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自己哀傷嗎?禮塔赫死去的那一剎,看著他絕望而狂亂的身影,她的心也要碎了,碎成片了,碎得動不了了,她不能思考了,如果不是這樣,自己怎麼會被塔利控制住呢?
那個偉大的法老,無堅不摧、高深莫測的君主,在那一刻,居然是那樣地令人疼惜。那鮮活的場景,她忘不掉啊。她只希望能讓他不那麼難過,希望得心都要想碎了。這是一種什麼樣的感情。內疚,因為自己也曾誤導過拉美西斯?惋惜,因為拉美西斯錯怪自己的忠臣?還是其他的什麼……
自己現在這樣難受,為什麼還要故作堅強?那一切的錯誤,都落到她身上嗎?不,她偏要看看他接下來會怎麼辦。
拉美西斯緩緩地抬起右手,琥珀色的眼睛裡翻湧著種種難以解答的情感。
但那右手始終沒有放下,殿下候著的眾多武士,全部嚴陣以待,手握各式各樣的兵器。只要法老揮下手臂,那麼這些害人的東西就全都會飛向那個使者,即使穿過了艾薇的身體,也在所不惜……法老會下令嗎?
臣子、武士、侍從、塔利、艾薇全部屏息看著拉美西斯。
他卻站著不動。
艾薇感到那絲血液正順著脖子流下去。她不想等了,她怕等來的結果自己承受不起。其實不管是什麼結果,她或許都是承受不起的吧。
想到這裡,她突然大叫一聲,身子一顫,塔利手中的鐵劍便划進了她的傷口,一陣劇痛霎時襲來。見狀,塔利慌忙把手一鬆,生怕割深了她。「塔利,原來你終究是不想殺我的。」艾薇心裡想著,手迅速地從衣袋裡掏出eagle-key防狼噴霧,拇指套入頂部的指環,四指握住噴霧的體部,心中默唸一聲對不起,奮力舉起手臂,持著噴霧砸向塔利的鼻子。
小號eagle-key的長短與一隻簽字筆無異,略粗,握在艾薇的小手裡正合適,特殊的合金製作,堅硬卻輕便,持其攻擊人就可產生「寸鐵」的效果。即使是艾薇這種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孩,利用它,依然可以對彪形大漢產生重創。這一下,果然疼得塔利不輕,他大叫一聲,左手放開艾薇,捂住自己的鼻子,右手卻依然死死抓著鐵劍。
趁著這個空當,拉美西斯放下右手,眾武士心領神會,作勢要湧上殿來給塔利最後的一擊。
就在這時,艾薇大聲地叫道:「誰都不許過來。」氣勢之磅礴,著實讓眾人愣了一下。與此同時,她左手執袖掩鼻,右手飛快地轉開了噴霧的保險栓,衝著塔利的臉就噴了過去。那一秒,塔利慘叫了一聲,當時就向後暈倒了過去。過了數秒,殿下前排的武士、臣子也突然感到不適,鼻喉嗆辣,紛紛咳嗽了起來。
「不要慌,用袖口掩住鼻子,一會兒就好了。」眾人聞言,紛紛用衣角、袖口掩住口鼻。
拉美西斯伸手一指,後面的武士就持劍衝了上來。
艾薇突然在倒下的塔利面前一跪,伸開雙手,將塔利護了起來。殿上的武士只奉王命,冰冷的刀劍就要落在艾薇身上。
「住手!」拉美西斯喝止了那些武士,暴怒的眼睛裡包含著十分的不解,「奈菲爾塔利,你做什麼?」
「陛下……」他終是沒有殺她,他沒有,「這個人還不能殺,還要問他多一些事情。」
「什麼?!」
他幾乎失去了思考的理智,腦海中翻來覆去的卻只有那一個想法。為什麼不殺,為什麼不殺,禮塔赫是因為赫梯使者才死的!是因為那個人!艾薇低著頭,快速地說道:「問他誰才是真正的奸細。」
「你說什麼?」
「向他問,誰才是真正的奸細!你身邊有奸細,那個人不是禮塔赫,不是!」
那一句話宛若喊醒了拉美西斯,他怔怔地看著艾薇,一時間居然說不出話來。久久地,慢慢地,他頹喪地放下了手。
「把他關起來。」
