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裡挑起眉毛,看向艾薇。
「你待在這裡很快就會死的,我借你個東西,增加你逃跑的機率,相對地,你要告訴我在這宮廷裡與你們串通的內奸到底是誰。」
她真是越來越讓人覺得與眾不同了!雅裡壓住自己濃濃的笑意,認真地說:「沒問題,但是你不怕被埃及人發現嗎?那你就會被當成是叛國罪。」
「叛國罪個啥,我又不是埃及人。」艾薇低下頭,在口袋裡翻找了一陣子,「喏,就是這個東西,別人問起,我就說是掉了,不知道怎麼跑到你那裡去了。你怎麼逃的我可什麼都不知道。」
嗬,她可真能算上是個奸詐的小女人了!雅裡定睛一看,艾薇手裡握著一個精美的飾品,上面畫著特別的圖案,「這是……」
「不鏽鋼製成的徽章……算了說了你也不懂。反正就是非常堅硬的金屬,比你的鐵劍還要堅硬,有了它,加上耐心,你什麼鎖什麼門都可以磨開。」艾薇頓了一下,然後用徽章在青銅製成的圍欄上用力劃了一下,上面立即出現了一道深深的印子,而徽章卻絲毫未損,「怎麼樣,誰是內奸?」
雅裡看了一眼那個徽章。奈菲爾塔利,她果然是一個奇妙的女人,不僅美麗,不僅聰慧,還有那麼多令人不解的神秘之處。他越來越希望能帶她走了,把她留在自己身邊,等她給自己解釋她特殊的魅力和種種奇妙的物品都是從何而來。但是,恐怕這一切都不能心急……想到這裡,他輕輕一笑,「亞曼拉。」
什麼?艾薇以為自己沒有聽清楚,他剛才說什麼。
「交易完成了,把那個小玩意兒扔進來吧。」
「等等等等,你剛才說亞曼拉,是拉美西斯的妹妹那個亞曼拉公主嗎?她是和你們串通的人?」
雅裡笑笑說:「串通談不上,她只是定期告訴我們法老的動作而已。」
「你們不是串通要採取所謂的‘第二計劃’麼?要謀害法老不是嗎?」
雅裡的眼中流露出一絲不解,「什麼第二計劃?謀害法老?那也輪不到找那個小公主啊,誰都看得出她對法老的愛慕。況且這個時候謀害法老也沒有任何意義,埃及的強大不是刺殺一個君主就可以摧毀的——雖然我承認拉美西斯是一個厲害的角色。」
「那,那你們為什麼選擇在這個時候晉見?難道不是想接頭,想謀害法老嗎?」
「不,當然不是。」雅裡淡淡地說,「穆瓦塔利斯希望我們來看看馬特浩倪潔茹,他一直希望她能夠離開埃及,回到赫梯,被俘虜,還被打入冷宮畢竟是奇恥大辱,但是那個傻瓜卻執意說要和什麼自己喜歡的人在一起,經歷如此屈辱還要堅持呆在埃及。我這次來,是為了賜毒於她,這樣活著,不如死了……」
他語氣冰冷,輕描淡寫,彷彿將馬特浩倪潔茹的生死當作明天的天氣一般去描述,那個公主,連自己的祖國都將她拋棄,禮塔赫也已經死了,還有人在意她接下來究竟會怎樣嗎……艾薇皺了一下眉頭。
「為什麼選擇亞曼拉?」
「不是我們選擇她,是她自願來和我合作……」雅裡的眼神閃過一絲冰冷的輕蔑,「女人真是荒謬的動物……」艾薇等著他說下文,但是他卻沒有繼續說下去,反而是話鋒一轉,「不過你卻不是,把那個小東西給我吧。」
「又不是不給你。」艾薇嘟囔了一下,順著欄柵的縫隙,將徽章扔到雅裡的腳邊,看雅裡靈巧地用腳趾一鈎,將其踢到了自己手裡。
「奈菲爾塔利,如果我逃走了,你和我一起回赫梯吧。」雅裡用徽章反手劃了一下自己的鏈子之後,就看似漫不經心地丟下了這麼一句。
「我跟你回那個鬼地方幹什麼?」艾薇估算了一下時間,覺得應該上去了,「別忘了,這個秘獄只有一個出口,你能不能逃走還另講呢。我要走了,等你活著跑了再說其他的吧。」
語畢,艾薇就轉身要走。走了幾步,她又突然回頭過來,盯著雅里美麗的水藍眼眸,「你長得太像我的哥哥了,不然我才不管你的死活,但如果你不幸被抓了回來,千萬別透露我的名字,不然我就和你拼了。」
然後她就轉身快步地走了,看著她的身影漸漸消失,聽著她的腳步聲吧嗒吧嗒地漸漸遠去,雅裡才將視線收回,眼裡閃過了一絲溫柔的笑意。
像她的哥哥?她可真是懂得怎麼叫人難受啊,這個小姑娘。
艾薇有五天的時間沒有見到拉美西斯了。
