是想要到他的身邊,跨越三千年,撫摸他曾經撫摸過的泥土、磚牆,一飲他曾經飲用過的尼羅河水……
即使會痛,即使會死……至少,她可以離他近一些。
「喂,不是快到開羅了嗎?」她剋制住心中的哀傷,挑起語調,問向前面的駕駛員。這個人,莫不是在耍她吧?
駕駛員還是一副慢悠悠的口氣,說著道:「沒有辦法啊,本來可以降落在機場的,他們突然發來訊號,說今天不可以在開羅降落了。」
「什麼?還有這種事情?」艾薇不悅地說,「告訴他們,我們是莫迪埃特家族的人,即使這樣也不能降落嗎?」
「小姐,今天好像有一位重要的客人來到埃及。」駕駛員駕著飛機在空中不緊不慢地兜著圈子,「所以機場今天是封閉的……我們返程吧?」
「不,不行。」艾薇彷彿與那個素未謀面的重要客人槓了上,「我們非要降落不可,埃及有很多空曠的沙地,隨便找個地方降落吧!」
駕駛員面露為難之色,「小姐……弦先生再三囑咐我一定要照顧好您,埃及目前比較混亂,如果亂飛,一定會被擊斃的……」
艾薇從座位底下抽出了降落傘,往身上一背,竟然向飛機的艙門爬去。
「那麼我便跳下去好了,沒有關係的。」她輕描淡寫地說著。這個駕駛員好像是叫特瑞,他一直對哥哥忠心耿耿的樣子,也是哥哥生意上的得力助手,印象中,哥哥總是極力讚賞他的聰明,他一定有辦法的,只是要稍微逼迫他一下。
她爬到前面,將手放在艙門的把手上,「下降一點,不然摔傷我了,哥哥會不高興的。」
突然,帶著手套的手在她眼前晃了一下,特瑞轉過頭來,摘下了墨鏡,無奈地看了艾薇一眼。那一剎,艾薇愣住了,那深棕色的雙眼,那文質彬彬的氣質。
圖特!他是圖特!
特瑞莫名其妙地掃了一眼艾薇呆若木雞的樣子,依舊緩慢地說:「真拿薇小姐沒辦法,請回座位坐好吧。」
圖特來到了這裡,這一次,他一定是……
「薇小姐,請放心,弦先生也曾囑咐我,如果是小姐想要的東西,屬下一定不遺餘力地辦到。」
他的聲音就好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艾薇迷茫地走回座位愣愣地坐了下來,飛機好像漸漸地下落了。她怔怔地看著離自己越來越近的金黃色土地,心臟驟然間猛烈地跳動了起來。
雅裡、圖特……
她可以抱有……希望嗎?
她還沉浸在自己的思緒當中,飛機已經落在了地面。幾個機場工作人員匆忙地圍上來,大聲地與特瑞爭論著,只聽他不停地說:「飛機沒有油了,難道讓我們摔死嗎?我們是英國人……我們是莫迪埃特家族的……」
爭論的聲音漸漸遠去,就好像被無形的力量控制住一般,她趁亂跳下飛機,漫無目的地向前走去。
湛藍的天,赤金的太陽,灼熱的風。
她怔怔地移動著腳步,彷彿走在另一個世界裡。
彷彿每走一步,就倒退了一年,然後……
忽然身體被撞了一下,她定神一看,一個美麗的黑髮少女正連連向自己道歉。還沒等艾薇回過神來,她已經拋下自己,向前面跑去,衝進一個年輕男子的懷裡。那人帶著笑意,宛若陽光流水一般,溫和地擁起自己的愛人,有說有笑地與她一起向遠處快步走去。
她用力甩了下頭。
這不是夢。
就好似七月的驕陽,射在她的心裡,一股熱烈的情感湧入胸口,令她幾乎無法呼吸。
她越走越快,越走越快,最後宛若瘋狂一樣跑了起來。
直到特瑞從她後面拉住她,她才停下了腳步。
但是眼淚卻停不下來,一直掉,一直掉。
特瑞說什麼她也聽不到,特瑞如何搖動她,她也毫無反應。
艾薇的嘴裡一直說著一句話:「阿布·辛貝勒,去阿布·辛貝勒……」
她的腦海裡隆隆地響著一句話,一次又一次,重複不止。
我還在籌劃建立新的神廟,叫做阿布·辛貝勒。我要讓它流芳千古,即使是天上的神,也可以看到我們,即使是萬年之後的臣民,也可以看到我們。我要證明,你是我的。不管你在哪裡,不管你是什麼。
真的嗎……你會記得嗎?你會嗎?