武士收起刀劍,從艾薇身後拖走了不省人事的塔利。
拉美西斯呆呆地看著地上緊閉雙目的禮塔赫,溫暖的微笑彷彿還留在他的臉上,只是那僵硬的身體早已沒有了生存的溫度。
誰,才是真正的奸細。
這一句話好像提醒了他,如果他沒有心存疑慮,沒有懷疑禮塔赫是奸細,沒有懷疑這個對自己最忠心、最崇敬的臣子,事情是不是就不會是這樣?如果禮塔赫還站在殿上呢,手持武器的他,會讓那個使者靠近自己嗎?到底是誰害死了比耶呢?這個世界上不會再有人比他更忠誠於自己了。
他笑了,自嘲地笑了,嘴角勾出一道完美的弧度,琥珀色的眸子裡卻出現了一絲複雜的神情。他緩緩地走回王座,眼神越過殿下餘驚未散的臣子、恨意未絕的馬特浩倪潔茹、低頭不語的艾薇,堅定地看著外面。片刻後,他緩緩開口,語氣冰冷而堅決:
「等他醒了,我便要拷問他到死,赫梯人害死了我國的最高祭司,他們必然付出代價。」
眾臣立刻跪倒在地,面目誠惶誠恐卻又帶著幾分崇敬地高聲說道:「陛下萬歲!」
馬特浩倪潔茹的臉上浮現著冰冷的不屑,噙著淚水輕撫著禮塔赫失去光輝的臉龐。艾薇抬起頭,看著拉美西斯,直直地,直到那個琥珀色雙眼的主人低頭掃了她一眼。但很快,他就又好像逃避似的別開了視線。他定定地看著遠方,聽著臣子的讚譽之聲,他故意不去看那些抱著異樣情感的人。
當上了法老,連這個時候都不能表露出懊喪或者後悔嗎?
為了看到更偉大的未來,究竟還要付出多少呢,是不是有一天,連自己也要迷失呢……
比耶,「真實」真的是很痛苦的一件事啊。
孟圖斯快馬加鞭晝夜兼程,當他不眠不休、歷盡千辛萬苦回到底比斯的時候,距自己寫那封關於內奸的密信已有了十數天光景。到達底比斯時已經是黃昏,慢慢沉入河底的夕陽給天空帶來了一種極富悲劇色彩的血紅。一進城門,底比斯的大街小巷沉寂的氣氛,彷彿在隨著夕陽一同渲染一種濃重的哀傷氣氛,驟然間,彷彿連空氣都具有了質量,壓得人喘不過氣來,他不由得放緩了行進的速度。
「到底出了什麼事情?」
扯起神廟附近一個一臉憂傷,手持水瓶發呆的侍童,孟圖斯強壓著心中的不安,故作鎮靜地問道。侍童一抬頭,眼睛紅紅的,看到孟圖斯鮮紅的頭髮、翠綠的眼睛,才意識到眼前站著的居然是埃及的第一將軍,剛想慌慌張張地下跪,就又被孟圖斯一手扯了起來。
「免跪,快說,出什麼事了?」
捧著水的少年愣了一下,然後眼眶就又紅了起來,猶豫著說不出話來。那種發自內心的悲切,讓孟圖斯感到十分的焦躁,他不由得更急切地問了起來:「快說啊!」
「嚇著他了,孟圖斯將軍。」柔和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孟圖斯一轉身,驟然看到了一個美麗的埃及女子,黑色的長髮垂於腰間,深棕色的雙眸附近塗著華麗而妖媚的綠色眼影,眼尾被勾起,筆直挺立的鼻子下面有一張美豔的唇。她身著白色長衣,佩戴刻有太陽神圖飾的飾品,容貌驚人,氣質沉靜。侍童一看到她,就丟下孟圖斯,跑到了她的身邊。她溫和地撫摸了一下少年,又接著說,「上埃及現在全部籠罩於悲切的氣氛中,因為帝國的第一先知、法老的忠臣——禮塔赫大人過世了。」
什麼?!這訊息於孟圖斯不啻於五雷轟頂,令他難以置信,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法老現在正在宮廷上下搜尋內奸,並且認真考慮要出兵攻打赫梯。」
「這……怎麼會,為什麼禮塔赫會……」孟圖斯後退了幾步,翠綠的眸子裡出現了一絲迷亂,「這不可能啊……」禮塔赫可以隨時帶著兵器跟隨法老左右,加上法老身邊總是有一群來自西塔特村的親衞隊保護,為什麼會出現這種情況呢?