據說從那天起,他就把自己鎖在宮殿的最深處,不吃不喝不見人。舍普特把這件事告訴艾薇的時候,她還在心裡暗自思量,難不成那個年輕的君主英年早逝就是把自己餓死的?但是足足過了五天,她再也不能泰然自若、嬉笑如常了,心裡總是莫名其妙地泛起一陣陣焦躁。這種狀態一直持續到昨天去秘獄見過雅裡。
亞曼拉公主是赫梯的內奸。
得知這個訊息時,除了震驚,竟然有幾分竊喜不明不白地湧上心頭。
她終於找到了一個理由去見他。她要把這個訊息告訴拉美西斯,這是重要的事情,所以她不得不去,然後「順便」探望他的近況究竟如何。但願這個君王沒有發生什麼意外,否則她可真是功虧一簣了。對,她僅僅是不希望自己白回來古代一趟而已。
艾薇總算給自己反常的心情找到了一個合適的解釋,想完這些,她滿意地呼了口氣,扯了下裙襬,決定立刻動身。拉美西斯的寢宮離開艾薇現在所居住的地方並不遠,這顯然是有意安排的,雖然是這樣,艾薇卻仍然不知道這些在她看來長相都所差無幾的房門,究竟哪一扇才通往君王的居所。埃及的建築宏偉得令人炫目,底比斯的宮殿則更是如此。不認識任何字元、不熟悉任何標誌的她,總也分不清那些複雜的結構,好在有舍普特,才使得她每次出去逛逛都能順利回到自己的居室。
抬頭看看,天色尚早,經歷了昨日的勞頓,艾薇決定不再麻煩舍普特,而是要一個人出發去找拉美西斯。
她快步地穿行於王宮之中,陽光透過青蔥的樹木灑下來,悠長的迴廊中漂浮著美麗的金色塵屑,那一剎,她竟有了時空錯位的感覺。
彷彿時間從未曾流動,她還留在剛來到埃及的那個時候。
還記得,初見之時禮塔赫帶著靜靜的微笑,拜託她參加了「鴻門宴」。陽光流水一般的俊美少年,忠心不二地伴隨在拉美西斯左右,為他不惜赴湯蹈火。那一襲白衣,彷彿這俗世唯一不染塵埃的特殊存在。
可……一轉眼,那些鮮活而明快的記憶都消失了,艾薇的眼前刷地閃過了數日前圖窮匕見的驚險場景,從那潔白的身軀流出的黑色鮮血,宛若扯碎了所有美好的畫面,她的心感到一陣微微的疼痛,彷彿要被一種壓抑的哀傷深深地掩埋,然後,在一片灰暗中,一個孤獨的身影漸漸清晰起來了。
在那一片混亂的場景中,他倨傲地站著,透明的琥珀色雙眼茫然地看著倒在地上的白衣青年。
四周的人們慌亂地圍著血泊中的青年,他站在中央,卻沒有人敢主動和他說半句話。他就好像被透明的容器隔開一樣,沒有人去關心他的一切。
只有她看到了,那轉瞬即逝的孤獨,和一種宛若被拋棄般的深深的悲傷。
她的心在那一刻,被刺痛了,狠狠地刺痛了。
那一刻,她有一種強烈的衝動,想要衝過去,抱住他。但是,他是那樣的孤獨,他的悲傷從身體的最深處漫溢位來,看到這一切,她的雙腳,竟然無法移動……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抬頭看向湛藍的天空。
她或許,不該去想這些。為了這些古代的人而痛苦是多麼不理智的事情,倘若與這個世界的聯絡太多,倘若她開始捨不得他孤獨的身影,那麼她將如何在不久的將來,戴上黃金鐲,回到遙遠的未來。
她加快了腳步,彷彿要將那內心的迷茫甩開,努力地向前走去。繞過一個荷花池,遠遠的迴廊裡傳來了嘈雜的議論聲、士兵的腳步聲,艾薇鎖著眉頭,趕了幾步,又轉了兩個彎,就來到一片相對開闊的庭院,這裡的建築華麗得令人炫目,門上是黃金的壁畫,柱旁都是精細的石塑,院子裡綠色的植物鬱鬱蔥蔥。
應該就是這裡。艾薇不用再費心去找哪個才是拉美西斯的寢宮了,因為在緊緊關閉的、最富氣魄的門前跪著一干臣子、侍從、侍女,他們手裡端著食物、水、藥、衣物、政件,神態恭敬,屏氣凝神。看這架勢,不用問,埃及最高地位的人,一定就在門後的房間裡。
艾薇靠近了幾步,認真思考著如何能突破這一大群浩浩蕩蕩的包圍圈,接近拉美西斯的房門。沒走幾步,人堆裡一個眼尖的小侍女就看到了她。
「奈菲爾塔利殿下……」那帶著一絲不確認的聲音打破了那如死亡一般的寂靜,人們不約而同地轉頭看向艾薇。驟然間,他們眼中出現了一絲冷漠和不滿。
「怎麼現在才來探望陛下。」
「陛下那麼寵愛她,現在出了事情,她反而消失得無影無蹤。」
「搞不好就是她串通赫梯人把禮塔赫大人害死的。」
……
