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薇努力地晃晃頭,「奈菲爾塔利,聽我說,我本不應該出現在他面前,更不應該借用你的名字,現在,全部的歷史改變了,我希望能改回去啊!你看,那辛克布神廟上面的雕塑,本應該是你的啊……」
奈菲爾塔利笑了,她溫柔地對艾薇說:「殿下,您錯了。」
什麼?艾薇沮喪地抬起頭,帶著幾分訝異地看向奈菲爾塔利。
「您不要帶著任何內疚的心情來對我說這些。我本不想入宮,或許當時被法老迎娶的是我而不是您,那麼我的人生也許會截然不同……」奈菲爾塔利仰首看了一眼漸沉的夕陽,眼中出現了一絲堅決與愜意,「但是我現在非常喜愛我的生活,我願意作為一個神職人員,貢獻我的一生。至於您——」
她回過頭來,認真地看著艾薇。
「至於您,您是來自未來的人也好,其他地方的人也好,法老已經深深地愛上了您,全部埃及的人都知道陛下對您的心意。既然歷史已經因您而前行至此,或許您不要再想著將它更改回去,如果能選擇一條更好的路,對埃及、對陛下、對您都會是一個更好的結果啊……」
艾薇用力地搖了搖頭,「我不行,我……」這個責任真是太大了,她終究是要回到未來的啊!那個時候,奈菲爾塔利就又消失了。那麼未來應該在埃及的政治、外交中扮演重要角色的那個女人,難道就這樣從歷史中被抹去了嗎……真是大錯特錯。況且……
「不一定就會是好的結果啊。因為我的出現,我已經害得他,害得他……命運天翻地覆了啊……」
面對著奈菲爾塔利沉靜的面容,艾薇竟然將自己一直以來不敢說的、不能說的秘密和煩悶一股腦地吐露了出來。奈菲爾塔利是具有魔力的吧!看到她,心中就充滿了莫名的信任,自己一個來自未來的小女孩,怎麼可能扮演她的角色呢?艾薇的自信在這一刻,都化為了泡影,她就好像一個溺水的人,好容易找到了可以延續生命的木板似的,緊緊地握住了奈菲爾塔利溫暖的手。
奈菲爾塔利輕輕地撫摸了一下她的頭髮,就好像在安撫自己的妹妹般說道:「艾薇小姐,這些都不是您的錯……我覺得如果您能夠好好地面對自己的心,去想一想什麼是正確的,那麼神總會指出一條路來給您的。」
什麼是正確的……
「或許您應該更忠實於您的想法。法老對您有炙熱的愛情,為什麼您不考慮留下來,把他的命運向更好的方向引領呢?」奈菲爾塔利輕描淡寫地說著,艾薇的眼睛睜得大大的,留下來?
「不……不,這不可能啊……」艾薇喃喃地說著。
「殿下,或者現在說不可能還太早了吧,您要走的路,畢竟是在您的手裡啊,不要因為任何事情而感到不得不怎樣做,更忠實於您的想法、更忠實於您的心,那麼有一天,當您張開眼睛,您就自然看到答案了。」
艾薇看向奈菲爾塔利的眼睛,那是一雙清澈、堅定而寧靜的眼睛。眼前的這個女人已經知道自己的答案了吧,所以她可以這樣心如止水、堅持如一。
如果她也能夠勇敢地去面對自己的真實想法,是不是一切都會解決?
是不是面對比非圖她就不會再如此迷茫,是不是想起弦哥哥她的心就不會這般疼痛,是不是她就不會再傷害和改變諸如布卡、奈菲爾塔利等人的命運……
只是,在她如此毫無頭緒、繁雜紛亂的心中,究竟有沒有一個明確的答案呢……
拉美西斯煩躁地將手中的紙莎草書扔在一邊,盯著眼前精緻的黃金足鏈發起了呆。
本來是要送給她的,特意召集了底比斯最有名的工匠,用最好的黃金,最精美的寶石鑄成了這條特別的裝飾,獨一無二。
配上她嫩白的肌膚應該會非常漂亮吧?他想著,嘴邊不由得勾起了一絲笑容,然後下一秒,這笑容就那麼憑空消失了。
為什麼過了這麼久,她還是要拒絕他呢?為什麼要那樣傷他的心呢!五年時間,可以讓他惱怒、讓他失去控制、讓他抓狂卻又無可奈何的,恐怕也只有她了。把她關到冷宮裡,這根本就是個不能算是辦法的辦法,他已經開始想她了,或許明天,他就會找一個藉口把她放出來了吧!