不知過了多久,不知走了多遠,她終於如願以償地站在了阿布·辛貝勒神廟之前。仰望著神廟門前高大的拉美西斯塑像,她竟然覺得好陌生。
這些石頭堆砌起來的東西,終究不是他……不是他!
特瑞在她身後緩緩地說:「原來這就是小姐想看的,拉美西斯二世還有個寵妃叫做奈菲爾塔利,你知道嗎?旁邊那座小廟就是她的。」
艾薇心中一喜,但緊接著那喜悅就化為了撕心裂肺的痛苦。
那句「每日的太陽因你而升起」,說的並不是她,而是那位真正的奈菲爾塔利!
神廟門口那數尊塑像裡也並沒有自己的半分身影。
她究竟在奢望什麼?在那個時空、那段歷史裡,她根本從未存在過!他根本從未見過她!那一切美好的記憶,都已經隨著黃金鐲粉碎了!消失在空氣裡了……
她捧住心口,艱難地呼吸著,近乎尖叫一般地喊道:「不要,我才不要看!」
特瑞呼了口氣,走開兩步坐在不遠的石頭上看著艾薇。
薇小姐的任性好像不是一天兩天了,但卻從未如此古怪過,真不知她是怎麼了?
艾薇看著阿布·辛貝勒廟口巨大的雕塑,一次又一次,一尊又一尊。
看不到,看不到她的半絲影子啊……
突然,她好像發現了什麼東西,被牽引著一般,向前走去。
巨大塑像的腳下,竟然刻著一串細小得幾乎無法辨認的象形文字。
但是她看懂了,她全部看懂了!
歐西里斯神啊,請您庇佑我,讓我再次擁有來生。
赫拉斯神啊,請您賜予我勇氣和戰鬥力,讓我再次為保護我的疆土而戰。
阿蒙神啊,請您保護我的靈魂,飛渡到遙遠的來世。
哈比女神,請您再次眷顧我,把我帶到她的身旁。
尼羅河,我的母親,我和她一同飲下這生命之水,約定再會亦不忘卻往生……
——約定再會亦不忘卻往生……?
艾薇愣住了,手指顫抖地伸向那最後一句話。
再會,要會的是誰呢?奈菲爾塔利嗎?
這個奈菲爾塔利……究竟是誰呢?
正當艾薇發呆之際,身邊的人多了起來,還沒等她反應過來,自己已經被別人推搡了一下,「讓開,摩洛哥公國的王子要過來。」
艾薇踉蹌地退後了幾步,差點摔倒,所幸一隻大手及時地拉住了她。
她起抬頭,還未來得及道謝,卻見到那人翠綠的眸子,驚得說不出話來。還沒等她調整好凌亂的思緒,身後一聲淡淡的話語,扯破了她所有的理智。
「怎麼回事?」
淡得如同十一月的秋風。
淡得如同山底的靜湖。
淡得如同一塊幾近透明的琥珀。
淡得……
她緩緩地轉過頭去,金色的頭髮宛若陽光一般,在空氣中劃出一道美麗的弧線,白皙的皮膚映著太陽的照耀,顯得如同陶瓷一般透明,捲曲的睫毛被光線映出了分明的影兒,打在她宛若天空一樣透徹的水藍色雙眸上。
她睜大雙眼,呆呆地看向自己身後的人。美麗的眸子裡,映出了一個熟悉的身影。風兒翻起隨意他扣著的襯衫,隱約透出前胸一塊箭頭大小的深紅胎記。
淚水瞬時盈滿了眼眶,她緊駁雙手,無法呼吸。
蒙的視線裡,她只感覺到,一雙清澈的琥珀色雙眼,也望向了她。
薇……
你要記得——
再會,
亦不忘卻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