彷彿看透了孟圖斯的疑慮,女子又緩緩開口:「聽說禮塔赫大人是為了保護法老,挺身而出,死在赫梯使者的毒劍之下。」
孟圖斯「刷」地抬頭,猛然瞪了那女子一眼,「放肆,胡說八道!」這不可能、這怎麼可能,倘若是死於下毒或者是其他的什麼都還有可信之處,但是為了保護法老,挺身而出?那群武士幹什麼去了!站在法老身邊的禮塔赫是帶著武器的,以他的實力,相信完全可以稍微抵擋一下那些惡人,並且及時傳喚武士過來,何須親身擋劍。謠傳、這絕對是謠傳,他一定要親自進宮確認!想到這裡,他轉身跳上馬去,一甩鞭,駿馬就宛若離弦之箭般飛奔出去,揚起重重塵土。
女子輕輕地護了一下身邊的少年,等馬蹄聲漸遠,就抬起頭來,面色凝重、若有所思地望向遠去的孟圖斯的身影。
「奈菲爾塔利姐姐,你怎麼了?」少年輕輕地拉了一下她的衣角。
女子低頭看了看他道:「沒有……只是……」
只是感覺最近要發生很多不祥的事情,令人捉摸不透。希望一切都能過去,希望埃及可以順利度過這一劫難……
「禮塔赫呢?」
孟圖斯把馬扔在門口,匆匆地走進宮門,焦急地叫著。四周的侍從都默不作聲,拘謹地低著頭,避免著任何目光的接觸。
「你們都聾了嗎?我問禮塔赫在哪裡!」孟圖斯不由得有一絲急躁起來。自小就接受良好教育的他,一直都是抱著非常禮貌的態度對待每個人,但是面對這種難以捉摸的氣氛,他不由得難以控制自己情緒中的不安感。
「孟圖斯哥哥。」
動聽的聲音傳了出來,彷彿溪水敲打著的銀鈴,埃及的公主甜甜地笑著,從宮廷深處走了出來,「你回來了!」
孟圖斯立刻單膝點地,半跪著,恭敬地說:「亞曼拉公主。」雖然是法老的妃子,但是宮中的人都不約而同地稱之為「公主」,這也是因為法老根本就不曾把她當作王妃看待。
「你在著急什麼?」
孟圖斯思忖了一下,還是說道:「在找禮塔赫大人,請問您是否見到他了呢?」
「噢,原來是這件事啊,他就在那邊啊。」亞曼拉公主仍然笑著,伸手輕輕地指向宮殿的西側,那種笑容帶給了孟圖斯一絲安心,但是很快,他就意識到這僅僅是他自我安慰的假象。
「在哪邊呢?」
「就在底比斯的那邊嘛,尼羅河的西岸。」
被尼羅河隔開的底比斯城分為東西兩個部分,東岸乃生人之世界,西岸則屬於死亡之領域。歷朝歷代的法老,若以底比斯為中心國都,那麼就多半會將金字塔或神廟修建在西岸。禮塔赫去了底比斯的西岸,就是他已經死了的意思。亞曼拉並非冷血,只是自幼被奉為「與神對話的少女」,一直都被教育著人的生命是不會終結的,死亡不過是從東岸搬遷去了西岸,搬遷去了另一個世界居住。靈魂是永恆存在的,因此只要儲存好屍體,生命就永遠不會消逝。
她只是單純地認為,禮塔赫只是去了另一個地方居住而已,這並不代表什麼。但這樣的回答卻猶如一盆錐心刺骨的冷水,灌進了孟圖斯的心裡,澆滅了他最後的一線希望。
禮塔赫果然死了嗎?
但是他真的想不明白,究竟為什麼會這樣。
與禮塔赫一同跟隨著拉美西斯馳騁在尼羅河畔的情景,就好像昨天剛剛發生一樣,為什麼轉眼間一切都消逝了?
亞曼拉公主笑著,衝著孟圖斯揮揮手,一邊說著「別生氣啦,禮塔赫很好啊」,一邊蹦蹦跳跳地向遠處走去。孟圖斯慢慢站了起來。禮塔赫真的很好嗎?
或許真正的死亡,是對他的一種解脫吧。揹負著那樣的過去和執念,倘若能夠拋棄這些,飛往下一個輪迴,也是一件好事。但是不知道心中為什麼難以抹去那種不安,禮塔赫的死,好像使宮中的氣氛發生了驟變,不知道接下來,又會發生什麼樣的事情。
內奸的事情怎麼樣了呢,禮塔赫究竟是怎樣死的,害死他的人到底是誰?難道埃及與赫梯終於要爆發核心戰爭了嗎?他緊蹙著眉頭,撓了撓自己鮮紅的頭髮,問題好像太多了,以前總是習慣和禮塔赫商量一下再做下一步考慮……現在,或許當務之急就是要參見法老,看看事情接下來究竟是要向哪個方向推進。
沒有了禮塔赫那個傢伙,感覺還真是很不適應。
孟圖斯嘟囔著,慢慢地向宮內走去,低著頭,如火焰一般的頭髮下翠綠色的眼裡,染上了一層濃濃的哀傷。
恐怕不知道接下來一步應該如何是好的,不光是孟圖斯一個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