艾薇彷彿聽到了陣陣輕微的議論,但是卻看不到任何人開口。那些人只是沒有表情看著她,她一時竟分不清這些話究竟是他們說的,還是她自己心裡的某種想法在隱隱作祟。
「奈菲爾塔利殿下!」一個顫顫巍巍的聲音響起,一名手持紙莎草文書的老臣恭敬地衝她拜禮。艾薇看著他略微熟悉的臉龐,彷彿似曾相識,但是卻想不出到底是誰。聞言,眾人交換了一下眼色,便也隨著他的聲音拜禮道:「奈菲爾塔利殿下!」
禮拜完畢,眾人的視線紛紛轉移到了艾薇身後。艾薇好奇地一回頭,大家整齊的聲音就又一次響起了:「孟圖斯將軍!」
艾薇定睛一看,過來的那個年輕人可真是帥氣。紅色的頭髮彷彿要燃燒起來了一般,綠色的眸子裡面有著擋不住的英氣,黑色的披風下掛在簡單卻精緻的皮甲下,結實的手臂持著看起來頗為合契的寶劍。扮相如此勇武的他,氣質卻不是暴戾的,一種潛移默化的教養與斯文從他的舉手投足中很好地表露了出來。
孟圖斯……就是布卡的哥哥吧?想要達到他的水準,看來布卡還有很長的路要走呢,艾薇心中暗自嘆了一聲。
孟圖斯看著眼前金色頭髮的女孩,愣了一下,然後很快就反應了過來。這就是奈菲爾塔利,那個把法老迷惑得暈頭轉向的女孩。五年過去了,她的相貌竟與他記憶中的所差無幾。金黃的髮絲,水藍的雙眼,無情的時光彷彿從未在她身體上留下痕跡。
雖然她長相清秀美麗,但是卻不像是陛下一貫喜愛的風格。陛下寵幸過的女人,多半都是妖豔火辣的美女,相比之下,這個奈菲爾塔利,卻如同清湯掛麵一樣,好像少了些嗆辣的味道。
收起了短暫的八卦想法,孟圖斯上前幾步,微微點頭,算是拜過了禮:「奈菲爾塔利殿下。」
艾薇頓了一下,然後便也以微笑當作回禮,隨即問道:「陛下現在……」
孟圖斯尚未開口,在一旁拜禮的三朝老臣西曼卻開口大呼小叫地說:「孟圖斯將軍啊,陛下已經足足五天沒有出來了!老臣真的很擔心他的身體情況啊!請將軍一定幫忙再勸勸陛下!」
孟圖斯瞥了一眼西曼,眉頭一皺。西曼的缺點就是太喜歡以誇張的方式表達他的忠心,有的時候甚至有幾分做戲的感覺。接著他答道:「陛下誰都不見,看來禮塔赫的死……對他的打擊不小,我們再等等看吧。」
「等?已經五天了!」
焦急的聲音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他們抬起頭來,只見到艾薇略帶激動的面孔。
她原以為只是下人誇張的傳言,卻沒想到他當真五天足不出戶、滴水未進。那會死人的!而這些愚忠的臣子,居然真的把他的命令當聖旨,在門口等著,沒想過他有可能喪失了力氣,叫都叫不出來嗎?!
「你們知不知道,一般人三天不吃不喝就死蹺蹺了,你們這群自稱忠心的臣子居然捨得讓他在裡面一待就是五天!快把門給我撞開!」艾薇快速地說著。為什麼會這樣!早知道、早知道她還顧及什麼,應該早就來找他的!想到這裡,艾薇心中的更是急躁,她不顧眾人看著她的呆傻眼光,撥開人群,衝到門口用力地敲著房門。「拉美西斯,你還活著嗎?快點回答我啊!如果你活著,就開門。」
西曼等人眼中流露出了幾分顧慮,但他們又不敢去阻攔艾薇,於是便紛紛看向孟圖斯。孟圖斯微微頷首,示意就讓艾薇繼續敲門。這種非常時刻,恐怕借用一下奈菲爾塔利是最有效的辦法了,只有她才有可能讓那個一天到晚不知道在想什麼的法老流露出真實的性情。希望她的呼喚,可以把那個任誰都奈何不得的人叫出來。
「快點把門開啟!該死的!」艾薇不由得大聲詛咒了一下,周圍的臣子倒吸一口涼氣,這可真不愧是奈菲爾塔利啊。艾薇兩眼一瞪,「你們還愣著幹什麼,快找人把門給撞開!如果出了事情,你們十條命也不夠!」
大家又是一番面面相覷,孟圖斯不置可否的樣子默許了這件事情。西曼一揮手,幾個士兵就匆匆趕了過來。
「陛下恕罪,臣等著實是為了您的安危起見……」
西曼囉囉唆唆地說著,被艾薇一下子打斷:「說太多了,你們,快撞門!」幾個士兵聽命,便合力搬起了不遠處石質的雕塑,打算用它把門砸開。
門口的人紛紛退到了兩邊,議論聲此起彼伏。就在這個時候,那扇緊緊關閉了數日的房門,慢慢地開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