然後呢?面對著她,看著這個心裡最牽掛的人冷酷地對自己說:一點都不喜歡你嗎……
「該死!」他低沉地詛咒著,把手中的足鏈狠狠地扔了出去,甩到了剛跨入房門的禮塔赫身上。
禮塔赫一進房門,迎面飛來一個金燦燦的物體,他一愣,東西就甩到了自己身上。他慌忙伸手接住,低頭一看,原來是一條精緻的足鏈。不用想,就知道是怎麼回事了。他把足鏈小心地拿好,宛若什麼都沒發生似的上前了幾步,向拉美西斯深深地鞠躬行禮。
拉美西斯瞥了他一眼,覺得自己的情緒被他發現了,心裡不由得有點惱怒。他重新拿起了手邊的文書,假裝看著,還冷冷地扔給禮塔赫一句:「我確實特許你不經通報就進來見我,但是現在天色已晚,於禮你還是應該提前求見。」
禮塔赫帶著溫和的笑容,以前自己經常夜晚來見法老,兩人共同討論國事、軍情,想來從拉美西斯還是王子的時候起,至今也有了近十年時間,這還是他第一次作這樣要求呢,看來自己剛才真是讓他尷尬了。理解到這一點,禮塔赫沒有頂撞他頗帶有幾分找茬意味的話語,又是一個彎身道:「是。陛下,是禮塔赫不對了。但是今天在下是有重要軍情相報,從吉薩傳來的。」
「哦?」拉美西斯挑了挑眉,終於放下了手中被當作掩飾自己情緒道具的文書,沒有表情地看向禮塔赫。雖然沒有說話,但是那眼神彷彿在不停地催促禮塔赫快說。
利塔赫會意地點了下頭,「孟圖斯將軍傳報回來,吉薩已經被收回了,多特里順利地接管了一切事務,將軍已經休整完畢,將大軍駐紮在孟斐斯,即日返回底比斯……希殿下他還是做了一些抵抗……」禮塔赫猶豫了一下,然後就接著說了下去,「好像是在堅持等利比亞人的支援。然而最後還是沒有等到。在吉薩城被攻破前,自縊了。」
聽到這裡,拉美西斯的表情凝固了一下,眼睛裡閃過了一絲難言的神色,可只是一秒,他就點點頭,冷冷地問:「他的第二妻室,那個利比亞的公主呢?」
禮塔赫回答道,「還在吉薩,正等候您的發落。」
「殺掉希所有的妃子和兒子,女兒就許配給吉薩邊境村落的殘疾人。」
禮塔赫仍然帶著微笑,沒有任何語氣地說:「是,陛下。臣還有一事。」禮塔赫從身上拿出了一個封好的紙莎草紙條,「孟圖斯將軍說,這封密信是寫給您的,所以在下沒有拆開看。」
拉美西斯向禮塔赫伸出手去,他就恭恭敬敬地上前幾步,將紙條交給了拉美西斯。年輕的法老一邊拆一邊對禮塔赫說:「孟圖斯的密信,既然經由你手,必然你是可以看的,以後不用太多顧慮。」
「是,陛下。在下覺得還是由您親自過目,再決定告訴臣下與否比較恰當。」
拉美西斯點點頭,不再說話。利塔赫是很注重禮節的,這既是他的優點,也是他的缺點。優點是,即使跟隨自己多年,而到了如今這可謂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地位,他仍不會產生任何不敬的心理;缺點就是,有的時候過多地拘泥於繁文縟節,可能會導致他做事情不夠果斷……拉美西斯開啟了信,在看到資訊的一剎那,他的眼神閃動了一下。
但是他的表情卻始終如同一汪沉靜的湖水一樣,什麼都沒有顯露,更讓人無從猜測那密信裡究竟寫了什麼。讀完,他把紙莎草的字條放在手邊的燈上,燒了。火苗在他眼前慢慢燃起,映得他的表情更加冷漠起來。他看著紙條逐漸變為灰燼,之後便輕描淡寫地說:「孟圖斯發現了當年希王子和利比亞人的秘密文書,更確認了是叛國罪,問我要不要公佈於世。你的看法呢?」
禮塔赫一欠身,「事已至此,公佈與否都不重要了。」
「對。」拉美西斯把那堆灰燼輕輕地散落在空氣中,「我不會公佈的……我要休息一下,沒事的話你可以下去了。」
「是,陛下。」禮塔赫答道,又拿出了一進門時拉美西斯扔出來的精美飾品,「對了,陛下,這個足鏈……」
「……過來放在這裡就好了。」拉美西斯輕輕咳了一下,不看他。
利塔赫又是一笑,上前把足鏈放在桌子上,退後幾步,又拜了一禮,才恭敬地反退著出了門去。
確認他的身影消失了,幾分陰霾才慢慢浮現在了拉美西斯年輕的臉上。
剛才看過的密報內容,又一次出現在了眼前:陛下,在希殿下與利比亞人往來的文書中,屬下還發現了赫梯人的黏土板……屬下恐怕這次叛亂,赫梯才是最大的幕後黑手。您一定要多加小心,以免身邊出現赫梯的內奸對您不利!屬下即日便起程返回底比斯,力保您的安全。
他用修長的指頭輕輕地敲打起了桌面。
希王兄還真是不簡單,被別國利用就算了,居然還是被兩個國家同時利用,還被利用得這麼傻……看來畢竟是自己剛登基不久,利比亞和赫梯也是想試探一下這個新法老到底有幾斤幾兩。利比亞人只是象徵性地出了一點兵,至多同赫梯一起配合了在孟斐斯搞的那場暴動。真正在打仗的,真正耗費了財力、物力最後搭上性命的人還是希王兄吧……
如果這次叛亂只是赫梯想來試一下深淺的話,恐怕接下來確實還會有下文,並且還可能會是風起雲湧的大事件。
想到這裡,他的嘴角不由得微微地勾起了一絲笑容,帶著幾分野心、和著幾分興奮、混著幾分緊張。他已經迫不及待地想要與這個逐漸強大起來的帝國一決高低。祖父拉美西斯一世固然偉大,但是仍然不能將埃及的版圖擴張於尼羅河兩岸之外;父王塞提一世固然勇猛,但始終不能制止赫梯人無休止的擾境。自從少年時期,每次與孟圖斯、禮塔赫一起在埃及的國土上策馬平治的時候,就會想要有朝一日將這太陽神庇佑的王國擴張、更加擴張一些,讓埃及的版圖佔據地中海沿岸、衝向西奈半島。
所以現在,只是開始。
那麼如果他是赫梯人的話,下一步他會怎麼做呢?
拉美西斯輕輕地頷首,冰冷的琥珀色雙眼映出了窗外清冷的月色。
不知不覺,又是深夜了,不知道奈菲爾塔利現在在做什麼……
不知道那個人在做什麼呢?
艾薇和舍普特回到王宮的時候已經是深夜了,抬頭望去,夜空已佈滿了星辰,猶如攤開了裝滿寶石的盒子。靜謐而空闊的建築中,間或可以聽到小蟲的叫聲,風吹過來,高大的蕨類植物就隨風搖曳,葉子摩擦,發出沙沙的聲音。到了後宮,就更為冷清,連衞兵都看不到幾個,沒費多少周折,兩個人就到了艾薇下榻的寢宮附近。
「呼,還好一切順利。」看到艾薇的寢宮仍然滅著燈,沒有人來過的樣子,舍普特如釋重負地呼了一口氣,「要是被陛下發現,舍普特就死定了……」
艾薇看著路邊熟悉的矮樹,突然想起前日在這裡遇到禮塔赫的那一幕。
「舍普特,你是一直呆在後宮嗎?」
「嗯?是吧,不過不長,剛滿三個月,以前一直都是做一些邊邊角角的事情……」舍普特看了看天,不過侍女都是做一些邊邊角角的事情吧。打打水,掃掃庭院什麼的。不過現在總算是有了一個「主人」可以服侍,以前可是連個名正言順的主人都沒有,陛下的妃子本身就少,冷宮裡就更是沒什麼人,唯一的住客馬特浩倪潔茹王妃,又好像幽靈一樣神龍見首不見尾,舍普特三個月都沒見到她幾面。
艾薇點點頭,「那麼你有沒有見過禮塔赫出入這裡呢?」
「啊?」舍普特張大了眼睛,吃驚地看向艾薇,「怎麼會呢?您是說禮塔赫大神官嗎?他可是神官啊,怎麼會出現在陛下的後宮呢?」
神官出入後宮,有這樣奇怪嗎?這麼說,那天看到禮塔赫喬裝出現在冷宮,就一定更是有不可告人的緣由。艾薇更加確定了自己對禮塔赫的懷疑。如果能再確認一件事情,如果正如她所想的話……
「那麼,禮塔赫,他是埃及人嗎?」
舍普特更為驚訝,嘴巴幾乎都合不攏了。早就聽聞奈菲爾塔利王妃是一個說話大膽的女人,沒想到真的會這樣不拘小節,難道一點都不怕得罪朝中的重臣嗎。她結結巴巴地回答:「當,當然,禮塔赫大人如果不是埃及人,又怎麼會當上王國的第一先知呢?」
噢……艾薇的臉上出現了難以掩飾的失望。舍普特很奇怪地看著她,禮塔赫大人是不是埃及人又有什麼關係呢?她想了一想,咬了咬嘴唇,終於鼓起勇氣說:「不,不過,我是聽說過一個傳聞……」
「嗯?」艾薇轉向舍普特,水藍色的眼睛裡有著藏不住的好奇,「快說快說。」
舍普特躊躇了一下,「請允許我在您耳邊告訴您。」
艾薇覺得有些好笑,不過還是忍住沒笑,走到舍普特邊上,把頭低了下來,「說說。」
舍普特悄悄地說:「其實……禮塔赫大人是赫梯和埃及的混血,還有傳聞說他是先王塞提陛下的弟弟尼哥殿下與一位赫梯女俘虜的孩子……」
咦?這真是戲劇化的情節。艾薇不由得饒有興味地聽了起來。
「但是……」舍普特猶豫了幾秒,突然很不好意思地拜了一禮,小聲地說,「請原諒舍普特的不敬……」然後才繼續說了下去,「那位小姐本來已經結婚了,是尼哥殿下強要了她……聽說在產下禮塔赫大人後,她就自盡了。」
什麼?艾薇眼前驟然浮現了禮塔赫如同陽光流水一般的溫暖笑容,如果舍普特的傳聞哪怕有一半是真的,那麼禮塔赫無疑是一顆定時炸彈,在長長的潛伏期後,隨時都可能爆炸。
「那麼那個尼哥,現在怎麼樣了呢?」
「六年前死了,被毒死的……」
倒是一個合情合理的結局,直接的仇人死了,那麼他會憎恨一些間接的仇人嗎……比如埃及的法老?比非圖會不會想到這些呢?理論上講,孟斐斯那邊的戰報也該到了,如果真的如同前日發現的黏土板上所寫,接下來還有什麼第二計劃,那麼第一計劃——下埃及叛亂,就必然有赫梯的參與,無論如何都會留下點蛛絲馬跡被發現的……如果知道了那些,比非圖就應該會想到吧?艾薇不再說話,陷入了無盡的思考當中。舍普特擔心自己說錯了話,便也不再出聲,跟著艾薇往她的寢宮走去。
沒幾步,就到了房間門口,裡面黑漆漆的。舍普特連忙上前幾步,「奈菲爾塔利殿下,讓舍普特來開門吧,等我把燈點亮了,再請您進來。」艾薇自顧自地思考著,點了點頭。舍普特便跑到門口,用力將門推開。
進門後一鬆手,重重的門就又關上了,屋子裡面一絲燈光都沒有,幾乎什麼都看不到。舍普特進了屋子,慌忙開始尋找可以燃火的東西。突然一個人一下子掐住她的脖子,幾乎將她提離地面,舍普特剛想呼叫,一個冰冷的金屬觸感的東西驟然橫在了她的胸前,嚇得她一口氣嚥了回去。正在驚恐當中,那個人冷漠的聲音驟然在耳邊響起:「奈菲爾塔利在哪裡!」
不是問句,帶著幾分威脅、幾分怒意,還有更多無盡的寒冷。
舍普特不由得從心裡怕了起來,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再說門口的艾薇,見舍普特進去了一會兒,屋子裡還是黑糊糊的,不由得好奇地走了過去,「舍普特?怎麼了,需要我幫忙嗎?」
聽到艾薇的聲音,舍普特不由得忘記了害怕,大聲地說:「奈菲爾塔利殿下,別過來,有惡人!」
艾薇推開了房門,月光灑進了房間。她驚訝地看見舍普特被人掐著脖子提起來,用一把劍抵著胸口。而那個熟悉的身影,竟然是……
「是你!你幹什麼?」艾薇慌忙衝上前去,拽住他持劍的胳膊,讓寶劍遠離舍普特,「快把她放下來啊!」
他轉頭看向了艾薇,冷冷的表情讓她不由得小小顫抖了一下,但是她依然用力地拉著他,大聲而堅定地說:「放她下來,陛下。」
舍普特一震,陛下?那不就是拉美西斯陛下嗎?剛才自己居然叫陛下惡人!啊啊,天啊,姐姐啊,舍普特怎麼會做出這樣不敬的事情……可是,陛下為什麼會如此惱怒呢?一定是因為陛下以為自己把奈菲爾塔利殿下帶走了的原因……果然啊,雖然他把她關進了冷宮,他果然還是非常想念她、牽掛她的!